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奕鸿正在上蹿下跳,见了秦洛夕出来,大步冲上。
“六婶,她怎么样?唉,她怎么都不肯跟我进宫,我……”
她关上门,边走边说:“我和若樱一见如故,你心里喜欢她,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的事,我也很意外。”
她停住脚步,十分认真的说,“奕鸿,我想问你一句,现在你还喜欢她吗?不管她为什么会这样,你介意吗?”
奕鸿跳了起来,“我不介意!六婶,我不介意!如果我介意,我根本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
秦洛夕真心松了口气,“听到你这样说,我实在为若樱高兴!可是奕鸿,一个女孩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根本不能面对你,不止是她,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是不能的,她会这样,我想也正是因为她心里有你,如果没有,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心呢?所以,你不可以再逼她。”
奕鸿一时喜一时忧,“那我该怎么办!”
她叹着气,“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懂,自己都这样一团糟……”她惊觉萧予清在旁边,连忙住了口,“你要带她进宫,那你准备怎么跟太后说,说你不介意她这样,说你喜欢她吗?恐怕太后不能了解你的心意,只会觉得若樱配不上你,会更生气!”
奕鸿呆了一呆,沉吟不语。
“总之,你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样才是对她好,不过既然你有这个心,我想所有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了。”她朝门看了看,“你进去跟她说吧,我实在没用,劝不了她,她说,她要回云南去。”
“什么?!”奕鸿转身就往里冲。
“你要好好跟她说!”她着急一拦,“她的手臂被烫伤了,跳下去的时候肩膀也撞在了山石上,我不知道她伤的重不重,你最好给她检查一下,擦点药!还有,别这样鲁莽,千万不要再对她大喊大叫了,她真的再也受不起!”
奕鸿停住了脚步,点了点头。
他拿着药进去的时候,苗若樱还是蜷缩在角落里,她已经没有再哭,眼睛红红,呆呆的看着前面。
“若樱。”奕鸿推门进来,她浑身战栗了一下,脸色刷白,两只手紧紧抓住了裙子。
他走近她身边,蹲了下来,很温柔很温柔的说:“刚刚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我看到你这样,心里实在很着急,你别怕,我只是来给你擦点药。”
苗若樱往里缩了缩,别过了头,语调出乎意料的平静,“不用了,殿下,我没有事。”
奕鸿一拉她手臂,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轻轻撩起她的衣袖,半截手臂被热茶烫的红红的都起了两个水泡,他一阵心疼,“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她猛地抽回手,“我没事!我……你不要管我了,殿下!我求你让我走吧,我不能待在这里!”
奕鸿耐着性子,“你的伤口要赶快处理,让我给你擦点药,然后你要去乔府,还是回朝阳宫,我都会让你去。”
苗若樱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奕鸿拿着烫伤膏轻轻往她的手臂上涂抹,她痛的紧紧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很痛是吗?我知道很痛,你哭出来吧。”
她摇了摇头,别过脸,“不痛,这不算什么。”
这样轻轻的两句话,却让奕鸿心疼的都揪在了一起。乌云珠对他说过,她从就被她的那个疯母亲毒打,所以这换成别人大多会呼天抢地的痛到了她身上,她会全都忍住,因为她早已习惯忍痛。
他撩高了她的袖子,她的手臂有被烫伤的红,还有些细细的疤痕,除此之外,那颗象征一个女孩纯洁的朱砂,却没有出现在该在的地方。
这一场风波的源头,都是为了她的手臂。
苗若樱转头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手臂,重新别过了脸,虽然死死咬着唇强忍,可她的眼泪却一大颗一大颗的落下来,到了这时候,她没有再激动大喊,也没有再逃避。
奕鸿就这样看着她哭,也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让她的心沉到了最深处。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抽回了手臂,放下了衣袖。
“殿下,药擦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奕鸿叹气,“你想去哪儿?我送你去。”
苗若樱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回太后那里去,我闯了祸,要去对她说明白,不能连累皇后娘娘。”
“那么,”他盯着她,“你准备怎么说?”
她身子不自觉的一抖,终于低下头,吐出四个字:“实话实说。”
奕鸿沉默着,手里还有一罐跌打损伤的药,说道:“六婶说,你的肩膀也受了伤,让我看一看好吗?如果伤了,也给你擦点药,你若不愿意,我就去叫六婶进来帮你。”
苗若樱低着头,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侧过身慢慢解开衣服,把外衣退了下来。她看着冷静,其实心里悲苦莫名,两只手一直在发抖。
奕鸿很是意外,看见她的肩头一大片的淤青紫血,连忙给她涂药。他心里坦荡荡,虽然苗若樱在他面前解衣服,但他只是要帮她擦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她的背裸露在他面前,除了肩膀上的伤,别的地方也有些伤疤,细细白白的就如同她手臂上的一样,那都是她时候挨打留下来的……他心里越发的疼,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的柔弱的女孩,曾经受过怎样的痛楚。
她忍着痛别过头一声不吭,等他擦完了药,重新把衣服拉好站了起来。
“多谢殿下,”她垂着头,“我想回去了。”
奕鸿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下定决定说道:“我可以送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苗若樱木然点了点头,心已经冷冷的毫无知觉。
“殿下还要我做什么?总之我都可以。”
“我跟你一起去康宁宫。见了太后,你不要说话,我来说!”
奕鸿已经进去了很久,秦洛夕坐在外面,看着那扇门,绞着手里的帕子。
萧予清静静的站在一旁,虽然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去看她,可她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落在了他的眼里耳里。
“若樱的肩膀撞到了山石,那你呢,”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撞到伤到?”
她一愣,下意识的揉了揉手臂,“我……我没事,我……”
还没说完,门开了,秦洛夕立马站了起来,奕鸿带着脸色苍白的若樱走了出来,两个人虽然面色苍白,却异常的冷静。
“六叔,六婶,我这就带若樱进宫去,太后和母后肯定急坏了。”
萧予清点点头,“你们先去,我们就来。”
秦洛夕的脸一热,因为他说的是,我们。
她心里竟然因为这两个字就有些甜甜的……等她跟着萧予清慢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奕鸿已经带着若樱快马而去,她又只能干瞪眼,看着他把马牵过来。
他拉她上了马,这次,他让她坐在了前面,也没有让马跑起来,就像在悬崖边上那样,慢慢的散步一样走着。
她忍不住的问,“……我们,不用快些吗?”
他直直看着前面,不温不火,“这件事,谁都帮不了他,只能他自己去解决,我们去了也没用。”
我们。她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会让人如此满足。
她不再说话,可这样走着走着,靠在他身上,温暖舒适安心,精疲力尽的她,居然摇摇晃晃的就迷糊了过去。
离宫门口还有一段路,她靠在他胸口睡的沉,都靠他一手搂紧着,才没掉下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可以在他的马背上睡觉,怀里的她,是如此软绵温香,萧予清一刻也没有松手,反而让马走的更慢了些。
康宁宫里。
太后正脸色难看的端坐着,乌云珠陪在一边,眉眼都是焦急。
奕鸿带着苗若樱走进去,拉着她一起跪了下去。苗若樱脸色苍白,眼睛红红肿肿,却神色平静的看着地板,准备坦然的迎接命运的审判。
是啊,终究是要面对这一天的,皇后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她。
太后终于开口:“若樱,这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就跟哀家说清楚!”
乌云珠正要开口,奕鸿猛然磕了一个头,清清楚楚的说道:“太后,请您不要怪若樱了,这都是孙儿的错!”
这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一惊,也包括乌云珠。她和太后对看一眼,同样摸不着头脑,太后问道:“怎么是你的错,这……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奕鸿回道:“启禀太后,母后,儿臣从西疆回来后常住在军营,那日儿臣和亦荣亦杰他们去狩猎,打了头鹿回来,我们只听说喝鹿血酒能补身,喝酒的时候一人饮了一碗鹿血,后来天晚了,正好母后让若樱来军营给儿臣送东西,儿臣一时忍不住就欺负了她,后来怕母后责怪,威胁她不准跟人说,所以她回来也不敢跟任何人说,都是儿臣的错!请太后母后责罚儿臣,不要怪若樱。”
太后满目震惊,乌云珠也目瞪口呆,当然最吃惊的还是他身边的苗若樱。
她喘着气,难以置信的看着奕鸿,再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半晌,太后才为难道:“这……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轻重!若樱怎么说也叫你母后一声姑姑,算是你的表妹,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样的糊涂事!哀家还差点错怪了你母后,错怪了若樱!”
奕鸿低头道:“是!是儿臣糊涂!太后,请您责罚儿臣吧,儿臣愿娶若樱为妻,不能让她再为儿臣受委屈了!”
苗若樱面色惨白,终于抖索着嘴唇说道:“不不!不是!不是……”
奕鸿猛地扯住她的手,用眼神在警告她,“你不要说了!太后和母后都知道了,会给你做主的!”
她拼命摇头,眼泪已经滚落,奕鸿有些着急,若樱还是这样一昧的死心眼,他今天这出戏就要唱不下去,忙看向乌云珠。
乌云珠会意,走过来扶起若樱,说道:“傻丫头!别哭了,你看奕鸿都认错了,你好好听着,太后会给你做主的。”
太后完全误会了苗若樱的眼泪,无奈道:“哀家误会你了,若樱,都是奕鸿不对,叫你受了委屈!不过,他虽然做事鲁莽,可他喜欢你也是你的福气!等你好了,让皇后挑个日子,送你出宫门,给温郡王当侧妃吧!”
若樱还想再说,被奕鸿一把搂住,“多谢太后!儿臣还有几句话跟若樱说,先带她出去了!”就这样拉着她出了门。
太后叹了一口气,颇有些尴尬的对乌云珠说道:“唉,男人嘛,这样的事总是难免,那时候出了叶可王子的事,两个丫头一个没了,一个也被他安排给了别处,奕鸿他自身边缺了贴身服侍的人,一时糊涂,皇后可你别怪他!既然他喜欢,就把若樱给他吧。哀家看着,这丫头似乎还不太肯,可能心里还在怪奕鸿,你回去好好劝慰劝慰,不管怎么说,进温郡王府可不算委屈了她吧。”
乌云珠心里滋味难言,奕鸿今日的言语和处事,实在让她意外,让她感动,但无论怎样,事实决不能让太后知道。
“母后放心,儿臣知道了。”
苗若樱被奕鸿一路拉到了朝阳宫她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还惊惧未复。
“殿下!你你干嘛要那样说?”
奕鸿也跑得有点喘气,“我干嘛要那样说,你说呢?”他直叹气,“我不那样说,你准备怎么说?”
“不可以!”她眼泪滚落,“我不要这样!我要去告诉太后真相!”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被奕鸿一把拉住。
“真相就是你现在是我的人!苗若樱!”他气的差点要骂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圆了过去,你别不识好歹了,行不行?”
她用力摇头,一个劲的说着:“不不,我不是你的人!我不是!”
奕鸿一把抱住她,“我说是就是!你什么都不许再说,更不许到康宁宫去说,你听到了没有!”
若樱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我不要你这样!你干嘛要这样!”
奕鸿更加抱紧她,心疼无比,“若樱,我喜欢你!”
“可是我……我根本配不上你!你是大皇子!你是郡王!我……我……”她语不成声,面前这个尊贵的,俊逸的,让她倾心又痛苦的男人,是她午夜梦回,都不敢去梦想的。
“太后生气,母后也不好交代,你想让她难过吗?若樱,什么叫配不上,”奕鸿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我是郡王,你是郡王妃,我们不是很般配么?”
她已经回答不出一个字,痛哭出声。
走到宫门口,天都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缕余辉还挣扎着照在大地,他摇了摇她的肩膀,把她叫醒。
秦洛夕从马背上下来才清醒过来,她满脸通红,都想找个地洞去钻,可地上平整的很,又哪来的什么地洞!
守门的几个卫兵直勾勾的看着脸红羞涩,明艳不可方物的她,眼珠子都已经快要滚出来,也忘记了要行礼,直到萧予清铁青了脸,大声的“哼”了一声,他们才如梦初醒,惶恐的跪了下来。
“给王爷,王妃请安!”
萧予清把手里的缰绳扔给了一个侍卫,拉着秦洛夕就往里走,忽然有种想把她遮起来的冲动。
他从来都不看重一个女子的相貌,可她美若天仙是事实,他虽绷着自己假装不在意,却不能阻止别人去欣赏她,赞叹她。何况,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他不去看她,是因为怕看多了,就会沉溺下去而已。
而秦洛夕,却还没从睡着的懊恼里回过神,对于萧予清脸色这样难看的原因,她始终没有意识到。
到了康宁宫,才知道奕鸿和若樱都已经回了朝阳宫,融余打了个手势,说太后正沉着脸。
两人进去的时候,她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你们来啦,坐吧!”
萧予清笑道:“母后怎么啦?谁又气您?”
太后脸一板,说道:“还不是奕鸿!难怪不肯娶亲,原来是心里早有了人!”
秦洛夕看了一眼萧予清,说道:“母后,若樱的事……还请母后先不要生气!”
太后拉了她坐下,“哀家都知道了,幸好你追了去救了若樱,没有让她寻短见!都怪哀家这糊涂孙子!”
萧予清问道:“您说奕鸿怎么了?”
太后摇头道:“今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哀家本以为若樱不检点,谁知道这事都要怪奕鸿!他刚才带了若樱来跟哀家说实话了,那时他刚从西疆回来,皇后让若樱送东西去军营给他,碰巧他和人打了猎,喝了碗鹿血酒,若樱去了,他就欺负了人家,还不准她告诉别人,今日若不是这一杯热茶,这事他还要瞒着咱们呢!他已经给皇后和哀家赔了罪,说愿意把若樱纳入府中,事已至此,哀家也跟皇后说了,既然若樱已经是奕鸿的人了,他又自己中意,就封个侧妃服侍他吧,至于他的婚事嘛,可以慢慢再说。”
秦洛夕吃了一惊,看了看萧予清,他倒是神色如常,两人安慰了太后几句,一起出了康宁宫。
萧予清见她低头不语,说道:“你去朝阳宫看看她吗?我可以等你。”
她摇摇头,“不去了,有皇后在旁,她不会有事。我……实在走不动了,我想回家。”
她说的家,不就是他的王府?萧予清微微错愕,那是他的家,现在也是她的家了,她可以说的这样自然而然。
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一个人,现在,有个仙女已经和他名正言顺的在一起,是他的妻,他的牵绊了。
他们往宫门口走去,这次他没有大步的甩下她,而是在她旁边跟着慢慢的走。
“苗若樱的事皆大欢喜,你怎么好像还不高兴?”
“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替她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觉得很佩服大皇子,他年纪不大,却能有这样的心胸,为了心爱的人,宁愿自己去担这个罪名,受这份委屈,若樱能遇到他,以前那些苦,也不枉了。”
萧予清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她继续说着,“我也很担心,这样的情意固然难得,可是要若樱接受这样的情意,也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因为那个人太好,就会想到自己的不好,就会害怕,这份情意太重,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停住脚步,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些,低着头,涨红了脸继续往前走,好在天很黑了,他看不到她的窘迫。
萧予清始终没有再开口,她更加觉得无措,不再说话。很快的到了宫门口,他已经给她叫了轿子等在那里,她心里隐约的失落,失落的更觉得浑身疲惫不堪,一声不响的就去坐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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