漫天红光宛若雷雨忽降,所到之处,冰消雪融。
程九沉对米团这一击早有准备,只见他左手凝霜,右手持剑,空气中凝结的水汽皆被他冻为冰霜,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幅巨大的防护罩。
然而当米团的剑气逼近的那一刻,程九沉便知道不对了。他的冰罩在米团的剑气之下难以支撑,产生了一条又一条的裂痕。忽然,只听一声轻响,啪的一声,整个冰罩骤然消散,在漫天红光中化作一片流萤。
剑气肆虐之处,程九沉的衣服竟是被划破数道裂痕,脸上也被划出一个血口子。
程九沉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眼中一沉,浑身真气暴涨,手中长剑在地上卷起一片冰雪,他沉声喝道:
“无知儿,莫要猖狂太甚!”
一语言罢,程九沉卷起漫天冰雪,夹杂着无数冰锥爆喝一声,将米团卷入其中。
一瞬间飞沙走石,冰雪肆虐,遮天蔽日。
米团虽然身负重伤,可是手上的神器踏雪剑却是无坚不摧。与程九沉对战至此,竟然打了个不分胜负。
可是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激烈的对招拆招,极大的消耗了米团的体力,渐渐的她便开始感觉力不从心了。
不行,不能这么缠斗下去,她没有时间了!
刘肃一党摆明了要杀她,虽然这里埋伏的只是一个凌霄阁杀手,可是只怕追兵就要到了。此次完全偏离了计划,她当时听到刘肃竟然派人剿杀米府的人,气极致,想都没想把抬头一掀就想要他的命。却完全没想到,她这样背离原来的计划,会给埋伏在玉带河准备接应的傅长雪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不行!不能这样打下去,傅长雪的情况还不知道!宫中的的情况还不知道!她若是这般恋战,只怕一切都要来不及了!现在,她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里,米团便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她看准一个空挡,举剑便刺向程九沉的要害之处。这一剑剑势凌厉,相当狠绝,程九沉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方才堪堪避过一击。
可谁料,这只是虚晃一枪。只见米团在程九沉连连后撤之际,拔足飞向空中,宛若凌霄之燕。
只见米团在空中凝住身形,执剑于胸,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忽然她的身上与剑的身上都慢慢散出红色光芒,然后米团忽然一松手手上的剑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悬于空中,不仅不掉,然而红光越来越甚。
就在程九沉眯起眼睛欲一探究竟的时候,只见米团手掌一翻,踏雪剑凝着周身的红光,直向他冲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原来那剑身周围的并不是什么红光,而是密密一层血雾!
这个丫头,竟然用自己的鲜血为引驱动剑气!
程九沉对于这般的搏命招式不敢掉以轻心,他满提内力,凝血为冰,刹那间,密密的血雾竟然便成了一圈冰柱子。
很好!
米团眼中精光一聚,不待程九沉再有动作,抢先一步将所有内力聚于右掌之上,一招慈悲佛手将所有冰血柱全部拍向程九沉。
雷霆万钧的踏雪剑加上密密一圈的冰血柱,天罗地一般,将程九沉兜头罩住,他来不及躲闪,被踏雪剑贯穿琵琶骨,随即而至的冰血柱则将他的生命彻底终结。
米团从空中缓缓落于地面,嘴角溢出的鲜血将胸前衣襟染红。她走到程九沉跟前,看着他瞪大的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一言不发的拔出自己的踏雪剑转身离去。
似乎要将米府吞噬殆尽的大火,在米团与程九沉的打斗中,慢慢熄灭。米团走到唐瑾身边,细细观察,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过来,虽然还是没醒,但是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她跌坐在他的身边,按着身上的伤口,本来被她封住的伤处,在经过了与程九沉的激烈战斗之后,再度血流不止。米团无奈的叹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已然全黑的天空。然后咬了咬牙,用力撕下身上里衣的下摆,一条,又一条。然后一圈圈的缠在自己的伤口附近。
她不能死,她还没有看到她的爹娘。
米团将布条在打了个结实的死结,然后扶着墙,撑着一点一点的站了起来。迈着颤抖的腿,往米府大院里面走去。
一路上,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倒伏在地上,她们还保持着逃命时的样子,看的米团的心揪成了一团。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米团一个个尸体辨认过去,忽然在主屋的台阶上看到了一处倒塌的石板,石板之下,似乎有人。
米团赶紧走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倒塌的石板,推到一边去。石板之下是碎裂的墙砖,而墙砖之下……是米友仁和赵佑娴完好的尸体。
因为两人的尸体被压在石墙和石板之下,所以索性没有被大火肆虐。
只见米友仁将赵佑娴死死护在怀里,可是却抵不过程九沉的一剑穿心。
米团颤抖的手轻轻抚上米友仁和赵佑娴身上的血窟窿,一剑穿心……一剑穿心啊!
米团跪在米友仁和赵佑娴的身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悲痛,仰天长啸,撕心裂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算要死,死的也应该是她!为什么要牵连她的爹娘!为什么要牵连到她这米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无辜的人!
大雨骤然而至,倾盆的大雨冲刷着米府残破的宅院,将地上的血痕,汇成一条血色的溪流,缓缓流向沟渠。
米团就这么跪在雨里,扑在她爹娘的尸身上。她脸上的眼泪和雨水混成一块,冰冷而凄凉。
大量流逝的血液让她异常疲惫,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麻木,甚至身上的伤都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她大概是要死了吧,米团看着慢慢变得有些模糊的天空,心里暗暗想着:
也好,死掉的话,就能和爹娘在地府见面了。他们一家子又能在一起了。真好,真好啊。
狂风在暴雨中呜呜的吹着,仿佛是她生命即将终结的丧钟。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姐……”
“姐,你醒醒!”
是谁?是桂圆?
米团费力的想要将已然快要麻木的大脑运转起来,想睁开眼睛,可是她的眼前已然是一片模糊了。
“姐,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一声惊呼,她感觉到似乎有一双手在她的鼻前试探。这是……是红枣?
她们两个还活着?怎么可能?她的爹娘都没能保全,她们怎么会还活着?莫非她真的快要死了,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吗?
这个时候,米团只觉得有两只手,要将她拉起来。
“红枣,你使劲!雨太大了,姐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能让她在这里淋雨!”
“桂圆……我用力了!但是我的脚在扭着了,你等我下。”
真的是她们!
米团的沉入海底的心,仿佛看到了一丝光一般,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的两个人。
“姐!你醒了!”
红枣的惊呼一声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米团,米团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被桂圆背着,正在往主屋里走,而红枣则拖着一条伤腿,努力扶着她的身子。
“红枣,你的腿……”
米团一开口,话还没说完,便吐了一口鲜血。她此时内力耗尽,功体大损,整个人已如风中残烛一般了。
米团吐出的血溅在桂圆的身上,桂圆看的心惊,眼睛都红了。她知道她们家姐从跟着老神仙南翁练剑,尽得老神仙真传。这么多年以来,除了玉魂作祟,还从没见过姐受过什么伤,更别说这样大口大口的吐血。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迈开腿,的身躯背着米团一步步往主屋挪去。她一边艰难的走着,一边故作轻松的安慰着米团道:
“姐!没事的,没事的!我马上给你去找大夫!”
好不容易红枣和桂圆两个人终于将米团挪进了主屋,将她放在地上,这才发现她已经面白如纸,进气少出气多了。
此时米团已然清醒了过来,她看着桂圆和红枣,心中总有千万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用眼神询问她们是如何保全自己的。
桂圆和红枣不愧是从便跟在米团身边伺候的丫鬟,米团不过一个眼神,她们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赶紧答道:
“是唐瑾救了我们。他送我们回来的时候,便发现不对劲,先将我们藏进了地窖,然后便去找那些人理论了。他们有好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面。唐瑾将我和红枣塞进地窖后,就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所以他们就没有找到这里,我们才能……得以保全。
可是没想到老爷和老夫人还有其他人却……”
桂圆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她捂着自己的脸,痛哭出声。这个已经是她的家的地方,就这么被烧成了一片废墟。那个待善待她的老爷老夫人,就这么被歹人杀害了。还有那些看着她们长大的家仆,护院,米管家和米晟,都死了。
她从长到大的地方,竟然就这样变成了人间地狱。在地窖里,她和红枣两个人抱在一起听着上面凄厉的叫喊声,呼救声,直到一切停下。过了很久,她们才听到米团的声音,那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们两个再也呆不住了,不顾一切的从地窖里爬了出来,却没想到竟然看到是血人一般的米团。
不过是大半天的时间,米府竟是变成了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桂圆痛哭出声,在地窖里就压抑着的恐惧和痛苦全部随着眼泪缓缓流出。米团费力的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桂圆,安抚她的痛苦和恐慌。然后开口对红枣说道:
“唐瑾在外面的花墙下。”
又是一口鲜血,米团的脸色十分吓人,吓得桂圆忘记了哭泣,她手忙脚乱的在米团身上翻着,问道:
“姐,姐,你的那个救命的百花丸呢!你……”
米团摇了摇头,阻止了桂圆的翻找,对她说道:
“去将唐瑾带进来,他还活着。”
桂圆一听这话,不放心的看了米团一眼,咬了咬牙,还是跟红枣一起出去将唐瑾费力的搬了进来。
而此时,米团再次振作精神,她靠着墙,撑着,努力让自己坐直。翻出袖中她珍藏的乌木盒子。轻轻按动机关,里面的瓶显现了出来。
那是常百草临走的时候送给她的千金不换的千紫蓿,他说了千紫蓿的万般好处,可独独没说它能救命,止血。米团看着泛着莹莹光彩的玉瓶,脸上掠过一抹笑容,赌一把吧。她现在还不能死,她必须活着。
米团将千紫蓿一口吞下,却不料这个千紫蓿还来不及她再咽,竟是已然在她的喉头化开。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只觉本来已经渐渐冰冷麻木的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温热之力正在游走,让她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慢慢的,她觉得自己的五感慢慢明晰,力气一点一点的回到了自己的体内,她不由暗叹,这个千紫蓿,当真是神奇。
于是米团挺直了背暗暗气运丹田,再驾驭体内真气游走于四经八脉。一轮调息下来,果然觉得舒服了些。
米团心里定了定,张开眼睛,看到桂圆和红枣正费劲的搬着唐瑾高大的身躯往里走。
桂圆和红枣本来就不高,加上红枣的腿在跳下地窖的时候扭伤了,一瘸一拐的更是是不上力气,两人费尽全身力气将唐瑾搬过来的时候,却在要进屋的那一刻一个趔趄就要将唐瑾摔出去。
这可不能摔!他受了重伤,好不容易吃了九转百花丸保住了一条命,可经不住这么一摔。
于是米团急提内力,身随心动,飞身一扑,稳稳接住唐瑾,自己做了肉垫,而唐瑾则有惊无险的歪倒在她的身上。
她将唐瑾轻手轻脚的放在地上,查看了一遍的伤势,还好,她接的及时,他没事。
看到唐瑾没事,米团心头一松,不想却是眼前一黑,她自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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