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她担心着哥哥的事,出宫去了大嫂家。
才走进大门还没进屋,屋子里就传出吵闹声,她推门进去,只见乔祁生揪住了乔祁俊的衣领,眼看就要打起来,乌云珠喊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们见了乌云珠来,都是一呆,陶燕茹忙跑过来,行礼道:“娘娘,您怎么来了?”乔祁生和乔祁俊也要下跪。
乌云珠拦道:“这是在家又不是宫里,不要娘娘长娘娘的短的了,我不喜欢闹这些虚礼。大哥,三哥,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架?”
乔祁俊原本怒气冲冲,此刻见了乌云珠却有些心虚,一言不发。
乔祁生沉声道:“娘娘,本来我们兄弟几个应该在宫外帮衬着您,哪能再为些事烦扰您,可祁俊这子,实在不争气!唉!”
陶燕茹无奈的说:“以前的事,您都知道了。可后来,祁俊瞒着我们,又把沈蕙找到了,安置在府内,且不说她值不值得信,那魏云天三天两头来找麻烦,还说祁俊勾了他的妾,要到陛下那里去告状!我们让祁俊把沈蕙交出去,可他怎么也不肯,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乔祁俊比乌云珠大四岁,相貌英挺俊秀,看起来像个文俊公子,实则武功不弱,眉眼间又透出英气,相貌堂堂。
他一昂头道:“妹,我知道你与皇后水火不容,宫外也众人皆知魏家与乔家势不两立!这几年我们几个当着差,明里暗里不知道被他们害了多少回,使了多少难,若不是陛下一直偏帮,京城早就待不下去了。魏家势大,我们轻易也不会去招惹,可是沈蕙,她只是一个被他们威逼胁迫的可怜女子,为什么非要把她交出去送死?”
乌云珠点了点头,“三哥,事情我都知晓了,我不愿再说别的,你也听不进去。你能不能让我见见这个沈蕙?”
他一呆,万料不到乌云珠会有这样的想法。
陶燕茹大惊,“那沈蕙是低贱之人,娘娘是什么身份,怎能见她?”
乌云珠握住嫂子的手,柔和道:“嫂子,她是三哥喜欢的人,想是有她的好处,我待人不分高低贵贱,只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祁俊诚恳道:“妹,我们从不在一起,也不亲,但我们乔家现在,都是因为你才得陛下重用,让我们三兄弟有志得展,我乔祁俊不是不知好歹,不分轻重的人。若以后真的有事,我绝不连累大哥二哥和你!我自己承担!”
乔祁生大怒:“混账!你自己承担?你怎么承担法?你以为魏家费尽心思只为对付你一个的五品都骑校尉?还不是为了对付皇贵妃,对付乔家!你承担的起吗?为了一个东倒西歪的青楼女子,你就要陷我们于不忠不义,让皇贵妃如履薄冰!”
乔祁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道:“大哥,大嫂,沈蕙她不是什么东倒西歪的青楼女子!我也不是意气用事!沈蕙她家境贫寒,被迫在歌舞坊学艺,她只卖艺,不卖身!在一次表演的时候,魏云天看上了她,就问歌舞坊买了她带回府里,她原以为魏云天真心待她,会娶她做妾,谁知道魏云天只是玩弄于她,府里的妻妾也都欺负她,魏云天的妻室不久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只能回到歌舞坊。
后来她遇到了我,我要为她赎身,她怎么也不肯,魏云天知道我喜欢她,用她的家人逼着她来害我。我承认,我是喜欢她,她不是那种心思歹毒的女人!妹,她在我身边几个月,要害我还不容易么?可她没有这样做!
那日被大嫂知道真相后,她回到魏家便被魏云天打的浑身是伤,赶了出去,她的家人也被魏家充军去了北疆。她万念俱灰想要跳河寻短,是她的一个姐妹跑来告诉我,我才赶得及去救了她。
我知道大哥大嫂会反对,所以才把她藏了起来,那魏云天卑鄙无耻,又从歌舞坊那里知道她和我在一起,日日来吵闹,说我霸占强抢他的妾!我气不过,和他打了一场,他打输了,叫嚣着要我们乔家好看。沈蕙她从来都不是魏云天的人,魏云天根本没有把她当人看!我绝不会把她交给魏家!”
乔祁生一拍桌子,怒道:“你个不肖子你!你能保证这次她不是魏家故意派来的!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乌云珠心里叹了口气,情之所钟,哪里还能冷静思考前因后果,是人都一样。
她忙拦着乔祁生,“大哥别生气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和大嫂都放心罢。”
乔祁生对她道:“娘娘,这件事您千万不要纵容他!等他哪天闯了祸,连累了您,才后悔不及!”
乔祁俊还要争辩,乌云珠道:“三哥莫要和大哥置气!大哥的话有理,这件事是静妃带信给大嫂的吧,那就是他们魏家已经通过气了,他们现在想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先带我去见见沈蕙吧。”
乔祁俊一惊,垂下了头。乔祁生夫妇拗不过她,只得让她去,四人来到乔祁俊的一个住处,离军营不远。
沈蕙开了门,乌云珠进去坐了下来。一照面,乌云珠和沈蕙互相打量了一下,沈蕙的样子,绝不像个青楼女子,没有一丝的风尘气,是个清秀的美貌佳人,大眼睛水汪汪,眉眼间有丝楚楚可怜的哀愁。
她见到乌云珠后,眼里闪过一丝惊奇,她毕竟这些年看多了人,知道眼前这个纯净典雅,气宇出尘的女子不会是普通人,看着乔祁俊道:“三公子,这位是?”
乔祁俊道:“这是我家妹,陛下的皇贵妃。”
沈蕙闻言大惊,忙跪了下来。
乌云珠和颜悦色的说道:“不用多礼。沈蕙姑娘,你坐吧。”又向乔祁生他们道:“我有几句话要说,你们都去外面等等,很快就好。”
他们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她和沈蕙两个人,沈蕙站在那里,绞着裙子很是不安。
“沈蕙姑娘,你不用紧张,我此刻不是什么皇贵妃,只是乔祁俊的妹妹。”乌云珠伸手示意她坐,“你和我三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只想问问你,你预备怎么办?”
沈蕙呆愣了一下,不懂乌云珠是何意,愣道:“娘娘,我我”
乌云珠道:“我是说,我看得出我三哥是真心喜欢你,甚至为了你和家人争执不休,不顾一己之身,他知道你曾是魏家指使害他的人,也对你既往不咎。那么你呢?你喜欢他么?”
沈蕙浑身一颤,流泪道:“娘娘,您是问我喜不喜欢三少爷!?我我哪有资格喜欢他!我完全没有!我是跟过魏云天的人,我是个一文不值的人!三公子可怜我,收留我!别人都说他抢了魏云天的妾,娘娘,其实我和三公子之间,一直是清清白白的!他根本没有当我是歌姬,当我是奴婢,当我是侍妾,而是当我是正正当当的人!
他对我好,我都知道,我我实在无法回报!魏云天要我陷害他,我实在做不到!我宁愿去死,我也不会害他!可是他们抓了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我没有办法,只好先答应了,再想办法。
被夫人知道后,我反而安了心,只想一死了之,是三公子来救了我!我要走,他却不让!他对我情真意切,我这辈子,再也想不到会有这样对我好的人!所以,我不再寻死,我只想留在这里服侍他!娘娘,你相信我,我绝没想过要和他怎么样,绝没有想过!连当他的妾,我都没有资格!
魏云天那日趁三公子不在,来找我说,若我不肯听他的话,他就给我父母按了罪名送去边疆苦地,要死要活都在他手里!我很害怕,后来三公子回来,看到他对我拉拉扯扯,就和他打了一架,那魏云天还威胁说说要三公子好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
她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乌云珠一向心软,把人往好的地方想,可她是善,不是傻。此刻沈蕙情真意切的样子,的确打动了她,她看不出沈蕙有任何的虚伪,认真问道:“我只要你一句话,无论什么理由,你会去害他么?”
沈蕙毅然决然的摇摇头:“我绝不会!我死也不会!”
她没有任何的不信,一下子就放了心,冷声道:“他们还要你做什么,难道他们害的人,还不够多!”
沈蕙低头声的说:“他们要我把他们伪造的三公子和大公子与西疆外族通敌卖国的书信,放在三公子屋子里,哪天等时机成熟,就叫人来搜,到时候,就叫我拿出来!”
乌云珠心里吃了一惊,“通敌叛国?”不愧是魏家,通敌叛国是满门抄斩之罪,罪无可恕。
她心里一阵冷笑,“我想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起来吧,这世上我最不会做的事,就是棒打鸳鸯,你们可以放心。”
沈蕙看着她又说:“娘娘,这件事我不敢告诉三公子,可既然见到了您,我即使要杀头,我也要告诉您!魏云天说,这次只要我肯做这些事,就把我纳入魏府当侧夫人,乔家也很快就完蛋了。我想哄他说出来,假意说,陛下喜爱皇贵妃天下皆知,乔家不可能会倒。魏云天说,这次若成了,陛下第一个要处死的,就是皇贵妃!他们要要伪造乔家,还有您与六王往来的证据,说要要让陛下相信皇贵妃与六王有私情,想拥立六王为帝”
乌云珠“嚯”的站起来,想起昨日萧予涵忽然的冷淡,她只觉得一阵晕眩。
沈蕙立即骇道:“娘娘,我绝不会去做的!陛下也绝不会相信的,您放心!我死也不会做的!娘娘!”
乌云珠脸色苍白,咬牙道:“我知道了。沈蕙姑娘,你先安心住着,这件事,你不要让我的兄长们知晓,否则他们沉不住气,就糟了。”
沈蕙拼命的点了点头。
她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陶燕茹他们都有些担心,乌云珠勉强一笑,对乔祁俊说道:“三哥放心,我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也相信她不会害你。只不过,这件事魏家缠着不放,你要万事心。”
乔祁生夫妇还要再说,她断然说道:“大哥,大嫂,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我们是要处处避让魏家,可有时候,不是只要我们避让,别人就能领情的!我们不事事针锋相对,可也不能让他们太看轻我们乔家,纵然人人都说陛下是因为我才对乔家另眼相看,可我却知道,陛下不会任用无能的人,是哥哥们的才干让陛下欣赏,才让陛下信任,不单是因为我这个妹妹。
我与皇后已经几次天翻地覆的吵过,我不可能去向她低头,就算我肯,她也不会和我冰释前嫌,现在我们之间不和睦人尽皆知,她一时也不敢明着拿我怎么样,只能想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我自己会当心着。你们若为了我,什么事都不敢做,连一个心爱的女子都留不得,那也太没有意思。三哥是性情中人,我今日见了沈蕙,也放了心,你们也别阻止他们了。”
乔祁俊听了大喜,感激道:“是!妹,你真是通情达理,与众不同!不愧是陛下的皇贵妃!”
乔祁生橫了他一眼,又看看乌云珠,此刻他心里才真正感受到,这个单弱寡言的妹,为何能让皇帝这样爱重。她身上不止有柔软,还有不可一世的傲气,既能容人,又不怯懦,进退自知,这样的气性,只怕连男人都比不上。
他心里感慨着,对乌云珠说道:“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了,我们会时刻警觉着。妹,魏家的女儿毕竟是皇后,你一定要万事心!”
乌云珠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她和自己的兄长,从来没有这样亲和过,这样互相信任,互相依靠的感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她转头又说道:“大嫂,沈蕙的出身虽不高,但也不是寻常的风尘女子,以后,就不要再用青楼女子称她了。”
乌云珠这样说,等于承认了沈蕙,陶燕茹无奈的看着她,只能答应,乔祁俊更是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又嘱咐了几句,她便带着挽晴回了宫。
马车行了一路,乌云珠想着沈蕙的话,片刻不得安宁,到了朝阳宫,犹豫着想去找萧予涵,想想他昨日的冷漠,又暗自却步。
可她一向对他冷漠了多少次,还数的清么?他只这么一次,她就已经受不了么?想想自己,也太心眼了些。
她重新梳洗好,往乾清宫走去,只走了一半,在御花园一墙角里听见一片打骂之声,她带着富贵和挽晴寻过去,见到两个太监把一个宫女按在墙上,一个内务府的太监正在对她拳打脚踢。
那宫女已经被打的鼻青眼肿,嘴角已经流血,可犹自在叫:“你们这样欺负人,简直丧尽天良!没银子给你们就去当苦差,你们收了银子就安排好差事,我定要把你们的丑事抖落出来!”
旁边打人的太监恶狠狠说道:“总管让我们教训你,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求饶,想死吗?”
乌云珠出声道:“都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顿时都骇的跪在地上,哆嗦道:“皇贵妃娘娘万安!这是新来的宫女,总管让她去洗衣房,她却不服安排,还出言不逊!咱们咱们得了总管的吩咐,对她略施惩戒!”
她“哼”的一声,“你们该知道本宫最恨什么,你们三个人,打她一个孩子,是哪个总管吩咐的?”
他们三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话都不敢说。
那宫女模样倒是清秀,嘴角的一抹倔强和愤怒犹自未退,她刚进宫,也不认得乌云珠,大声道:“他们这帮太监就只欺负我们穷苦人家的女儿,原本说了要我们去伺候宫里的主,哪知道收了别人的好处,要安排我们几个姐妹去洗衣房,我只是申辩了几句,那老太监就叫他们来打我!便打死了我,也抬不过一个理字!”
乌云珠看着她问道:“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说道:“我叫宝音,十五岁!你是哪宫的娘娘,能给我评评理么?”
那三个太监大骇,斥道:“大胆奴婢!这是朝阳宫的皇贵妃娘娘,也是你问得的么!”
乌云珠淡淡道:“宝音,你口口声声说理评理,但你可知,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单是一个理字就能解决的。很多时候,你想讲理,可没人会跟你讲理,也没人愿意听你讲理,那么,你怎么办呢?”
宝音一愣,她本来伶牙俐齿,大胆泼辣,此时却被乌云珠问得答不出话来,呆道:“这……我不知!人家若不跟我讲理,我也要守着我的理,老天爷总会知道的!”
乌云珠看着她,对她的耿直有些欣赏,对那三个太监道:“你们回去告诉你们总管,这个宫女本宫中意,送到朝阳宫去服侍,下次再让本宫看见你们这样仗势欺人,就统统送到刑宫去!”
他们连连磕头,连连称是。
宝音向她一跪,硬气道:“多谢娘娘!”
乌云珠道:“富贵,你带她回去吧,给她讲讲规矩,先治好伤再说。”富贵答应了,带着宝音先回去,宝音好奇的看着乌云珠,一步三回头。
她和挽晴走到乾清宫,侍卫躬身道:“娘娘来了,陛下在崇华宫。”
乌云珠道:“今日是宴请什么人?”
那侍卫道:“是叶可部的大汉和王妃带着世子来了,叶可部的王妃是六王妃的亲姐姐,所以王爷和几个大臣也陪着。”
乌云珠点点头,转身回朝阳宫。
她的心空空的,其实这些日子宫中一直大宴宴无数,她一直置身事外,可想到他们日日一起对饮谈笑,自己却孤身一人,又觉得一阵气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她回到寝殿里,理了理思绪,沈蕙不像对她说假话,有种直觉告诉她沈蕙对三哥是真心真意,那么,为什么这样重要的事,魏云天会随便说给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听呢?自然是想借她的口告诉三哥,让他们采取行动。
这自然是个阴谋,萧予清不记得她,她又怎么和他有私情?若乔祁俊他们伺机而动,魏家自然能反咬一口,想到这里,乌云珠不由一阵恐惧。
他们一直被动挨打,而魏家的阴谋,却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疯狂。她能活到现在,三个兄长能安然无恙,有萧予涵的因素,也或许只是运气好。
但他们的运气,不可能一直好下去吧……
他们会拿萧予清做文章,自然是因为他娶得是罗英的公主,等于控制了整个西疆外部,那么萧予涵或者对他会心存忌惮,加上把乌云珠和萧予清的旧情拿出来说,一不心萧予涵就会相信。
他虽不是个疑心病重的皇帝,可皇帝的心思深沉难测,总会多想些吧!否则,他那日为何忽然恼怒起来,转身而去?
他和萧予清以前是互相信任,毋庸置疑的,可经过了这几年的分别,经过萧予清的失忆,乌云珠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对萧予清信任不疑,还是心存忌惮。
是啊,也许一切都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