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是吧。”
“你这个家伙除了躲在暗处说大话，就这么点儿能耐？这么久了都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模样露出来，你到底算个什么英雄好汉。”决明的眼角流着血泪，神色凛然，态度十足十的嚣张。
“汝眼前所见的万象皆是我，整个百草园。”顿了一顿，洪朗的声音像是金属球在强力摩擦，轰鸣着。
“吾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汝何言出此？”
“神神叨叨的，说人话行不行？你这样说话我听起来很累的，百草园大爷！”决明跺脚捂住胸口，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怖的毒药。”百草园的声音仿佛生来就带着一股子雄伟的味道。
此刻那雄浑的声音充满了对于时间畏惧的情绪。
一边娓娓的说着，百草园里的墙面，依旧在和决明手上的扇柄，有着激烈的对抗。
那四面墙，纵然被扇柄带动起来的屏障拉的很慢，但仍然是在不断的撞破，决明为数不多的防卫。
不断逼仄的空间从刚刚的一个房间大，变换的约莫只能容许一个人张开半臂通过。
决明艰难的抬起脑袋，眼神轻蔑语气冷淡的说道：“我先听闻还以为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呢，现下看来也不过是个害怕生死的懦夫而已。就算是你以前拥有过几分的志气……此刻也早就被磨像是拔了牙齿的猛兽，不足一提。”
“是吗？”百草园的声音顿时变得硬邦邦的，似乎能够折射出刀剑上最是冷峻的月光。
本来维持的艰难的决明，下一秒就被墙面巨大的威力给震慑到了。
无人控制，还自己半悬在空中的扇柄，顿时和空气中凝若实质的力量撞击出了巨大的火花。
“就算是你今日里用了手段，那也是不光明的，你把我困死在这里？你的手段也不过是那样的，让我从心底里看不起你。”
“你这些招数，阴暗的如同那茅房里最臭的臭虫一样。见不得光更是见不得人。我都替你这么个人害燥。”决明皱起了眉毛，带着三分的怒意，七分的血性吼道。
决明已经顾不得自己呼吸在鼻腔里头的空气是不是带着血腥味儿，反正此刻决明的五感除了铺天盖地的痛意，几乎就要把五感之中和茹毛饮血的那味儿尝试了个遍。
不过别人说的土著吃的是别人的生肉，感受的是别人的血腥味儿。自己是感受的自己血肉的腥味，这个滋味真是格外的难受。
决明想着，或许是蹲在地上用嘴啃泥巴，土腥味都能比血腥味儿强。
不断振鸣的扇骨终于靠近的墙面，仿佛耗尽了浑身最后一丝气力，无奈的在扇顶上和墙面擦出了澄红的火焰儿光，然后颓然的掉了下去。
这四堵巨大的墙面快速的聚拢不断的挤压，决明的目光反而越来越淡然。
越来越平静，此刻抬起了自己有些沉重甚至是被血红打湿的眼皮。
看着自己的衣裳袖口开始寸寸的破裂。决明有些心疼那个花了大半个月在自己衣裳上绣花的绣娘了。这么好端端的云锦，就被这么毫不留情的给撕碎了。
决明的脑海里出现了自己幼年时候，站在了巍峨的皇宫上头，看着皇城上，垂落天际是那一抹血红的落辉，此刻竟缓缓的垂在了自己的身上。
决明灿然一笑，像是第一次吃到冰糖葫芦纯真的孩子。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算是直面于死亡，决明也丝毫不惊惧。
而那四堵墙面已经带着无比恐怖的力量，挤压的决明像是被压扁的包子。就连里头的白菜猪肉馅儿都给呕了出来。接下就是被这么几堵墙给压扁，从包子变成饺子皮。
但是决明此刻的眼神确实从未有过的明亮，里头带着无尽的光亮。用尽全力的随和自然。
就在决明都以为自己成了肉泥的时候，墙却突然停了下来。
黑漆漆的墙面飞速的打开朝着后方掠过，不多时候，本来都被碾压的气血凝塞无法顺畅呼吸的决明，顿时喉腔一片粘连。血块从喉咙里剧烈的呛了出来，喷溅了好几米远的地方。
骤然失去了墙面的支撑，决明像是没了脊柱的无骨生物。直接就是软塌塌的就倒在了，感觉起来很柔软的地面上。他的牙齿还有喉咙里都是血块儿，但是这一点都不阻止他那种，久违看到了太阳和光亮的那种欣然之情。
于是决明用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咧开的自己不受控制麻木的嘴唇。
露出了一排夹杂着红血丝的牙齿。
但是那场景却是一点不显得恐怖，反而决明的那个笑容里面蕴含着极为清朗干净的阳光。
以前只觉得这个大千世界什么都俗气，什么都稀疏平常。那些文人墨客们，总是爱无病呻吟咏叹着这些没用的场景，只觉得俗气到了极点。
可是一直到了今日里才算是明白了，能够顺畅自然的呼吸下来，活着看着这么个美丽多彩的世界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那些文人墨客们此刻在决明的眼中一点儿都不寒酸了，一点儿也都不世俗的。甚至以前瞧不起的那些身影，经历过这事儿之后都变得巍峨高大了起来。
“唔……天资尚可。”那个雄浑的声音，似乎是在耳边逐渐靠近了起来，决明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醒来，隐隐约约半梦半醒，看到了一个雄壮的家伙穿着一身久远的像是上个时代的战甲，缓缓的逼近自己。
那身盔甲还真他妈的帅，就脸岁月都掩盖不了的帅。
他站在决明面前，挡住一片阳光，用俯瞰的目光。盯着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决明。
“吾名百草园，时如毒，荼我身躯。仅存衣钵，需人传承。”
“勉强为你吧。”百草园的声音被清风带起传的一重一重的。
决明听到这话直接就是嗤之以鼻。
老子这么厉害的天资，十个人来了十个人都夸赞，在你这儿就成了什么勉强？你他妈这算是哪门子勉强？
“爷我不稀罕。”决明虽然动弹不得，虽然决明也承认刚那个家伙是有那么两把刷子，但是要自己承认，自己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百草园的话语里面似乎带着世间绝对的淡然缓缓的道：“汝无选择权。”
这几个字，在决明的耳朵里忽远忽近的穿梭着。
决明就算是意识模糊，但是这些来自于百草园极端狂妄的话语传入了决明的耳朵里面，却让决明一点儿都不觉得突兀。
似乎这个人生来就应该拥有这般的气度，拥有这般傲视天下的绝对然。
“力量予你，信念所往……”
决明从嘴巴里面呕出一口血：“都这个时候了，能说人话不？脑子里在翻译一次很麻烦的！”
“所以，接下来的时日。请你带着我的力量，荡平着世间不断升起的黑暗。”
“西边的那个家伙已醒来，我已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接下来的人世间，将会拥有一场无比巨大无比艰难的战役。希望你能永远像今日一样，就算是遇到了不可抵抗，就算是遇到了能够将你挫骨扬灰的力量。也一定咬紧牙关、永不服输、站在最前端。”
“将世人护住，放世人于心上。”百草园说完这句话之后，声音开始变得不甚清晰了起来。
似乎是一阵山风跋山涉水而来，将百草园的话语吹散掉，散落在了整个百草园所存晰过的地方。
“你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是什么套路？”决明突然理不清楚这个反转的套路了？
打自己是这个家伙，嫌弃自己的是这个家伙，现在非要给自己修为的还是这个家伙？
不过……等等……刚刚说的什么天下？自己要担负天下？凭什么？自己只是一个宝宝……自己才不要……
思考了很多很厉害的拒绝的话语，决明才不要去拯救什么狗屁天下，决明就想自己过得快乐。所以他都想好了怎么羞辱这个大家伙……自己要狠狠的拒绝他！
话还没说出扣，决明看着突然靠近自己的那个雄壮的家伙，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楚面前的这个家伙，也是第一次听明白面前的这个家伙到底是在说什么。
决明就那么看着他。
迎着百草园湿润的微风，带着独特草汁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男子坚毅的面颊渐渐的灰暗了下去，在他的背后，像是金鳞一样层层叠叠的金云里，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苍老，但是看起来年纪还好的男子，就那么弯着眼睛，冲着自己微微一笑，笑容里干净澄澈，还带着一种释然的宁静。
和他身上那个充满岁月斑驳的盔甲完全不符……
仿佛耳边又传过来了那个雄浑的声音含着威严缓缓的说着：“吾名百草园……”
随着百草园身躯的消逝，那些细碎的金沙化作光点，缓缓的融入在了决明的发隙，睫毛间，然后像是初雪一样，缓缓的消逝在了皮肤的温度中。
老子才不要你的什么修为！老子嫌弃你！呸！
决明愤怒的挥动着自己的拳头，很褴褛的衣裳！周身都是怨念！
突然，那一种愤懑的情绪，此刻悉数变成了一种莫名不可言状的酸楚的情绪，不断在将决明那颗暴躁的心浸泡的柔软了起来。
似乎是一种极为宏大的感觉，是那样的感同身受。融入的金沙光点，似乎将百草园的情绪也都融入在了决明的肌肤之中。
他想要张开嘴唇对着这个大个子说点什么，春花也好，秋月也好，夏雨冬霜……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什么都好……
就是不要看着这般死一样的寂静，这种鼻腔堵塞，喉咙哽咽的感觉。
百草园带着那个大个子独特冒着傻气和澄澈的笑容，就那样一点一点的在决明的眼前变得透明起来，最后变成了一道道翠绿的轻烟，含着独特草药清香的气息，一点一点朝着决明的四肢百骸发散着。
决明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自己浑身像是被人锤断了的骨头，一点一点的随着面前那个穿着盔甲的魁梧男子消失变得凝实了起来。
有湿润的液体顺着眼角温热的留下。
决明想不通，明明坏蛋是那个家伙，他消逝了，自己应该开心才是，这个不停掉落的眼泪是怎么回事？
决明浑身动弹不得，他想要站起来一脚踹在那个一言不合就和自己对打的家伙的腿上去。
让他停止做这些愚蠢的傻事情，刚刚这样对待自己自己还没有找这个大家伙算账了，他可不能就这么无端的死去。
他要他活着。他还要羞辱他呢，谁叫他那么臭屁。
他不是还要去拯救那些，他口口声声念叨着的天下苍生吗？
他才不要去听这些臭屁的话语。
谁稀罕你那破力量，自己这么个天才你这些力量自己迟早都会有的。
你给我回来，我还要找你单挑。我还要算账！
但是四周，除了静柔的清风扑着草叶的湿气外，什么都没有。
决明用尽自己浑身的气力，赶在了那一抹翠绿的轻烟消失最后的一瞬间，奋力的抬起了自己沾满血污的手，用力的在虚空之中一抓……
他想要在百草园那个家伙消失的最后一秒，哪怕是一秒……同他像是一个仇敌亦或是一个朋友一样握一个手。
似乎是似有所感……
那一抹翠绿的轻烟也似乎蕴含了灵性，久久的悬在决明伸出的手掌之上，像是一位亲和的老朋友一样，亲昵的在决明的手上打着转儿。
又是一阵清风，那轻烟恋恋不舍的在决明的手上又盘旋了几圈，最后还是和着清风化入了决明的身躯之中。
整个百草园似乎复原如初。刚刚那些孔洞那些杀机全部都如同一场泡影消失不见。
从此百草园还是百草园……只是决明知晓，这里再没有了一个叫做百草园的大家伙了……
百草园也还是那个长满了杂草，永远都没什么药材的百草园。
这里的杂草会随着岁月的流逝……一直郁郁葱葱的，年复一年的生长下去。
这里以后，会有很多人走到这里，问着为什么百草园里全部都是杂草。
然后会有教习温和的告诉他：“这才是清风院特有的百草园。”
随着最后一道轻烟极为轻柔，的降落在了决明的四肢百骸上，仿佛是苍穹，在自己身上注入了无上的神力。
举手抬足似乎都可以撼天动地。
决明泪眼朦胧，突然就明白了师傅口中的机缘。
可若是决明知道这个机缘会让人这么难过的话，就算是到时候和绰华打架，被摔的半死，丢了所有面子，他也绝对不会到百草园来……
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大家伙消逝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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