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正躺在睡塌上发呆,萧予涵来了。
他在她身边静坐良久,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忽又叹口气,轻道:“你瘦了很多,冻坏了是么?”
乌云珠摇了摇头,“陛下,我没事。”
虽只过了两个月,她觉得好似已经许久未见,又觉得好似日日都在相见,没有分开过。这两个月,太后的话日日在乌云珠的耳边,让她如梦初醒。她的身体抵御着寒冷,可心里的冷,却怎么也抵挡不住。她怎么能再自欺欺人的假装,假装萧予涵是她一个人的,假装萧予涵的生命里,只有她?
心里那份因为他的热血重新活过来,还有那慢慢散去的悲愁,这些日子更加浓重的缠绕了她,缠的她再也没有勇气面对他。
萧予涵说道:“元宵过后又下了很大的雪,我很担心你,可你近在咫尺,我都无法来看你。认识你之后,每一个新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都不能在一起。”
乌云珠低头不语,他继续说道:“我们认识的第一个除夕,你已经许了予清,你在我面前轻舞,却是跟我告别。接下来两年的除夕,你都在西疆,我很担心你,也很想念你。今年终于你在我身边,我却因为雪灾,出城去了回不来,没和你在一起。”他深叹了一口气,“好像老天,总爱在我们之间开起玩笑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好好的在一起。”
乌云珠也叹气,“除夕那天我看着大雪,也想起在西疆的日子。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我从没见过那样大的雪,几日几夜都没有停过,沐亲王本要回军营,可马根本没法在街上走,他只能留在别馆,晚上我们几个人围成一个桌,喝了一点酒,他平时不苟言笑,没想到真的聊起天来,还很能说”她忽然住口,不再说下去。
萧予涵轻轻的鼓励的说道:“怎么不说了?你从没跟我说过你在西疆的事情,乌云珠,我想听。”
乌云珠沉默良久,轻轻道:“那些日子,我总不太想回忆起来,又实在很难忘记。”她看着桌上的茶碗,陷入回忆里:“那天,我也喝了酒,沈默他们都喝多了,在外面的屋子东倒西歪的躺着,挽晴和芮银都趴在炉子边睡着了,只留下我和沐亲王。我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昏昏欲醉,他却一杯接着一杯,把别馆的酒瓶子都喝了个空,只剩下最后一瓶。
我替他满上了酒,说,‘王爷,这是最后一瓶,可再也没酒了’。他说,‘佳人相伴,是以我今天酒量特别好’。我对他说‘若是换了别的女子,王爷可要说美人相伴,而不是佳人相伴了,可见我这个丑样的,可委屈了王爷这个除夕。’他哈哈一笑,‘我也想说美人相伴,只是不敢说,这世上还有什么美人能比的上乌云珠。’我对他笑着说,王爷这样夸我,我怎么敢当,不如让我为王爷吹奏一曲。
我拿起予清的笛萧,走到窗前,吹起了曲子。沐亲王很认真的听着,我想吹首喜庆的曲子,可吹着吹着,却忽然很伤心,很恨自己,外面大雪纷飞,前路茫茫,我却在这温暖的屋子里,放纵自己跟一个男人调笑着喝着酒。其实我的心那么空,那么冷,我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在等着我,我不愿意回京城,西疆的土地,好像是我逃避现实的唯一所在。或者我喝了酒,总是这样控制不住自己,一首曲子刚吹完,我的眼泪已经落下来。
沐亲王叹气道,‘怎么哭了?过来喝酒吧。’我摇摇头说,‘王爷听过一句话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他一呆,对我说,‘我听过,可我真宁愿你少读些书,少懂些道理,人糊涂些,或者能少受些折磨。’后来我常常想起他的这几句话,如果我不识字,就不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感触了,人也会开心许多。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跟我讲故事,想逗我笑,他自己也是哈哈大笑,他是大将军,别人总说他严肃严苛,可我却觉得他生性豪迈,豪爽大度,他说的那些战场上的事,都是刀光剑影,惊心动魄,和以前予清跟我说的轻松好玩的完全不同,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战争的含义。那时候我才知道,予清总是挑好玩的故事跟我说,我在西疆身临其境,更加明白战场上怎么可能好玩,到处都是残酷的鲜血淋漓。
沐亲王一直很照顾我,隔三差五就叫人送东西来,我若一去十天半个月,他必派人来寻我,有时候是他自己亲自来寻我。若不是他对我这样关心着,只怕我早已没命。
我还记得那天,太阳特别的毒,我们在沙漠里迷了路,一阵风沙过来,我们各自躲避,我和挽晴两个人跟沈默他们走散了,整整走了一天,都没有找到任何人,四周都是沙漠,我们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咬紧牙关向前走,走着走着挽晴昏了过去,叫也叫不醒。我没有办法,想去找人来,一直到天黑,我又累又渴,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我在想,这次我大概要死了,再也过不去了。
我倒在沙漠里,渐渐的睡着了,半夜忽然冷的醒了过来,沙漠的白天像个烤炉,晚上又像个冰窖。我发抖着爬起来,忽然看见两只出来觅食的狼。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是怕死,可是我怕被狼咬死,咬的时候肯定会很痛很痛!若是它们吃掉我,连尸体都没有可怎么办呢?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我在哪里。
我想逃,可是我根本怕的两条腿都在发抖,连出声喊救命都不能够,我在想,难道我这辈子竟会是这样的死法么?它们一边向天咆哮着,一边走向我,离我越来越近,两只眼睛发着骇人的光,那白森森的牙齿这样可怖,直到现在我还会做噩梦,梦见那骇人的眼睛和牙齿。我开始往后退,绝望着发抖。”
萧予涵听着,抿紧了嘴唇,握紧了拳头,指尖都在颤抖。
乌云珠却一无所觉,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就在它们要扑向我的时候,从天空飞过来两支箭,射中了那两头狼,它们倒了下去,我也坐在了地上,沐亲王骑着马赶到我身边,一手把我扶起来。他也很紧张,手紧紧的抓着我,都把我捏痛了,嘴里不停声的问我,你伤到了吗?哪里受了伤了吗?没事吗?我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我在西疆大半年,从未在别人面前这样哭过。他安慰着我,任我放肆大哭,好似我是他任性出走的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有了地方宣泄。他带我回了别馆,其他人都已经在,个个都受了伤,我是最后一个被他找到的。若是没有他,我大概已经被狼吃掉了吧。
我回到别馆,因为又累又惊,大病了一场。那一个月,沐亲王几乎日日来别馆,送药问医,都是他亲自在照顾我,他看起来粗枝大叶,可却实在细心,对我无微不至,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任我予取予求,却没有半句责备,更没有半点要求。
那些日子我十分依恋着他,好像我空空的心,需要抓住什么来填满,我渴望他劝解我,给我希望,给我力量。我有父亲也有兄长,可从就和他们不亲,别说推心置腹的谈话,就是面也常年不见。沐亲王,他给我父兄般的温暖,是我在西疆恐惧灰暗又绝望的那些日子里,感到的唯一的温暖。
我记得沐王妃后来又恨又怒的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如何引诱了他,我当然没有!可是,我有时候扪心自问,我那时候到底有没有?我却很害怕自己有过,我怕自己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对他的依恋,也没掩饰过自己的悲愁,所以沐王妃或许没有说错,我就是像她说的那么不堪又卑劣。
直到芮银和挽晴看着我们的眼神,有丝疑惑和担忧,我还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对我的关心,已经不同寻常。我怵然而惊,忽然有另一种恐惧渐渐困住了我。
我不能和陛下在一起,也早已决定要把他遗忘。我来找我执念中有终生之约的予清,可是我似乎永远都找不到他了。沐亲王,我不知道他心里如何看我,可我绝不能再让自己放纵下去,让他同情我,甚至爱上我。
我的心冷若灰,这一生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沾惹另一个人。想来想去,我带着挽晴他们,跨过祁连山脉到了草原。沐亲王,我对他不告而别,他若是知道我要到外族的土地上去,是绝不会让我去的。这样一去,就在草原待了半年。
半年里我几乎找遍了所有草原上的汉人,沈默他们说,除了王宫大帐,所有能找的地方,能找的人,我们都已找了个遍,再也没有能找的地方了。是啊,再也没有能找的地方了,那么,我再也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待下去的理由了。
我终于下决心回去,草原上的最后一夜,我拿出予清的笛萧,吹了一夜的曲,想起我们的相遇,想起他对我一切的好,想起他陪伴我,想要我快乐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我好恨自己,好恨自己!我还什么都没有回报过他,他就永远离我而去!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对不起他!
草原上的太阳升起,是我要离开的时候了。予清临走前给我信上写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忽然想起,这两句话原来是长恨歌里的句子,既是长恨,又怎么会有好的结局呢?
我终于明白,我是永远的失去了他,我再也不能任性下去了。”
乌云珠停顿了下,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依旧在回忆里梦呓般的倾诉,而萧予涵始终一言不发的静静听着。
“沐王爷见到我回来简直是暴跳如雷,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我答应他,休息几日便和他一起回京城。其实我不想回京,可是,我还留在西疆做什么?可是,我回京城又做什么呢?不回京城,我又要到哪里去呢?苏州那座庙宇吗,那不是我的家。乔国公府吗?那里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陛下,太后,皇后,那些妃子,公主,还有沐王爷,我再也不想见到。天地茫茫,哪里又是属于我的呢?
想来想去,我只能回苏州了。那里至少还有我的母亲,有生之年,我还能在她身边陪伴。可她见了我这个样子,她会怎么想呢?不会更伤心么?她此生的心愿,就是盼望我能找到一个好归宿,不要像她那样过一辈子,好不容易她觉得我找到了,转眼又失去了。我似乎比她还要更不幸,更悲惨。
我也没有办法,如果见了她,我只能告诉她:也许老天给每个人安排好了,不会改变,任我如何挣扎,都是没有用的。就像我想报答予清,却天人永隔。就像我最怕见到陛下,却一睁眼就成了他的妃子。就像我最怕这后宫,却不得不每天都假装很随意很自在的活着,日日待在这金屋里,抬头望着外面四四方方的天。
若我能转身离去,放下我们之间的一切,对我,对他,会比现在要好吗?我也不知道,可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们现在在一起,假装没有过那一切,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会不会也有一天,我们互相怨恨,才肯承认这一切,都是错误!”
乌云珠双眼模糊,忽然在回忆里猛的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太多,眼睛看不清东西,她垂下头擦了擦眼泪,不再说话。
萧予涵依旧沉默着,走到乌云珠身边把她轻轻揽在怀里,乌云珠靠在他身上,才发现他的心咚咚咚的猛烈的跳着。
他静静的说:“乌云珠,这还是你回来后第一次愿意跟我说这些。你昏迷未醒的那段时间,大哥来看过你。可能我们萧家的男人,都对你没有什么抵抗力,他对我说他喜欢你,他说遇到你以前的人生,好似都白活了,他拥有过很多女人,你是让他真正动心的那一个。如果我已经不爱你,那么,他想娶你。乌云珠,他喜欢你,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对他说,今生今世我绝不会再放开你。大哥他是个豁达之人,所以他放心把你留下,离开了京城。他是对沐王妃说起过想娶你,可没想到沐王妃会对你做这样的事,他很内疚自责。”
乌云珠眼眶含泪,那个康宁宫的夜晚,还历历在目,灼痛着她的心。“沐王妃呢?”
萧予涵说:“大哥没有把她怎么样,她还是沐王妃。毕竟,大哥顾及她还有个儿子要照顾。我只知道,自从大哥知道了那天的事之后,虽没有处置她,也再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乌云珠黯然:“我本无意影响她的幸福,她却势必要恨我终身。”
萧予涵认真又心痛的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们明明已经离得那么近,就要发生点什么事,又让你把我推开,不肯再让我靠近。乌云珠,以前我痛苦过,也怨恨过,可以后不会了。不管你是不是准备好,我总是这样等着你,我已经等了你这么久,不在乎再等这些时间,或者更长。
忘记予漠,忘记予清,让过去的都过去,以后每年的新年,我们都在一起过!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自欺欺人,只有天意弄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一直有,而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乌云珠没有再说话。是啊,我心里一直有你,你也没有停止过爱我,可是这样伤痕累累的我,只能躲在壳里,再没有勇气准备受伤了。
那日太后冷冰冰的一句:她是妻,你是妾!至今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忽然就说:“他们说,这些日子,你又有了一个妃子,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她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会从她的嘴里冲口而出,她还以为她早就不在乎那些了,有时候她真的觉得,离开萧予涵,或许她的痛苦会更少些。
萧予涵看着她,“你听了这些话,会难受吗?”
乌云珠淡淡说道:“你是皇帝,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这样才是皇帝本来应该的样子。”
萧予涵站起来,平静的道:“北疆送来了一个公主以示修好,我已把她嫁给繁郡王,她自己也很愿意。北疆之后,南疆知道了消息,缅甸国也送来了他们的公主,缅甸王修书,希望我能留他的女儿为妃,以示两国和好。年轻的郡王都已有婚配,缅甸是大国,这样可以避免征战,有长久的和平,我不能拒绝,已经封尼夏公主为‘丽妃’。”
乌云珠看着旁边的茶杯,一丝丝的热气从里面冒出,她木然平静,“其实你不用跟我说的这样清楚,一早就有人来对我说了,这个尼夏公主艳冠后宫,所以陛下赐的封号,是个丽字。”
萧予涵看着她,“乌云珠”
乌云珠打断他,“你知道的,我不难受。我也不会嫉妒谁比我美貌,在这个宫里,有谁不比我美貌?若我要难受,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么?”
她看了看外面,“陛下,夜很深了,今日也没有喝酒,不知怎么我就说了这样多的话,不知道是不是修仁堂住太久,我有些累,想休息了。你回去吧,你可以去乾元殿,或者别的妃子那里,我要睡了。”
她说的这样平静无波,淡然自若,萧予涵沉默着站起来,“好,我回去了。你早些睡吧。”
乌云珠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我这就睡,不送陛下了。”
萧予涵看着她欲言又止,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
换了以前,他不会这样离去,他会留下来,即使她要赶走他,他也会硬留下来。
别人告诉她的,不止是新册封的丽妃,他还去过别人的宫里,可她住了两个月的修仁堂,他却没有来看过她。
他们到底是怎么了?
修仁堂的冷,也抵不过此刻她心里的冷。
乌云珠重新倒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却蒙不住心里的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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