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夕跟着萧予清到了康宁宫,太后已经在等着,见到她缓步而来,发上正插着那支如意簪,太后笑的高兴,亲切的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吃了晚饭,又赐了很多东西。
“洛夕,予清不懂事,白长了这些年纪,你别往心里去,若他再给你委屈受,你就来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秦洛夕低头,“太后别这样说,都是我不好,王爷他……”她深深叹气,“太后,您这样疼爱我,我实在感激万分,可……可您逼迫王爷娶我,他心里不会高兴的。”
太后笑道:“你可知道哀家今日见到你跟予清一起来,为什么这样欢喜?傻孩子,你刚认识他,毕竟还不了解他!他从到大,只要他不愿意做的事,谁能逼得了他?便是皇帝,便是哀家这个母亲,他不愿意听的话,也是不会听的,你明白了吧?”
她愣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不由自主的莞尔一笑,“是!太后,我明白了!”
太后只觉得眼前忽然开了一朵明亮耀眼的花,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这样贪看着她的笑,何况是别人!萧予清,他毕竟是男人,她不信他能抗拒的了!
“予清这孩子,他的婚事是哀家的心病,哀家想着,也许这辈子,你会是她唯一的妻子了。”
秦洛夕呆了呆,“太后,王爷他……他娶过亲的。”
太后轻叹,“那时他和乌云珠订了亲,却没有能成亲,他在西疆和罗英的公主成亲,可那不是真正的成亲!回来之后,他只说娜丹是他的侧妃,若不是因为他们有了孩子,他也许立时三刻就要休婚,所以,娜丹不是他的妻。洛夕,这次他一字半句都没有提正妃侧妃的话,只说要成亲了,所以你是他亲口求娶的妻子,你可以挺直腰杆,不用觉得别扭。没有几天了,回去好好准备着,下次再进宫来,可要改口叫母后了!”
她泪意上涌,好似那失去的勇气又回到了身上,感激的对太后点了点头。
自从第一次进宫,太后惊艳无比的说她像仙女,公主们已经私下给她取了个雅号,叫“仙女”,自此大家谈起她来,都已经以“仙女”相称,正和太后说着话,康宁公主过来拉着她和大家一起去赏花。
太后和萧予清远远坐在一边喝茶,忽然瞪着眼说道:“还好遇到洛夕这样的好性子,什么都不计较,还肯跟你来!若是换了乌云珠,这辈子也休想她再开口跟你说一句话!予清啊,她是个好姑娘,母后不会看错,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好好珍惜她!”
萧予清苦笑,“母后,您都骂了我好几天了,我已经把她带来了,您就消消气吧。您这样喜欢她,我敢对她不好吗?”
太后哼的一声,“我这样喜欢她,还不是为你高兴!貌美就不用说了,放眼天下,还能找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吗?她是你的缘分,你若错过了她,才要后悔终身!”
萧予清喝了一口茶,看着远处阳光下,花丛旁的秦洛夕。她在赏花,别人却都在看她,再美丽的花和她一比,都觉得再无颜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自由自在的心,感到有了牵绊,又抗拒着被牵绊。
这样好的女孩,也许注定要被他辜负,被他耽误一生了。
二月十八,是秦洛夕出嫁的日子。
凤冠霞帔,八人大轿,爆竹震天,她昏昏沉沉了一整天,只知道不停的叩拜,起身,行礼……天黑了,她被丫头扶着送进了新房,忐忑的坐在床上,等了又等,终于开门声想起,他一步一步踏着红毯上满地的喜果走了进来。
丫头和嬷嬷们向他行礼问安,让他依着规矩,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红烛高照,秦洛夕眼前一片明亮,终于见到了他。他大概多喝了几杯,有些微微醉意,摇摇晃晃的坐到了她的旁边。
一个嬷嬷端着两杯酒上前来,笑道:“请王爷,王妃饮下这交杯合卺酒。”
他接过酒,转身和她手里的杯子一碰,一饮而尽,她赶紧也喝了下去,只觉得忽然一股火烧一样的热从腹中升起,身子打了个颤。
满屋子的人躬身大喊:“愿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低着头,绞着手帕,茫然无措,萧予清站起来,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萧予清转头看着她,她窘迫非常,忽然想起大嫂前天拿给她的书,都是关于男女之事的。
她没有母亲,没有人会教她这些,大嫂虽说是家人,可不敢太接近她,只是给她书让她自己看。她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什么,翻了两页,差点人也跳了起来,再也不敢去看,这时却又很懊恼,应该忍着害羞看一看的!因为她此刻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个傻瓜似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站了起来,说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这里有些点心,你将就吃一些,吃饱了早些睡觉,今日一定累了。”
她抬头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表情平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脸上,竟然还有种隐隐的伤感。
“我今日有些喝多了,怕熏着你,你先睡,我出去走走。”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秦洛夕呆在那里,心慢慢的在沉下去,心里对自己大声的喊着: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是不是!别哭,别哭,别哭!他不喜欢你,你早就知道!别灰心,你已经嫁给他了,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靠近他,是不是!
她走到镜子前,把头发上的饰物一点一点的拿下来,手有些颤抖,可还是拼命的鼓励着自己,谁知道一边软弱的打着气,眼泪同时也滚落了下来,怎么样也忍耐不住。
镜子里的人这样美,这样美,美的都让人觉得不真实……可他,还是不喜欢。
洗漱好,她呆呆的坐在了床沿上,今日真的很累了,可她现在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躺不下去,穿了件衣服,也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充满深夜的静,四处挂满了红灯笼,亮亮的如同白昼,她看着这陌生的庭院,心里充满了不安,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可这里的主人却不喜欢她,或许,也不欢迎她。
远处传来低低的笛声,她不由自主的寻着笛声而去,当笛声越来越清晰的时候,她就看见了萧予清。
他站在那里,吹着一管白玉萧,月光清冷,他的背影也这样清冷。他的笛声,有如乌云滚滚的压迫,有如千丝万缕的情意难送,有如几世化解不开的悲愁。
他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爱与恨?
她坐了下来,静静的听着,感受着,整个人都像是痴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红日东升,不知不觉已经天亮。
吃了早饭萧予清照例陪着她回秦府,向老父亲问安,成了亲她的身份一下子改变了,家里人见到她,也是恭恭敬敬的跪下,让她很是不安,秦元厚更是老泪纵横,拉着她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又去了康宁宫,一屋子的王爷公主等着他们,吃着饭也是热闹非常,太后更是一个晚上都在笑着。
酒酣耳热,鲁郡王打趣道:“怎么我们六王新婚燕尔,这么疲惫不堪的模样,你们看看,眼圈都有些发黑了!”
长成宁公主一阵娇笑,“你也是,说出来干什么!这样美的仙女在旁边,予清他怎么能不疲惫!”
大家都哄笑起来,萧予清倒还好,喝着酒笑笑的也不反驳,大家更加拿他们打趣起来,秦洛夕把头垂的低低的,心里发着酸,根本不懂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
他们回到王府的时候,萧予清照例没有去他们的新房,她住的这个地方是王府的东苑,他自己的屋子在中间,并不安排在一起。
昨夜听了他的笛声,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对于他的疏离也并不如何难过,既然他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化解的,她也不愿意硬去触碰他的痛,她愿意等。
几乎每一天都有人请他们去府里吃饭,他带着她到处串门,新婚的这几天,就这样过了。
他对着别人的时候,谈笑风生,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要不就冷淡客气的说一两句必须要说的话,要不就是不言不语。这样的相处,让她更加明白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明白了他娶她,完全和喜欢不喜欢沾不上边……她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只能尽量的不去想,但这感觉,却实在让她很无奈,很受伤。
他对她不可谓不好,她住的地方布置的既华丽又舒适,他让管家安排了三个丫头给她,管家每日都会来问她是不是缺什么,想要什么,给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隔三差五就有什么好东西送来……总之,她现在只要愿意开口,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她每日什么都不用做,想写字就写字,想看书就看书,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王府大的很,只要她愿意,哪里都可以消磨一天。
除了,见到他。
他常常去军营,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吃饭睡觉,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她从就习惯了独处,也并不觉得日子难打发,可一天一天的过去,她的信心和勇气,也在一点一点的失去,她想靠近他,可是,他根本不愿意,根本没有给她机会。
太后常叫她进宫陪着,渐渐的她和各宫各院的人也熟悉了起来,尤其是皇后住的朝阳宫。
“仙女”的雅号随着她的美貌出了名,孩子们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喜欢围着她,“六婶,六婶”的叫着,她已经是王妃,过去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历史因为太后和皇后的不介意,也没有人再提及。她原本还不太敢接近孩子,可他们一个个的拉着她,文沛,奕纲奕昕两眼直直的看着她,文瑄文嘉一边一个的粘着她,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发,毫不掩饰的的眼睛里装满了羡慕和向往,文昭更是看到她就要她抱。
孩子的喜恶如此直接而坦率,她从未有过被喜欢,被接受,被认可的感觉,跟孩子们在一起,心里总是抑制不住的感激和感动。
乌云珠更是特别喜欢她,她也特别喜欢乌云珠,两人本来心里就对彼此存了不一样的感情,自然一见如故,越相处,越觉得融洽非常。
乌云珠生了四皇子之后,调养得当,满面的红润,身体渐渐恢复,比以前稍微丰腴了些,更增了风情俏丽,在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有种特别的魅力,加上她本身的那股子气韵,常让秦洛夕看着她,想到萧予清,心里感慨万千。
她与苗若樱年纪相当,相处多了,一起插花,论诗,也很谈得来,乌云珠看着她们,常说她们是一对最夺目的姐妹花。
进宫次数多了,帝后之间那种与众不同的浓浓情真,她体会的无比真切,他们在别人眼里是帝后,在彼此眼里,是真正的夫和妻,好似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彼此,视线一交缠,就再也断不开。
有一次乌云珠在插花,皇帝坐在旁边看书,她带着几个公主和奕琛在院子里,朝里面看过去,他们两个静静坐着,却时不时的对望一眼,微微一笑又继续去做自己手里的事。他们之间的对话更简单,皇帝每次来,总是随意的问问乌云珠今日吃了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后宫的事烦不烦,孩子闹不闹,你累不累……乌云珠则会假装埋怨,埋怨他整天忙着前朝,埋怨他忽略了其他妃嫔,埋怨他睡得太少,埋怨他太不珍惜自己……
明明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可以分割,可他们每个相处的时刻,却都好像别样的珍惜,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可她深深感动。
他们的这种感情,让她既惊叹,又羡慕,又失落。
许多关于他们的故事她的时候就已经听人说的头头是道,现在亲眼所见,感触更深。萧予涵是个充满传奇故事的皇帝,乌云珠也是个充满传奇故事的皇后,而萧予清……更是个充满传奇故事的恭亲王,只有她,平凡无奇。看着他们这几个人,她很难把自己跟他们想象在一起,每当这个时候,真是想不泄气都难。
渐渐的,她也发现了苗若樱的秘密,而且,似乎乌云珠早已知道,所以,她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心里却暗暗替苗若樱高兴。
这天她抱着奕琛,被他睡梦中尿在了身上,大家都咯咯的笑,乌云珠也苦笑,“唉,这子,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挺乖的,没想到生下来却这样顽皮,哪个抱他,就要尿在哪个身上!宝音,快拿身衣服给王妃换。”
她正换着衣服,乌云珠亲自拿了衣服进来。
“生了奕琛之后我就没做过新衣服,只能委屈你穿我以前的,好在我们两个身形也差不太多。”
她放下衣服,不经意的就看到秦洛夕左手臂的那点朱砂,不由得一怔。
秦洛夕毫无所觉,说道:“皇后娘娘,没有关系,您的衣裳我穿在身上大也合适。”
乌云珠也不回答,忽然问道:“洛夕,王爷他……他对你可好?”
秦洛夕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王爷待我很好。”
乌云珠心里暗暗叹气,予清啊予清,什么时候你才能放过自己!这样的女孩,难道还不能让你动心吗?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出去。
这天晚上,秦洛夕回到王府,经过前厅,看着放着的琴架,桌椅,花盆,这些东西从来没变动过,她停下脚步,手指拨了几下琴弦,王爷他待你可好?乌云珠这样问她。
他待我好吗?她问自己,不由站在那里发怔。
“你在那里干什么?”
冷冷的声音响起,她猛然回头,看到萧予清带着怒气的脸,她不明所以,“我……”
“你为什么穿着她的衣服!谁许你到这里来?谁让你弹这琴!谁让你扮成她!”他的语声这样冷,瞬间把她击溃。
“我……我不是故意穿她的衣服……”她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他口中的那个“她”,突如其来的带给她无数的气愤和委屈,她挺直了背脊。
“奕琛尿在我身上,她拿了衣服给我换!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回房要经过这里!没有人让我弹这琴,可是也没有人告诉我,不可以弹这琴!”眼泪就要滚落,她硬是忍住,“我没有想过要扮成她!我是我自己,不想扮成任何人!”
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差点要喘不过气,转身跑回了房间,越想越是难受,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
说好的耐心,说好的什么都忍耐,可真正到了这样的时候,她没有能忍耐,她忍不住!那满心的委屈和无奈,因为他那样的几句话瞬间爆发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敢这样和他说话,那些话,就这样没有经过考虑的出了口!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对话,更没有涉及过那个“她”……可今天,不仅说了,还这样亮堂堂的把他们之间的那个“她”抬到了眼前,让对话变得这样毫无掩饰!
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对于萧予清的冷淡冷漠,她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
第二天,他什么都没有和她说,直接去了军营,一连好几天,她都没有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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