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凤年如水墨画一般清秀的眉目。他正坐在榻前,附身焦虑的盯着她,
“团子,你醒了?”
乍一看到米团缓缓睁开了眼睛,白凤年眼中神采乍现。
“白……”米团艰难的开口,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她想起身,稍稍一动却发现自己的左臂一阵剧痛。米团转过头去发现自己的左手被白纱密密绑住,竟是不能动了。
白凤年见状赶紧安慰她道:别担心,你之前在龙王乡被燕兵的穿甲箭上的毒药所伤,一时半会还不能动。不过好在恰好军中来了位神医,及时为你疗伤,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看着脸色苍白的米团,白凤年心中真是感慨万千。日日思念的人近在眼前,可是却是这幅病容。见还不如不见,他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药,心的将米团扶起来,将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手端着药碗,对她说道:
“这个药常神医吩咐过,要你醒来后立即服下。我一直用炉暖着,现在你既然醒了就赶紧喝掉吧。”
说罢,将药碗送到米团的嘴边,米团想要自己接过来喝,却被他不赞成的眼神给打消了念头。好吧,反正她现在全身酸痛仿佛被人打过一样,手着实也抬不起来。
米团乖乖的喝下药,心里却嘀咕了起来,常神医?该不会那么巧吧!她糊里糊涂的脑子被这三个字给激灵了一下,常百草不是早就应该到江陵去了吗?这里虽然可能是他取道之力,但是他应该不可能没事儿往军营里跑,白甲军的军营即便是她也没那么容易进,更别说是他。
白凤年看着米团将药喝完,将药碗放到一旁然后又扶着米团慢慢的躺下去,尽量不碰到她的手臂。
米团却不想再躺着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躺了好久。于是让白凤年拿来一个软垫靠在腰上,让他扶着她在榻上坐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白凤年一瞬不瞬的看着米团,观察着她的脸色。
“没问题,那个常神医果然厉害!我之前手上痛的不行,现在倒不觉得有多疼了。”米团抬起没事的右手在白凤年的头上乱揉一把,冲他笑得没心没肺。
白凤年墨黑的长发现在被一柄金簪牢牢束在冠内,米团一顿乱揉也没见他头发有一丝乱。白凤年叹息一声,将米团不安分的手抓住,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一脸无可奈何的看着她。
他的眼中有太多的东西,米团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就有点心虚。她对他做了个鬼脸,对他笑道:“你这人,咱们那么久没见了,你这幅模样什么意思嘛!”
“心虚了?”
白凤年巍然不动的看着她,眼中关心大于责备,心痛大过气愤。几种情绪同时爆发,他不由的握紧了米团的手。
常年的征战,握枪的手粗糙无比。此刻米团能明显感觉得到那双原本光洁无比,润如白玉的纤长手指上已是布满老茧。仔细看去,米团这才发现他比在京城的时候又变黑了不少,似乎更壮实了些,却又好像瘦了些。时光如梭,他们竟是这么久没见了。
她捏了捏白凤年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白,你变了。变黑了,瘦了,更有男子气概了。要是当年你就这般模样,我就不会把你看成姐姐了。”
米团的话听在白凤年的耳中,顿时种种情绪都化作了眼中的一片温柔缱绻。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初见的那个灯会的夜晚,烟花绽放之下,他美若流霞,她如诗如画。一场误会却引来两人十余年的相伴,情同手足,青梅竹马。
米团心中充盈着满溢的温柔,她端详着近在眼前的白凤年。心中感慨万千,她和白凤年的过往,虽然往来时常打闹,却是她幼年时代的全部记忆。他们一同成长,直到今天同朝为官,天各一方。
她虽然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可是她的白,却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军。她好开心,好像自己也变成了将军似的。
白凤年看着米团忽然傻傻的笑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也勾了起来,他轻轻一戳她的脑门,笑问道:“你傻笑什么?被射了一箭毒箭难道给射傻了吗?”
米团眨巴眨巴眼睛,瞅着白凤年说道:“我看我的白将军呐,真是帅气逼人呀!”
白凤年脸上红了红,笑道:“你这家伙,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我很正经呀!”米团当真表情严肃了起来,看着白凤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仅如此,我还在考虑很正经的事情。”
“什么事?”白凤年从善如流的问道。
白就是这点好,仿佛她肚子里的虫,从来懂得给她捧场,接她的话,给她搭梯子爬。米团嘴巴一咧差点破功,赶紧整肃表情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说道:
“我在想呀,我这么好的白将军,以后到底是哪家有福气的姑娘能嫁过来,做上着将军夫人的宝座呢?你说这是不是顶正经的事儿?”
话音未落,白凤年眼中神采便暗淡了下来。他低下头,轻声斥道:
“简直胡闹。”
米团本来还有调侃他的话,却见他垂下脑袋忽然蔫了似的,不接她的话茬便戳了戳他。
白凤年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紧紧握住,脸上却是一付云淡风清的样子,对她说道:
“团子,不要闹了。我这里当真有正经事问你,你为何去龙王乡?”
话锋忽然一转,米团有些呆住。
这要她怎么回答?难道要她直接说,我是来查你爹的吗?绝对不行,而且她还没勘测完全部水文情况,更是不能轻易下定论。
于是米团看着他四两拨千斤的笑道:“我不是给你飞鸽传书了吗?没收到?”
“收到了。你只说要来夏口看一看却并没有说为何来此,你这趟到鄂州公干,明明事情办完就应该尽早回京复命,何必绕道我这里?该不会只是想来看我这么简单吧?”白凤年不为所动的看着她,单刀直入的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
好一个洞察秋毫的白将军!
米团心中佩服他细腻的心思和直言不讳的性子,可是这件事她却真的不能说。她的目光与他对上,不由自主的闪烁了一下。白凤年的眉头轻蹙,这个团子当真有事瞒着他。他刚欲开口再问,米团忽然开口说道:
“我奉圣意在秋田县查案,离夏口不过两日路程。事情办完,我来看看你怎么了?亏我那么想你,你的书信每封必回。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你一直……都在想我……吗?”
白凤年的眼中掠过一丝热切,看的米团没来由的有点心虚。
“其实……我来确实是有事要办。”白凤年的眼神太过热切看的米团心里发毛,她赶紧开口道:“因为秋田县的案子,我要从下往上查验水文情况。所以才来找你的,因为老虎湾大坝正好在你们白甲军的辖区内。”
“老虎湾大坝?”白凤年眼中的热切消散,看起来有几分暗淡,脸上的神情却严肃了起来。
“没错。鄂州水患的情况据我调查,跟老虎湾大坝息息相关,所以我要亲自查验。”
米团的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毕竟这件事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她之前一路沿着水系往上走发现,按照这样的水文情况,若不是老虎湾大坝的那一次大潮开闸放水,秋田县的大坝绝对不会损毁的那般眼中,大潮加上放水,那样的地势冲击,没有什么工程能挡着住那样的洪水。
可是她的心里,即便是有了九成九的把握,她不亲眼看一眼,也绝不相信,问题的源头竟然会是出在白甲军这里。
想到这里米团的神情更加肃穆了几分,忽然她猛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惊呼一声,一把抓住白凤年,喊道:
“哎呀白!糟糕了!我都睡糊涂了!刚才,不是!不是刚才,我在龙王乡的时候,应该是遇到了你们白甲军的逃兵,一个叫林武的家伙,后来遇到了追杀他的燕兵。听那个燕兵的口气好像林武身上有你们的人拿出去的布防图。你们有没有把他抓起来?”
白凤年看着米团忽然着急的样子笑了起来,他揉了揉米团的脑袋,安抚道:
“抓了抓了,你呀刚醒就这么操心。”
白凤年将米团的手放进薄被中,对她说道:“林武和燕兵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这里有我你尽管放心。至于你的事情,等你的伤好起来了再说吧。常神医吩咐,你醒来后的十二个时辰内,不可走动,只能静卧,也不可情绪激动。你先把伤养好吧,其他的事情一件件来。”
他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此时帐外一个声音响起:
“将军!”
“何事?”白凤年抬头问道。
“白将军,田主簿在大帅帐中等候多时了。”
“知道了。”白凤年手上不停,放在她塌边的几上,对帐外说道:“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吩咐完来人,白凤年转身对她说道:“你方才刚喝过药,此时不宜饮茶,喝点热水吧。我去去就来,你稍等片刻。”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中军帐。
米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句话都没多问,她知道在军营中,很多时候做的最多的就是沉默。
她百无聊赖的看着帐内,这个地方陈设非常简单,白凤年的长枪架在架子上,一个屏风将方塌和帐门隔开,塌边一方几,上面放着茶水和笔墨、卷宗。
想来白晚上就是这样在塌边秉烛夜览,处理军情。
正想着,白凤年欣长的身形又走进帐内。只见他手上端着一碟果子,放到了米团身边的几上。
“青果!”米团看到她的最爱眼前一亮,顿时精神百倍。
白凤年宠溺的看着她这幅快流出口水的模样,嘴角勾出笑意,轻轻戳了下她的脑门说道:
“没想到夏口会有你最喜欢吃的青果,接到你的飞鸽传书知道你要来,我就给你备下了。不过你要慢点吃,青果性凉,不可贪嘴,知道吗”
米团连连点头,拿起一个青果放在嘴里,轻轻一咬甜甜的果汁溢满喉咙,甜的她眯起眼睛,叹慰道:“白,你这是太厉害了!我这段时间在京城都好久没吃青果了,你竟然还能想到。”
“你喜欢的东西,我自然都能想到,都为你留着。”
白凤年清浅的笑着,呢喃着说出心中的话语。看着吃的一脸幸福的米团,鬼使神差的伸出手为她抹去嘴角溢出果汁,然后舔了舔沾着果汁的手指。眼睛一眯看着米团轻语道:
“果然,好甜。”
他的这番举动做的行云流水,像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却把米团给惊了个目瞪口呆,雷了个外焦里嫩。
这家伙在干嘛?他……???
米团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一步反应,抄起手上的一颗青果,就冲白凤年砸了过去。
白凤年手一抬稳稳接住,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看着米团挤了挤眼睛道:
“团子,这青果可不多,你愿意分给我吃我很开心。”
米团一愣,硬是没接上话。白凤年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咬着青果已经走到了帐门口,转身对她嘱咐道:
“我现在去大帅帐中议事,很快回来。你乖乖的吃着果子等我回来,不要乱走知道吗?邵峰就在门口,有事可以喊他。”
说罢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米团才反应过来,一声怒吼在中军帐中炸开
“白凤年你个死娘娘腔!敢吃我豆腐!”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威力可观,周围巡逻的白甲军为之一震,刚停下步伐往中军帐方向窥看却被白凤年冷冷一眼扫过,赶紧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各自守住岗位,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倒是邵峰毕竟打就跟着白凤年,见多识广,米家少主这声吼他听在耳朵里脸色都不带变的。白凤年气定神闲的站在他身边吩咐道:“守好,任何人不得进入。有事即刻来报。”
“是,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