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离云南远隔万里,纵然萧予涵心急如焚,可日夜兼程,毕竟人和马都受不住,乔祁俊日日的劝他,急的不止如何是好,就这样不停的赶了七八天路以后,萧予涵疲累不堪,终于放慢了速度,黑夜和雨天,他停了下来休息,随行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萧予涵一路上都少言寡语,他的心头既不安又期盼,他很怕见到这个“乔夫子”之后,发现她不是乌云珠,这样想着,行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还未见到,心里总还存有着希望,每每那股害怕的情绪上涌,他又真诚的向上天祷告,但愿她是!
晚上他拿出“乌云珠”步摇来,抬头望月,想着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页一页的翻着乌云珠写的那本薄薄的书,细细的体会着乌云珠话里的柔肠百转,他心里滋味难言,即使躺在床上,他也睡不着,只有连着几日赶路疲累已极了,他才能睡。
乌云珠,是你吧?这是我给你的“乌云珠”步摇,这是你写的字,是你吧?等我,等我,乌云珠……
这几年,他心里从未停止过对她如狂的想念和呼喊,甚至觉得她从未离开过,因为她无时无刻都满满的占据了他的心。
一个月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云南的边界,萧予淇已经在那里等候,看到皇帝满面的风尘之色,一众人都给他折腾的人仰马翻,他不禁叹气摇头。
天已经快黑了,萧予淇接了他们到驿馆安置下来,说道:“陛下吩咐的事,臣已经差人去办了,前几天刚有信来,说那个乔夫子还在东川,她日日在私塾里教书讲课,本来现在快冬天了,只有云南这地方冬日温暖,想来她也不会去别的地方。臣本来要亲自去看看,只是想到陛下就要来了,才到此等候陛下。”
萧予涵点了点头,那个乔夫子还在,他稍稍放了点心。
萧予淇看了看他们这一队人困马乏的样子,又说:“此处离东川,还要走四五天的路,山路难行,陛下早些休息吧。”
萧予涵毫不犹豫,“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萧予淇苦笑着,“臣只盼着这个乔夫子真的是乌云珠,好让陛下身边的人少受些罪。”
他身后的那些侍卫和臣子个个面露苦笑,又不敢发作,互相看了看,低垂了头。
第二天一早,一队人就出发去东川。萧予淇和众人同行,边走边介绍些云南的景致风俗,乔祁俊和冯超行都和他一起谈谈走走,萧予涵却始终沉默着不言不语,众人见他这样,也无心谈笑,陪着他赶路。
从京城到云南,万里迢迢,几乎贯穿了大半个中原大陆,他们不止要陪着皇帝赶路,还要担心着皇帝的安危,此时众人比萧予涵更希望这个乔夫子就是把皇帝折磨的死去活来的皇贵妃,否则白跑一趟不要紧,只怕日后还有的好折腾。
这日,终于来到了乔夫子所在的村子,快十二月的天,在京城已经要穿厚棉衣,在这里却如同春日。
阳光明媚,萧予涵让随行的人都在村口等,自己缓缓朝里走,乔祁俊和萧予淇连忙跟在他后面。
村里人也不多,都是朴实的乡村人家,见到他们这几个相貌堂堂的生人走过,都惊奇的看着。
乔祁俊走到路边田里正在劳作的农民身边,问道:“劳驾,两位可知道乔夫子的住处?”
那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有些疑惑的说道:“乔夫子就住在那里!”说着朝远处的山林中有几户人家的地方一指。
乔祁俊作了个揖,“多谢!”他转头,皇帝已经快步朝那人指的方向而去,他苦笑了一下,和萧予淇一起跟上。
山路崎岖不好走,走到乔夫子的住地三人都已经有些喘气,又问了人才终于找到乔夫子住的屋子。
这屋子不大,当然更不算豪华,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唯一的好处是四面八方阳光充足,有一个的院子,用矮篱笆围着,角落里盖了一个的矮棚,养着几只鸡鸭,大门开着,却听不见人声。站在屋子前,萧予涵忽然停住了脚步,怔怔的看着,萧予淇和乔祁俊对望一眼,静静的站在他身后,也不言语。
近乡情更怯,日思夜想的人儿就要见面,皇帝的心情,他们非是不能体会。
萧予涵憋了这几日,身心俱疲,周围一片安静,此时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气声,一声一声的响着,他心里激动和恐惧并存,竟然迈不开脚步走进去。
忽然屋子里有个清脆的女子的声音说道:“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杀鸡去,晚上我好炖汤给她吃,这些日子怎么好像又瘦了些!等等你再把我做的那些绣活,把她写的那些订好的书,抄的佛经统统拿去卖,换些银子存着过年,这里冬日虽不冷,可她要咳嗽起来,咱们也总要准备着,别到时候给她抓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看她白白受罪。”
另一个人符合着,“是是是,姑奶奶,我这就去。这次换了银子你可别再告诉她了,省的她又拿去贴补那些吃不饱饭的,咱们自己清苦些也算了,不能再委屈她,唉,偏偏她不知道,还当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日日去帮人家。”
先前那个女子的声音气道:“她受委屈那怪谁,只能怪咱们两个奴才没用,你还敢说!对了,马明祥昨日送来的东西你退回去没有?哼,我还以为他有多好心,送这送那的,说是为了孩子们,到底还不是为了想娶主子过门!他若再敢来,你别给我客气,直接打他出去,叫他再对主子痴心妄想!”
两人边说边从左边的侧门里走出来,手里正拿着刚才说要去卖的东西,刚走出门,抬头就看到萧予涵站在那里,两人一愣神,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萧予涵,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叫道:“陛下!”
这两个正是陪乌云珠出走的丫头宝音和太监顺喜。两人像见鬼似得瞪着萧予涵,只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人也跪了下去,额头伏地,颤抖不已。
萧予涵见了这两人,却如同吃了颗定心丸一般,霎时间只觉得连日来的忧心困苦一扫而空,猛地往前走了几步,重重的喘着气,半天才从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她呢?”
乔祁俊和萧予淇跟在他身后,萧予淇见这两人下跪叫陛下,明白这个乔夫子必然就是乌云珠,喜道:“你们两个还不回话,发什么呆,皇贵妃人呢?”
宝音抬头看了看皇帝,抖缩着说:“主子正在……在私塾讲课,就快回来了!”
顺喜更是魂不附体,“陛下要去找娘娘么?奴才给您带路……”
萧予涵长长叹了口气,乌云珠!他虽沉默着,可眼睛里却闪着异样的光,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激动,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朕在这里等她回来。”
萧予淇和乔祁俊只有苦笑,火急火燎的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绷着脸把别人吓得话也不敢多说,现在终于找到了,他又不急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唉,皇帝的心思啊……
他们跟着宝音和顺喜进到屋里,顺喜颤抖着拿了椅子给萧予涵,腿一软又和宝音一起跪了下去,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讲话。
萧予涵看了看这虽干净整洁,却家徒四壁的屋子,窗边的一张桌子放着笔墨和纸张,他走过去,只觉得心头大震,厚厚的一叠纸,写的都是他乾元殿里日日相看的那首诗:眉间放一枝花,看一段人世繁华,谁不是把悲喜在尝?眷恋不完,恩怨难算,昨日非今日难忘。
乌云珠啊乌云珠,你在这里日日的想,我在宫里日日的念,可你就是不肯回去!
“这几年,她都是怎么过的?可有吃过什么苦?”
宝音磕了一个头,回道:“启禀陛下,娘娘离京后,开始咱们总在东飘西荡,娘娘的身子也不好,整日的不说话,吃不下睡不好,还大病了两场,好在那时候咱们有银子,她怕被人找到,不肯住客栈,咱们就借了一处民居,奴婢和顺喜买了些好东西给她吃,又请了大夫看,吃了些补药,慢慢就好了。
后来咱们看见洛阳城里在找手腕上有伤疤的女子,才听说陛下出来寻娘娘了,娘娘想着陛下大事未成,不想拖累陛下,就带着奴才们捡着偏僻的地方走,她的咳疾到了冬日里发作的厉害,也不肯进省城找好大夫看,咱们只能往南走,想着气候暖的地方对娘娘有好处,就一路来到了云南。
其实路上也不太平,若是拣偏僻的路走,路不好不说,还没有能住的店,吃不上一顿热菜热饭,奴才们怕娘娘累出病来,挑大路走,又……又歹人多,娘娘风华美貌,虽尽量不露面,可住店什么难得总会给人见着,就有人打咱们的主意。”
她生性耿直,还未意识到萧予涵眼中怒意渐盛,有什么说什么,朝顺喜一看,说道:“幸好顺喜的功夫好,一个打三四个都没问题,总是拼死护着娘娘,咱们总算一路平安,没有被歹人欺负。”她平时虽对顺喜颐指气使,没个好脸,这时候却是说尽好话,顺喜不由得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宝音继续说道:“娘娘出宫的时候虽也带了些盘缠,可她心善,看见谁家要卖儿卖女,有老人吃不饱饭的,总是送银子给人家,慢慢的把身上的银钱都送完了,咱们在钦州时方总督的夫人送了些人参阿胶,奴婢带了想给娘娘补身,差点也被她送了人,要不是奴婢让顺喜藏起来……后来她让顺喜把首饰也换了银子,咱们只能找最便宜的客栈住,奴才们时时劝她,可她总不听,好在咱们到这里长住了之后,她的咳疾也好了些,娘娘教的那些孩子家里,也常拿些米面瓜果来,咱们自己种菜,养些鸡鸭,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顺喜还没看见乔祁俊拼命使眼色,傻傻接道:“陛下,虽是花不了多少银子,可娘娘还是这脾气,总见着那些穷苦人家就送银子送吃食,去年过年,咱们自己差点连口肉也没吃上,娘娘的咳疾发作的厉害,却连药也没银子买,奴才们可心疼了,后来还是马……”
乔祁俊大声咳嗽了一声,顺喜吓了一跳,总算是明白了,连忙住了口,他和宝音对望一看,看到萧予涵铁青的脸,吓得再也不敢开口。
萧予涵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她在外面必然缺东少西的不好过,却想不到她会过得这样清苦,连生病了都没钱去买药!她的脾气他是清楚的,总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去帮人,从来不考虑自己。
乌云珠,你是要让我心疼死,愧疚死吗?
他沉默半响,说道:“你们起来吧。这几年都靠你们全心全意跟着她,照顾她,朕都明白,不会怪你们。”
两人连忙朝他磕了个头,大声道:“奴才谢陛下恩典!”两人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总算松了口气,灵魂归位。
顺喜看了看外面,嗫嚅道:“陛下,看时辰,娘娘和若樱……就是娘娘救回来的丫头,她们快回来了。”
萧予涵点点头,说道:“你们都回避吧,朕在这里等她。”
村子的西面是东川这个地方唯一的一个私塾,乌云珠就在这里教孩子读书写字,人人都叫她“乔夫子”,这里的人都尊敬她,喜欢她,不问她从哪里来,也不管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若樱要留在私塾读书,晚点回去,乌云珠也不阻拦,一个人慢慢走回家。离宫四年,日子平静的过着,往事已经随着时间慢慢的沉到了最深处,皇宫,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久远的仿佛已经是前世。
这样的日子,还有思念的痛楚,都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和习惯。
东川民风淳朴,风景秀丽,四季如春,她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在这里待一辈子算了,那个心里的人,那些久远的梦,何必再要找回,拥有过,已足够。
这个地方几乎与世隔绝,他的消息,她再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在朝堂顺不顺利,不知道他每天,是不是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奏章要看,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上了哪个贵人或者妃子,添了儿女,不知道他是不是仍然在想她……这些年,总有些时候思念会突如其来,如潮汹涌。
屋子的门敞开着,她已走的有些累,边进门边说道:“宝音,我回来了。若樱还在私塾,顺喜回来让他去接她,她一个人我有些不放心,我……”
她一脚跨进门,忽然就愣在那里,猛的倒吸了一口气,手不由自主的捂着心口,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也直直看着她的人,她退了一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紧紧闭上眼睛又睁开,真的不是梦!他还站在那里,他居然找来了!
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这样的雍容贵气,俊逸深沉,可是那满面的憔悴风霜,让他看起来更加怒气沉沉的吓人,他漆黑的眸子里有怒有气,有喜有痛,有光芒万丈,有海洋深情,也有泪光闪耀。
乌云珠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她的眼里装不下的眼泪滚落,再也看不清前面的人,她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已流失,再也站不住,紧紧抓住了门栏,靠在了门上,颤抖着嘴唇吐出来两个字。
“陛下……”
他猛地走近她,拽住她的手臂,低吼道:“你还认得我!你还记得我是谁!乌云珠,你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我说过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你……”
这些日子的酸苦折磨,让他整个爆发出来,眼睛血红着,一用力,把她紧紧搂在了怀里,他搂的那么紧,几乎快要让她窒息。
她抓住他的衣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这是梦里熟悉的拥抱,熟悉的温暖,熟悉的胸膛,熟悉的味道,她失声痛哭。
什么麻木,什么放弃,什么淡然,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竟全然崩溃,她更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从没有停止过想念,从没有停止过爱他,也从没有放弃过心里的梦。
也不知道这样拥抱痛哭了多久,乌云珠忽然咳嗽起来,他才放开了她,扶着她坐下来,看了看周围,找到茶碗给她倒了杯水,蹲在她面前让她喝了几口,才止住了咳。
她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泪,他的眼眶也红着,两人就这样彼此看着,他还牢牢抓着她的手臂,好像怕她忽然会在他眼前飞走,都抓痛了她。
她轻轻挣扎,他却不肯放手,她停不下轻轻抽泣,呼吸也不太顺畅,咳嗽更是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喘着气说:“我……我去拿水,擦擦脸。”
萧予涵放开了她,“水在哪里?我去拿。”
两个人都擦了擦脸,平复了下来。萧予涵看着单薄瘦弱的乌云珠,心里揪紧着,她荆衩布裙,清澈纯然,嫣然出尘,依稀还是当年梅园初相见时的少女模样,只是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那丝挑衅和倔强,只有苍白和黯然,这几年,她就让自己这样忍着,熬着,过着孤独无助的日子。
他的心因为疼忽然又愤恨起来,抓着她的手臂也不自觉的用力,乌云珠皱了皱眉,终于说道:“陛下,你放手好不好,很痛!”
萧予涵咬牙切齿,“你还知道痛!你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了,你知道吗!你……你可恶!你怎么这样能折磨人?我没有打你一顿,你就该谢天谢地了!”说是这样说,他的手还是松了下来。
乌云珠吸了吸鼻子,把头垂的更低,“我……我……唉,对不起!”
萧予涵看着她,“乌云珠,”他从心底发出最真诚的叹息,“我终于找到了你!”
他说的声音不响,可话里的情意深远绵长,那数不尽的相思排山倒海的瞬间就把她淹没。她呆呆看着他,理智已经抽离了脑海,这几年所有的压抑都轰然倒塌,她的眼泪疯狂的涌了出来,跪了下来紧紧抱住他。
“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曾想过也许有朝一日两人相聚,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可真正相聚了,才知道他的情意是她再怎么样也想象不出来的,四年多的时间,仿佛已经隔了一世,又仿佛只过了四天,前一刻还相隔万里,以为永不再见,这一刻,却已经心连着心。
他紧紧拥她在怀,“别说了,乌云珠,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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