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朝阳宫,乌云珠洗了个澡,刚收拾好要躺下去,忽然萧予涵推门而入,她吓了一跳,“陛下,你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
萧予涵挑眉:“皇帝到妃子屋里来,天经地义。”
乌云珠一撇嘴,别过头不回答。
他摇头:“又要生我的气么?”扳过她的身子,忽然拿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乌云珠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把一支镶满明珠玉石的步摇塞到她手里,说道:“这个给你。”
这个步摇如此精致,上面的南珠颗颗硕大圆润,晶莹透亮,映的那几块装衬的乌玉都闪着光,垂下来的南珠晃动,叮叮叮的很是好听,南珠本极是珍贵,这样大这样好的南珠,一颗就已经价值连城,何况做成一支步摇?
乌云珠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斜眼道:“这是干什么,我送了全妃步摇,你这是补给我么?”
萧予涵却认真的说:“这不是普通的东西,你好好戴着,这个不许送人。”
她轻哼:“这样好看的东西,是个女子,都舍不得送人的。我虽不爱财,可这个东西恐怕比我这个人还值钱,我怎么舍得拿它来送人?”
萧予涵气瞪她,颇显无奈。对乌云珠放肆的胡言乱语他一向毫无办法,“今天看了你戴步摇,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乌玉是乌云,南珠是珠,所以这个东西,叫乌云珠。”
乌云珠手里拿着他戏称“乌云珠”的步摇,有些颤抖,又装着无所谓的样子。
天气虽冷,可屋子里有碳炉,床上也被挽晴早早用汤婆子捂的暖烘烘的。她洗完澡,只穿了贴身的衣和裤,袖子在臂膀中间,领口也低垂,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和下面的皮肤,裤腿也只到腿,还光着脚,这样子虽不至于不庄重,但在萧予涵看来却实在很撩人,他直直看着乌云珠,她却浑然不知,只拿着南珠步摇看着。
三年多前他第一次见到乌云珠,她还只十六岁,她没有夺人心魄的美丽,却清淡娇俏。情人眼里出西施,崇华宫一舞,他已意识到自己对她深深钟情,觉得在她面前三千粉黛都无颜色。
乌云珠马上就满二十岁了,这几年她依然这样清澈纯净,只是眉目间多了一丝哀伤,也多了些许温雅,年少气盛的凌厉已经淡去,或者,已经被她隐藏。她长大了,更添了种与众不同的妩媚。
她是江南女子,不经意就会有那种柔情似水,大多时候她总是淡淡的,可她总在日常相处时不自觉的会对他娇嗔,对他气恼,对他蛮横,对他温柔,这是乌云珠骨子里的风情,坦诚而自然,是她独有的韵味,简直让他迷醉。
萧予涵忽然就说:“今晚我就在这里睡。”
乌云珠一惊,“什么?不不行!”
他看了她一眼,“一人一条被子。”
乌云珠摇头:“还是不行你回去吧。”
他瞪着她:“为什么不行?难道我会吃人?”
乌云珠别过头:“你睡在这里,他们会会记下来!”
他斜眼道:“记下来就记下来,有什么要紧?”
乌云珠皱眉看他,想了想,只得硬装着无所谓的样子,爬到里面拉被子,一个一条分好,迅速躺下去拉过被子背对着他。
萧予涵叹气,“乌云珠,哪有你这样侍奉皇帝的?”
乌云珠闷着声:“让你留下来已经很好了,若不是看在这么晚,赶你回去便要少睡半个时辰的份上,我不会让你留。”
他苦笑,也不生气,自己放了纱帐,脱衣躺下。他是个特别的皇帝,吃饭穿衣洗漱洗澡,他基本都是自己来,不喜欢别人伺候他做这些事。这是他第一次睡在乌云珠的床上,她的床可没有乾元殿的床那么大,两个人躺着,又隔了两条被子,便紧挨着了。
萧予涵轻轻道:“乌云珠”
乌云珠一蒙被子:“快睡,否则我不让你留下了。”
萧予涵拉下她的被子:“好,我不说话就是,你别蒙被子睡了,会不舒服。”
迷迷糊糊到早上,李光在门外轻喊了声,萧予涵低低应了,乌云珠看到他起床,也坐了起来,迷糊着说道:“这就要上朝去了?我去给你倒杯乳茶,你喝了再去。”
她刚睡醒,还有些倦意,头发散着,不见凌乱更见风情,海棠春睡的样子让萧予涵直直看着都移不开眼光,本来昨夜乌云珠在他旁边吐气如兰的睡着已让他难以平静,偏偏他又不能随意去碰她,根本就没有睡好。
他把刚要下床的乌云珠拉住,一用力,她毫无防备就倒在他怀里,乌云珠挣扎道:“你干什么?”
萧予涵哑声道:“你别忙,再睡一会儿,我自己来。”
他稍稍放开她,乌云珠坐直了身体,脸微微发热,刚才他紧抱着她,衣裳穿的这样少,两个人的身体贴的这样近,既熟悉又陌生,她的心突突突的跳着,忘记了自己还坐在他腿上,不甚清醒的点点头。
两人离得这样近,乌云珠眼波盈盈,身上淡淡的诱人的香萦绕在萧予涵的鼻端,他的自制力已经足够好,可还是受不了这样的诱惑,觉得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乌云珠却傻傻的毫无感觉,缓缓起来给他倒了茶,兑了些牛乳,见他还坐在床上不动,只好像生气似得看着自己,傻乎乎的说道:“陛下,你还不起来吗?等下晚了,又要乱怪人。”
萧予涵瞪着她,有些恨恨的下了床穿衣,乌云珠拿水给他漱口,拧布擦脸,弄完了,又喝了牛乳茶,声说道:“我我不会梳头!”
他斜眼看她,“我自己来。”等他都弄完了,说道:“你睡会儿,等会儿来温室殿用午膳。”
乌云珠点点头,看他出了屋子,关上了门。
她不知道他在别人那里的时候,她们是怎么对他的,可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的吧,她根本就不懂怎么服侍他,穿衣穿鞋,他一向都是自己来。她忽然才想起来,过去和现在,从来都是他在照顾着她,而她,居然好像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这日晚上,萧予涵去了相宜殿。她叫挽晴和芮银专门整理放置萧予涵赐的那些物品的房间,进去一看,简直是满目琳琅,金光闪耀。又叫了富贵和顺安,顺喜两个太监一起来理,把布匹的箱子放一起,补品药膳的放一起,等等,分门别类放好,方便日后拿来用,再把金银珠宝都拿出来放到寝殿。
乌云珠看到他们忙了一晚上,直坐在那里摇头,这样多的东西,她哪里用得完?难怪天家富贵人人都向往了。等他们都弄好,已是累的满头大汗,挽晴擦汗说道:“阿弥陀佛,陛下要再有赏赐,这件屋子都要放不下了,他大概把进贡的东西都搬来朝阳宫了。”
富贵笑道:“陛下心疼娘娘,自然什么都先想到娘娘了,有什么稀罕的好东西都拿来了朝阳宫,“云锦”和“丝锦”也是,别的宫只怕都没有。还有这“七凤步摇”,据说是月氏进贡的,娘娘你看多精致啊,上次您送给全妃娘娘的鸽血步摇,是缅甸国上贡的。
娘娘,今年安徽总督进贡的这“龙凤徽宝”二十方,陛下自己留下了一半,想着娘娘喜欢这个,就送了十方过来,这一半是特意给娘娘留的。”
乌云珠道:“知道了。那角落里的几个大箱子里放着什么?”
富贵心的道:“都是各个王府恭贺娘娘册封皇贵妃送来的贺礼。”
她看了富贵的神色,心下了然,“沐王府也送了么?”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富贵尴尬道:“沐王爷送来了两支千年的成型雪参,极是珍贵,陛下说这样的东西就是宫里也很少见,是王爷专门送给娘娘补身的。”
沐王爷给的,那么他的王妃呢?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乌云珠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让挽晴拿了几个金元宝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的去了。
那些首饰整整堆了两个妆盒,还不够放,有几件只能散在外面,几件特别贵重的,她让挽晴和芮银单独收着放到下面的柜子里。乌云珠看着那些东西摇了摇头,她不贪财,现在却简直富可敌国。
一个一个单独的首饰盒,太后赐的翡翠链子,萧予涵给的各种发簪,耳环,明珠,还有那只华丽夺目的“乌云珠”步摇,还有萧予清给她的那只凤血镯她猛地合上,叫挽晴收好。
本来手腕上有伤疤,是该带个镯子遮住,可这个,她却不愿意带,只要看一眼都觉得心里揪紧着。
因为全妃册封为妃,为表示对全妃和长公主的荣宠,萧予涵准允她带着文沛公主回娘家住几天,和父母亲共聚天伦,到册封礼时再回宫。这一举动,更使得后宫众人对全妃能为皇帝生下长公主羡妒不已,感受到子嗣的重要。
于是,几个妃嫔便不约而同的去找了太医开益气补身的药,以求皇帝临幸时,更有可能怀上龙种。
但萧予涵,却一直没有去后宫别处,乌云珠几乎夜夜宿在乾元殿,有时候他们是“一人一条被子”,有时候,他干脆就睡在外面的卧榻之上,不来打扰她。两个人看书读折子,不知不觉朝夕不离,好似又回到了那段甜蜜安静的岁月。可乌云珠,还是冷淡的对着他,他也不当回事,对以前甚至以后,都绝口不提。
这两个月记录皇帝的起居册上,所有的名字都是“皇贵妃”,没人会相信,这么久同榻而眠,他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皇后拿着册子往太后那里一通埋怨,皇帝从不去她的椒房殿,可她义正言辞的指责乌云珠霸着皇帝,让别人备受冷落时,太后还是不能不表示。
于是,乌云珠被太后传召进康宁宫,太后拿着起居册对她一顿冷脸训诫,说后妃指她霸占着皇帝,使后宫失和,怨声载道,皇帝日日与她在一起,龙体也要亏虚,乌云珠一呆,只有跪下认错。
太后着她去宝华殿跪着,她一句也不辩驳,转身便去,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只能摇头。
她总感觉她和萧予涵之间,好似从来没有别人的存在,总会忘记他还有整个后宫。其实就算没有她的那两年,他也不太去别人那里,只是现在她们正好有了乌云珠这个发泄怨恨的对象,皇后本就不喜欢她,此时不向太后告状,更待何时?
晚膳的时候萧予涵一脚踏入宝华殿,见乌云珠跪着,问道:“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让你跪在这里?”
乌云珠平静道:“别人说我天天霸占着陛下,狐媚惑主。”
他怒气陡生,“狐媚惑主?你狐媚一个给我看看,我倒是希望你来狐媚我。”
乌云珠嗔怪的看他:“佛祖在上,陛下不要胡言乱语。太后叫我跪着,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真的要罚我,陛下千万别去太后那里。我跪一天,这事就过去了,陛下要是去一闹,那我不止狐媚惑主,还撒泼告状,要罪加一等。”
萧予涵气瞪着她,她依旧不在意的说:“陛下先回去吧,今天我不去勤政殿了,明日再去。我的事,陛下别管了。”
他气急反笑:“又叫我陛下,又叫我别管,你这算什么?”
乌云珠转头看着佛像:“佛祖面前,我不敢没规矩,所以叫陛下。我跪上一日半日,有什么要紧,你只要来后宫就直奔朝阳宫,都不去别处,别人看了,自然是要指责我了。”
萧予涵胸闷异常的吸口气,那种无力感又缠绕在他心间,可她却心平气和的说:“陛下,我不是那时候任性的乌云珠了,你不必生气,皇帝的后宫,本来就是这样,她们已经算对我很好的了。”
他眼里似难过似生气似心疼,沉声道:“我希望,你还是以前那个任性的乌云珠,不希望你有任何改变。”
“以前那个乌云珠,早已死了。”她低头,“陛下回去吧,不要打扰我向佛祖悔过。”
他深深叹口气,“我倒宁愿我来的时候,你已把这见鬼的佛堂砸完了。”
半夜,太后着人来示意她可以回去了,以后要牢记教训,好好自省。乌云珠回到朝阳宫,芮银帮她用热棉布敷着僵硬的膝盖,她十分平静,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她有时候偶尔也会自嘲的想,萧予涵喜欢她,可自己毕竟姿容有限,和他那些美艳温柔的后宫比起来,他对自己没兴趣也是正常的,可内心又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他是在等她,等她能放下心里的结,重新对他展颜,全心全意接受他。
她的心,渐渐的在这种温情中有丝苏醒,偶尔会怔怔的看着萧予涵,恍惚中好似觉得他们就是在那段当秀女进宫的日子,从没有发生过中间那些事,可忽然萧予清的影子又会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忽然清醒,回到现实中,对萧予清的想念和歉疚,随着心里的痛一涌而上。
马上就是新年了,有几天天气好,太阳暖暖的不那么冷,萧予涵也会带她出宫去骑马。只是怕动静太大,只能偷偷的去,他有了新的御驾,一匹纯黑色的西域天山的宝马,取名“越龙”,只看身姿便是气势如虹,丝毫不输给飞云追,名字更是,只有皇帝的马,才敢取这个名字。
可飞云追看到越龙却不买账,依旧昂着头,它看到萧予涵,却比对乌云珠还亲热,她只能干瞪眼。他不肯跟乌云珠赛马,乌云珠笑言他怕“越龙”输给“飞云追”,他只笑笑。回去的时候却说:“我怕‘飞云追’输了不开心,怪你骑术太差。”
乌云珠气瞪他,别过脸不以为然。
他带乌云珠去昭晖殿看昭晖霞光,晚上,又带她去怀清殿看星,一起喝点酒,畅聊古今,乌云珠酒量不好,只稍微碰碰,否则喝醉了,怕自己又要对他发疯。尽管天寒地冻,可披着他的披风,却毫无寒意。
夜里她躺下来,回想着他们这样安静亲昵又温暖的相处,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乌云珠还是没有把他当皇帝,他也没有把她当妃子,两人就像寻常人家的夫妻,那些伤痛苦楚,都似渐渐在远去。
可她还是忘不了萧予清,午夜梦回,常觉得他没有死,没有离开过她,他走的时候乌云珠已经认定了她会是他的妻子,心里的执拗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放下。她也忘不了那夜在康宁宫,那些憎恨和鄙夷的冷脸,那指着她的鼻子恶狠狠地言语侮辱。
她常常拿着萧予清的玉萧,回忆着他,不愿意将他遗忘,每个月的十五她都风雨无阻的去他的墓前祭奠。偶尔实在憋的难受,她也会骑着飞云追,去到萧予清的墓前坐上半天。他的墓碑上,还有她那时候流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大片,也许,再也不会消失。
萧予涵从不对她有什么埋怨,只要她发呆,他就给她空间,只要她不愿意去勤政殿,他就让她留在朝阳宫,没有半分勉强。
这几日一直在下雪,听说近日河北大雪阻路,很多地方受灾,百姓困守,也有很多涌入京城,天气寒冷,有很多饿死冻死的,萧予涵急的很,年夜那天出宫在外面查看灾情,后来由于风雪漫天,回不了宫,他甚至在宫外过了两天,除夕也没有回来,直到正月初一才回宫,赶着新年第一天祭天酬神。
他早先就拨了银子,让顺天府总督蔡杰勇筹粮送往灾地,又让兵营拨人去灾地清理铲雪,送去钱粮。可过了十几日,有一个叫钱康年的四品官加密上奏,说灾情虽已控制,但钱粮却没有送到百姓手里,连京城的街头,都有冻死饿死的灾民,有的灾民在街边偷抢食物,还与官兵大打出手,这几日已经抓了很多人,民怨漫天。
这本折子是乌云珠读的,她越读越心惊,从来没有发表过意见的她,不由得也语调发颤。
萧予涵听完,拿过她手里的折子看了看,气的脸色都变了,“民生大事都敢这样怠慢,阳奉阴违!那几个大老爷自己在家好吃好睡,出门就没看见冻死的老百姓吗!他们大概忘了是老百姓交的赋税在供他们享乐!银子半个月前就拔下,各地筹的粮食七八日前就上奏说已送往灾地,现在又说老百姓什么都没拿到!河北京城也不离开多少,就在朕的眼皮底下,还敢如此,朕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要怎样!”
乌云珠忙劝道:“陛下,你先别生气,传顺天府的来问一问,看他怎么说。这个钱康年是什么人?不过他敢冒死上奏,可见他说的话不假!若真是没有送到百姓手里,这么多天了,也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萧予涵把手里的折子重重仍在桌上,大声道:“李光!传蔡杰勇马上来见朕!”
他见乌云珠担忧的看着他,控制住了脾气,向乌云珠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晚上再去你那里。”
她点了点头,带着芮银离开温室殿。这时候的萧予涵又是“朕”了,是啊,他一手控制着多少人的生死,他心系苍生黎民,博爱天下,这样的皇帝,怎能不叫人心生敬意。
经过梅园,看到梅花绽放,她心里烦闷稍减,想起她和萧予涵初相见的那晚,不由驻足观望。忽然传来阵阵笑声,原来是几个妃嫔在那边的亭子里说笑,她刚想走过去,却看到范贵人坐在远处,一个人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云珠走了过去,范贵人和她的宫女余香听到声响回头,见是乌云珠,吃了一惊,下跪道:“臣妾范紫莹给皇贵妃请安!”
乌云珠穿过她做的衣裳,那日听到她和丫头的对话,知道她对皇帝痴痴情真,对她很有些好感,见她下跪自然而然的伸手扶了她一把,“范贵人请起,你我从未正式见过面,你倒认得是我。”
范贵人呆呆站起,看着乌云珠。她对乌云珠一直都是听说,的确从未见过,只是太后寿辰那晚才远远的见过她坐在那里,此刻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传言乌云珠冷淡骄傲,常仗着皇帝的喜欢跟他吵架撒泼,性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可乌云珠只说了这么两句话,让她对以往心里乌云珠的形象就完全的推翻了。这个皇帝最喜欢的女子,居然是这样温和柔婉的模样,她根本不骄傲,也不冷淡,甚至都不自称“本宫”,直接你啊我啊的就跟她说话。
她忙道:“太后寿辰那夜,臣妾见到皇贵妃坐在陛下旁边,所以认得了。”
乌云珠点点头,说道:“那边人多,范贵人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范贵人眼中闪过一丝软弱,不安道:“臣妾臣妾不太会说话,怕扫别人的兴!”
乌云珠看见她的手背上还有未洗净的墨汁,略略想起那日她和余香的对话,随意道:“范贵人爱文墨?”
范贵人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然下了决心似的说道:“娘娘,臣妾进宫就到了针织局,本是不识字的,只会做些针线活。可臣妾侍奉陛下,连字都不识,只会惹人笑话,所以才学着认字,想也能看懂书,可以和陛下说得上话。臣妾愚笨,学了很久,也没有学到多少,别说是想跟娘娘一样有学问,就是陪着陛下读本书,都不能够。”
乌云珠见她眼睛含着泪,嘴边似委屈似懊恼,不由得心中一动,她们是第一次见面,范贵人本不用对她说这些,可乌云珠知道这是她心里的话。她想起以前司马昭兰说过,萧予涵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摘了一盆秋海棠放在勤政殿里。
她心里叹着气,真心说道:“范贵人,今天你我第一次见面,你肯跟我说这几句心里话,我很感激。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人各有长处,并不一定懂文墨才是好的,陛下不是因为你懂文墨才喜欢的你。你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她们是名门姐,你是宫女出身。可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在宫里生活,一样侍奉陛下,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看低呢?要想别人尊重你,你首先不要轻贱自己。你是贵人,是主,这是陛下亲口给你的尊贵,你不该妄自菲薄。
会读书写字并没有那么了不起,你羡慕我会读书写字,可我也羡慕你的巧手,陛下的骑马装是你亲手缝制的吧?他玉佩上的欢喜结和以前不同了,那也是你做的吧,你看陛下戴着穿着,就知道他是喜欢你做的东西的。
这些东西寻常人做不出来,我就不会,我也做不到。就算我现在开始学,也绝不可能做到跟你一样好,所以我不会去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好处,你有你出色的地方,为什么要强求自己跟别人一样呢?弃长取短,岂不是傻?”
范贵人呆呆的看着乌云珠,控制不住的眼泪滚落,这些话在乌云珠看来很是平常,可对被人嘲笑讥讽了两年多,被皇后当众羞辱过无数次的范贵人来说,无疑是夏日里当头的惊雷,寒冬里烧热的炭火,她觉得眼前的凄楚迷茫,已经微不足道,觉得自己又冷又怕的心,霎时间温暖了起来。
乌云珠朝她微微一笑,站起来说道:“我瞧着你脸色也不好,余香,你扶着你家主回去吧,好好照顾她,宫里的日子本不好过,别自己为难自己。”
余香忙磕头称是,乌云珠缓步离开,余香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喃喃的说道:“主,奴婢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陛下这样喜欢皇贵妃了,她和皇后,多么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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