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新进的妃嫔,都有了各自的住处,赐给静嫔的是千禧殿,是比怀清殿和昭晖殿更华丽的一座宫殿。乌云珠去的时候,静嫔却不在殿里,宫女支支吾吾,只说主在宝华殿抄佛经。
宝华殿是宫里祈福诵经的地方,乌云珠知道司马昭兰一向不喜吃斋念佛,怎么会去佛堂?
从千禧殿到宝华殿,正好经过御花园一角,看到好几个人在那里坐着,宁妃董宁,毓嫔莫心研,祥嫔刘玉,彤昭仪沈丹菱,徐贵人徐容月,江贵人江书英,以前给她治过伤的婉贵人也在那里,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莫心研细声细气道:“今日可巧,什么风把我们的乌云珠姑娘吹来了?”
几个女子一听,齐齐的看向乌云珠,她只得走过去,向她们福了一福道:“给各位娘娘,主请安。太后召见,我才进了宫。”
几个贵人美人不敢受她的礼,立即起身还礼,其余几个却是不动。婉贵人向她笑了笑,福了一福。
宁妃说道:“你们几个现在还能大刺刺坐着受礼,等乌云珠姑娘成了恭王妃,我们就要向她行礼了。”
几个人都有些不安,乌云珠不介意的笑笑,“宁妃娘娘说笑了,就算我成了恭王妃,也不敢受娘娘的礼。”
宁妃说道:“以前本宫和你之间也算有些是非,后来本宫也看出你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没想到十六名秀女,你倒是最有福气的一个,恭亲王是陛下的亲弟弟,文武双全,名满天下,你能当他的正妃,天下女子无不羡慕。”
她说话一向不留情面,乌云珠是知道的,崇华宫宴上她的冷言冷语,大约都是为了听到流言以为乌云珠是个歌姬生的狐媚子,专门迷惑了皇帝。现在她对乌云珠的敌意,却已经随着赐婚消散的这样快,乌云珠不得不对她改观,原来她竟是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乌云珠说道:“多谢宁妃娘娘。”
宁妃只看了乌云珠一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些复杂难懂的东西,随即又消失无踪。她摸了摸自己的指甲,随意道:“坐吧。听闻你与静嫔交好,你是来找她的么?”
乌云珠坐了下来,回道:“是。听宫女说,静嫔在宝华殿抄佛经,我正想去看看她。”
莫心研不冷不热的说道:“你这时候去看静嫔,只怕不妥呢。”
祥嫔冷笑道:“她自己犯了错,皇后娘娘罚她抄录佛经,已经是格外仁厚了。”
乌云珠问道:“静嫔犯了什么错?”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开口。毓嫔说道:“静嫔看似不声不响,实则心思深的很。陛下政务繁忙,没空见我们,我们也认了,这头一个让陛下看入眼的却是全嫔,展家几百年的书香门第,全嫔本也貌美多才,陛下召过她一次,与她父亲展大学士一起喝茶品画,想是对她留了心。前日晚上陛下忽然传旨相宜殿全嫔接驾,我们都只有羡慕的份,不想半路,陛下却去了千禧殿。”
徐贵人道:“听说是静嫔听闻陛下要经过,在殿门口弹琴,引的陛下驻足而听,听了会儿便去了她殿里,没有去相宜殿。”
宁妃冷冷道:“还未得幸于陛下,就敢耍手段争宠,她这不好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她说罢站起来,“我乏了,回宫。”
宁妃一行人浩浩走了,乌云珠也起身告辞。
挽晴道:“姐,你说她们说的是真的么?”
乌云珠不置可否,心里想着,以司马昭兰的心智,确做得出这样的事,她以前这样想进宫,不就是为了皇帝么?想起萧予涵因为她的曲驻足而留,而她弹的曲,难道是特意问乌云珠要的那本么?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全嫔的相宜殿前,她们都说萧予涵对她特别,是真的么?展文鸢多才多艺,貌美温恭,的确是好女子。
乌云珠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司马昭兰,还是展文鸢,甚至是宁妃,她都希望萧予涵能够眷顾一些她们,也许是想到了母亲,也许是想到了,他实在太寂寞苦闷,需要人陪伴,她甚至不在意谁去陪伴他,只要他高兴,只要他不再痛苦。
相宜殿门口的太监看到乌云珠,吃了一惊,走出来恭恭敬敬的行礼说道:“奴才给姑娘请安。姑娘是来看全嫔主的吗?快请进。”
宫里的人都习惯了她的进进出出,知道她在乾清宫都不需要通传,在别的地方自然也没有人想到要为她通传。只要认识她的宫女太监或者侍卫见到乌云珠,习惯了直接就是把她请进门,整个皇宫只有一个地方她从不登门,也从不从旁经过,那就是皇后的椒房殿。
乌云珠走了进去,相宜殿在全嫔的布置下,只前院就已十分雅致,满院青翠,淡静怡人,可见展文鸢情趣高雅,走进殿内丝毫没有珠光宝气,而是放了一张很大的水墨画的屏风,文竹的盆景,几盏琉璃灯银光闪闪,还有几幅水墨画,很像是她自己画的,都是牡丹梅花之类,房内宽敞明亮,乌云珠只觉得一派安静祥和,对她好感更甚。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呆呆出神,没有留意到乌云珠和挽晴进来,挽晴说道:“奴婢和乌云珠姐,给全嫔主请安。”
展文鸢一震回头,眼里有些惊喜,“乌云珠?你怎么来了,快坐。希,上茶来,要暖身的茶。”
乌云珠一笑:“太后召我来说话,她要午睡,我便出来转转,正好到了你殿门前。”
茶很快就来了,里面有香片和黑普洱,果然是暖胃又暖身的茶,而且清香四溢。乌云珠跳冰河救皇子的事情阖宫皆知,展文鸢特意让丫头给她暖茶,可见细心体贴。
乌云珠喝了几口,微笑道:“好香的茶,多谢。”
展文鸢笑笑,很是温婉动人,说道:“以前一起在钟粹宫,我便很想结识你,可一直没有机会。只想着反正也是要一起入宫的。”她顿了一顿,看着乌云珠手里的茶杯,不再说下去。
乌云珠笑道:“我们现在结识,也是一样。你这里布置的这样安静优雅,我很佩服你的心思。”
展文鸢轻笑:“她们都说我这里太简单清淡,只有碰到知己,才会说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喝着茶,说到钟粹宫的日子,说到何翠姑姑,说到崇华宫的晚宴,说到新年在康宁宫里的诗词接龙游戏,说到皇帝她忽然就住了口,看着乌云珠若有所思,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想起婉贵人她们的话,乌云珠本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和皇帝的事在宫里人尽皆知,展文鸢岂有不知道的,她不能表现出有多了解皇帝,好像炫耀似的,也不能帮司马昭兰说话,她和司马昭兰交好,也是人尽皆知。
展文鸢见她尴尬,马上收敛了愁意,说道:“你难得来,不去静嫔那里坐坐,倒来我这里了。”
乌云珠道:“我去过了,她们说皇后罚静嫔在宝华殿抄佛经。”
展文鸢一呆,说道:“其实这也不能怪静嫔,那天陛下听父亲说起我这屏风的来历,是陛下幼时的太傅应海峰画了送给父亲的,我想他只是要到我这里看这面屏风。宫中以讹传讹多,都说静嫔夺了我的恩宠,其实进宫到现在,我只见了陛下两面,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哪谈得上什么恩宠,陛下是来过我这里,可他坐坐就走了。若真有恩宠,岂是别人夺的了的?别人夺的了的恩宠,那便不是恩宠。”
她这番话大大对乌云珠的脾胃,乌云珠对她的好感越发的多,真心道:“你真是个大度识礼的女子。”
展文鸢朝她笑笑,“谁都知道,大度识礼四个字,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也没有了。”
两人相谈甚欢,还去相宜殿的后花园看了看她养的花草,她指着后院一处说道:“我不喜欢焚香,等几天我要在这里种几颗桂花,明年就能香气四溢。”
乌云珠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告辞离开。展文鸢也颇舍不得她,总是欲言又止,想是后宫整日无事,难得有人和她谈得来。
回到太后宫里,萧予清并没有来接她,让人传话来说军营有些事要处理,让乌云珠在康宁宫住一晚,明日再来接她回去。
晚上有些睡不着,她起身去看司马昭兰,司马昭兰已回到千禧殿,丫头明月正替她揉着手臂,想必抄了一天的佛经,很不好受。
见了乌云珠她颇为吃惊,乌云珠笑笑道:“皇后给你气受了?都抄完了吗?”
司马昭兰也不避讳,不在乎的说:“抄完了,在宫里哪有不受气的,这点算什么。你都知道了?现在我可是臭名昭著了。”
乌云珠道:“我知道昭兰姐姐心中所想,你不是在乎别人看法的人。我看别人也想要这臭名,就是没这本事。”
司马昭兰“噗嗤”一笑,“也就你会说这种话了。”
尴尬顿散,两人闲聊了几句,司马昭兰忽然说:“你这衣裳倒是好看的很。”乌云珠一怔,她一向不爱艳丽奢华,穿的衣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司马昭兰的位份也不低,吃穿用度应该足够,怎么会缺了衣服?
只是她提到衣服,乌云珠不免想到了她们彻夜洗衣服,补衣服的那晚,还有别人冤枉她剪坏了秀女的宫装,她替司马昭兰承认的那晚。温馨犹在,乌云珠道:“你若是喜欢,康宁宫里有我的几件衣服,若不嫌弃,我便送你一件吧。”
司马昭兰笑笑,“那可多谢你了,你的破衣服我都穿过,现在我又怎会嫌弃?听令子说你下午来过,又去了全嫔那里。”
乌云珠说道:“你不在,我顺道去看看她,在她殿里坐了坐。”
司马昭兰斜眼道:“她可有说我什么,她恨透我了吧?”
乌云珠笑容一滞,“没有,她没恨你,我们只随便谈了谈,没有说到你。”
司马昭兰看着乌云珠,摇头道:“你还是这样心思单纯,陛下难得来后宫,她头一个得召侍驾,却被我夺了去,心里怎会一点芥蒂都没有?你别被她骗了。如果她真的不介意,这件事又怎么会人尽皆知,皇后责问我不安分,罚我抄佛经呢?”
乌云珠愣住,心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司马昭兰啊司马昭兰,你这样把皇帝半路拦住,后宫里谁会不知呢,难道一定是展文鸢去告发的么?她不是那样的人。那个曾经同甘共苦,心照不宣的司马昭兰,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心胸狭窄的女子了?
司马昭兰叹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变得这样心眼,又斤斤计较?乌云珠,你知道么,我不得不变,否则怎么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怎么才能了我的心愿?”
她的心愿?是啊,她的心愿是皇帝。
乌云珠忽然心软,“昭兰姐姐,你不要灰心,以你的人品,陛下总会来看你的。”
司马昭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忽然又说道:“后宫里生存,不是只要陛下来看看我就行的。你知道么,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陛下刚与皇后成婚,就已经感情失和,陛下宁愿去两个贵人那里,都不去椒房殿。
皇后骄纵,陛下年轻压不住脾气,太后看不下去,又为陛下纳了性子温婉的瑜贵嫔,就是现在的德妃。莫家和董家也把女儿送进了宫,魏家一向独大,芳贵嫔和宁贵嫔进宫后,皇后处处为难,芳贵嫔性子弱,被折磨了几次便郁郁成病,宁贵嫔却性子强,她不但和皇后顶嘴,还日日去乾清宫门口求见陛下。
陛下那时候毕竟年轻,经不住她热烈的情意,所以当时对她很是宠爱。你可知道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不是大皇子,而是宁贵嫔,就是现在的宁妃所有。可是,宁贵嫔有孕不足三月就产了,而且我听说,她自从那次便伤了身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乌云珠吃了一惊,脑中浮现宁妃美丽的容颜,和她那双用骄傲掩饰着幽怨的眼睛,呆呆的说不话来。
司马昭兰继续说道:“此后陛下对她也一直很好,可我想她的心,是伤透了吧。芳贵嫔不久就病逝,现在她的妹妹莫心研进了宫,听说她对皇后百般讨好,很是低眉顺眼,倒是比她姐姐聪明了很多,莫家一向对魏家惟命是从,想必她过得也不如意。
德妃的母家不像董家那样得势,德妃的性子也不像宁妃那样强,而且她有孕之后,太后借口生子之后晋封为妃,大修承乾宫,把德妃接到了康宁宫住,直至德妃生产。所以她才能平安生下大皇子,宁妃却不能。
乌云珠,宁妃怎么会这样,我不说,你此刻也该明白吧?宁妃没了孩子,跟你挨的鞭子是一个道理。陛下可以对付皇后,就像你挨了鞭子,皇后被禁足一个月在椒房殿。可是,皇后受了罚,魏家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你现在不是许了恭亲王,你和你的家人,也许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了,你懂吗?”
乌云珠冷冷打了一个寒颤,皇后羞辱她,打她,她原本以为只是为了嫉妒皇帝对她的好,她从来没想过她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她是有多么天真?这血淋淋的后宫,还有魏家,终究不是她能懂的。还好,她不用去懂,因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后宫里生活。
所以,萧予涵宁愿把她给萧予清,是为了怕她最终变成第二个宁妃吗?是因为,只有萧予清的地位,才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安然无恙?
乌云珠心里不是滋味,告辞回了康宁宫。
第二天,乌云珠让挽晴送了两件衣裳过去,自己却不想再去。挽晴回来的时候带了乌云珠的曲谱回来,说静嫔主已经把曲子都弹熟了,让把曲谱还给姐,她默默把谱子收好,叹了口气。
萧予清来康宁宫和她一起陪着太后用了午膳,便带着她出宫了。他见乌云珠心事重重,不禁又摇头,“我说这个皇宫跟你犯冲吧,你本来好好的,每次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回去。”
她无奈的笑笑,歉然道:“我没有闷闷不乐,只不过见了以前同屋同寝的秀女,我们也算一起共患难过,可现在觉得有些物是人非,我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萧予清失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傻么,一根筋到底,决不回头死不肯改的脾气。世上只有一个乌云珠!”
乌云珠扭过头去,不跟他说话,萧予清无奈道:“今日风和日丽,我本想去骑马,不过有人生我的气,不知道肯不肯去。”
乌云珠一听,愁意稍减,“你不骗我吧?等等没走几步,又拉我回来。”
他气笑:“我那是怕你伤了身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乌云珠马上催着他回府,牵了飞云追,便跟他去了马场。
这几日萧予清天天带乌云珠去骑马,乌云珠的骑术很差,简直称不上什么骑术,只能说会骑马而已,虽然骑了飞云追,萧予清却不肯让她骑着跑,他自己的马“踏雪”是匹纯正的汗血宝马,也不比飞云追差到哪里去。他怕乌云珠累,总是走走停停不到半个时辰,就带她去别的地方。
往后的日子,他几乎带乌云珠走遍了京城,看了各处有名的特色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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