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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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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浩浩风波起,冥冥日沉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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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萧予涵和跟在后面的李光与富贵赶到刑宫,看到双手被绑住,满身是血,人事不知的乌云珠时,她已经挨了十一鞭。萧予涵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结了,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他简直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这个场面!

    那个闯进梅园和他心里的乌云珠,那个宜嗔宜喜的乌云珠,那个殿前轻舞、街头轻歌的乌云珠,那个对他投降展颜的乌云珠,那个为他心碎落泪的乌云珠,那个骄傲倔强的乌云珠他走过去想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时,指尖都在颤抖,此刻她浑身是血,身上没有一处不是伤,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碰她!他的心,刹时痛的粉碎。

    他暴怒的看着周围跪在地上的一圈人,咬牙道:“你们,你们好!谁允许你们碰她!谁允许你们打她!”他语无伦次,大喝一声,“谁打的她!哪个狗奴才打的她!”

    拿鞭子的太监早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萧予涵夺过鞭子,没头没脑的朝那些跪着的人身上抽去,愤怒的快要爆炸的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发泄出自己的心痛。宫里的人,有的从皇帝十多岁便进宫到现在,只道这个皇帝就是常年不温不火,冷冰冰的样子,从来没有人见他这样暴跳惊怒,不由得趴在地上,连鞭子打在身上都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开口求饶。

    皇后见了皇帝的样子,本要顶回去,她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处罚这个秀女!她果然是个会勾人的狐媚子,勾住了一向不近女色的皇帝!但接触到皇帝的眼光,忽的有些害怕,只能不声不响的跪着不敢说话。

    李光上来劝道:“陛下息怒,先救姑娘要紧!奴才已叫富贵去请太医了到乾清宫候着了,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还救不救的回来!”

    萧予涵一震,惊痛交加,跑过去和李光把乌云珠的手解开,一解开,她便迅速倒了下来,他顺势接住了她,她后背上都是被鞭子抽的伤,流血不止,已经痛的昏迷不醒,奄奄一息,这时候与萧予涵一接触碰到了身上的伤口,痛的□□了一声,眉头紧蹙,但还是神志不清,她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汗,又是泪,嘴唇已经咬出了血,脸色发青,想是痛的承受不住了。

    萧予涵心痛的快要裂开,再也不敢耽搁,抱着浑身是血的乌云珠,迅速向乾清宫跑去。

    他把乌云珠侧放在床上时,她痛的身子蜷缩起来,紧闭的眼睛里流下了痛楚不堪的眼泪,一颗一颗都好似滴在他心上。萧予涵看到自己的衣服,手上也都是血,这是从乌云珠身上留下来的血!他愤怒的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乌云珠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碰,他又是心痛又是无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尽快帮她处理伤口,让她减少些许的痛苦。

    张太医满头大汗赶进来的时候,昏迷中的她痛的醒了过来,吃力的睁着眼睛,脸色发白的看着床前的萧予涵惊痛悲伤憔悴的脸,往日那抹淡定的乾坤始终在他睿智卓绝的脸上,此刻早已不见,他的眼睛血红着,目龇欲裂,像要毁灭一切。

    张太医要来看乌云珠的伤口,她吃力的摇摇头拒绝太医的查看碰触,痛的眼泪又滚落下来。

    萧予涵跳起来,心痛欲绝的说道:“这个时候你还要避什么嫌,耍什么脾气,快让太医看看,怎么样才能上药!”

    乌云珠闭上眼睛,身子一直蜷缩着发抖,可还是摇头不让太医看。

    陶燕茹扑倒在她的脚边,乌云珠浑身是血的样子实在吓坏了她,“珠儿,珠儿,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代我受罚,让你受这种罪!”

    乌云珠睁开眼睛,哆嗦着嘴唇吃力已极的说,“大嫂,”她使尽力气声的凑出一句话来,“你当心孩子,我没没有事。”只说了一句话,却已经痛的她牙齿打颤,脸色青白。

    泪水从陶燕茹的眼中滚滚而落,她捂着嘴不敢再哭出声音,心痛的看着乌云珠。乌云珠已痛的有些昏沉,却还是感到一丝欣慰,至少,大嫂没事。

    她看向李光,向他求助,又看看张太医,李光马上懂了她的意思,凑过来说:“姑娘放心,我会让张太医开好安胎药,派人送夫人回去,姑娘安心养伤就是。”

    乌云珠闭上眼睛,放下了一些心。

    萧予涵怒道:“你别再操心别人了!先想想自己吧!”

    乌云珠怎么都不肯让张太医看,他实在惊怒,却又拿她无可奈何,根本不敢去碰她,怕碰痛了她。

    陶燕茹已被送回去,今天也够她受的了。屋子里只有太医,萧予涵,李光三个和乌云珠僵持着,她背上一直在流血,已经弄脏了他的被褥。她的心好痛,身上也好痛,酸涩难言的感觉中,眼泪不停的流下来。

    萧予涵气急败坏,又忍耐着劝她,她神志恍惚,只是摇头。他来回走了几步,忽的大叫:“李光!去把婉贵人叫来!”

    李光不敢多问,忙去传。

    乌云珠不知道这个婉贵人是谁,不知道皇帝叫她来干什么,那种痛的感觉,简直恨不能自己快点死去,好不再受这样的折磨。

    萧予涵坐在她旁边,“婉贵人是先帝在世时,太医院院首的女儿,她父亲最擅长治外伤,以前常给她父亲做帮手,你现在这样,正好需要她照顾。我时候被熊伤过,都是他们父女看护的。后来先帝就让她留在我身边服侍。”

    乌云珠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只听到他心痛无比的说着:“乌云珠,求求你,这个时候你别再闹别扭!别再怄气!别再伤了自己!等你好了,你要怎么样骂我都好,你抽我几鞭子也行!我绝不再犯傻了,我绝不再让你伤心!”他似乎哽咽了一下,乌云珠睁开眼睛,他看着她这样凄楚悲惨的模样,他的眼睛里居然也含着眼泪。

    他可是皇帝啊!乌云珠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可是一动也动不了,只能吃力的看着他。

    萧予涵继续的说着,“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若早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样,我又怎么会让你受这样的痛?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骗你!永远不会再这样骗你!乌云珠,我喜欢你,却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知道,你不肯进宫来,你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予清也明明白白告诉了我!我想过把你给她,可我,我还是忍不住!我实在做不到!乌云珠,我把你留在我身边,不顾这样做,会让你有多危险,我不该这样自私。可是,你在我身边坐着的时候,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的时候,你对我生气,微笑的时候,我才能在这死气沉沉,充满阴暗的宫殿里感到一些温暖和渴望!乌云珠,在你面前我根本不是皇帝,我早就忘记自己是皇帝了,我早就爱上你了,你知道的,是不是?”

    乌云珠的眼泪滚滚而下,心痛又懊恼,他让她心痛难过了,可她更伤了他的心,不是么?她只顾着自己,从来不肯对他退一步,各种万般无奈,两人都害怕伤到彼此,隐瞒还是坦白,其实心里都一清二楚是因为在乎,因为爱着彼此,他知道她的心结,害怕她会受伤,所以才这样瞒着她。可她却总在害怕自己受伤,怀清台上,昭晖殿前,乾元殿里,都是自己在伤他!

    他的痛楚已经彻底击溃了乌云珠,她觉得好恨自己,好恨自己,好恨自己!

    萧予涵看到她脸上的血和泪融在一起落下来,背上流血不止,更加心痛,颤声说道:“我不是故意骗你,我不知道怎么样做才是对的,我想着让你留在乾清宫,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可有的事,我实在是实在是无奈!不过以后绝对不会了,我绝不会再伤你的心,乌云珠,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你信我,我绝不再让你有事!只要你好了,你不愿意在这里,你可以回家,我再不勉强你!你不想见到我,就不见!只要你没事,你要回苏州也可以,你如果喜欢予清,我也我也……”

    他语声顿住,她如果喜欢予清,他真的愿意放手吗?他居然说不出口。

    乌云珠摇摇头,想叫他不要再伤心了,想说对不起,可她的泪模糊了眼睛,连他的脸,都已看不清楚。

    他们两个明明已经彼此深爱着,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抓着乌云珠的一只手,贴到他的脸上,再也说不出话。

    李光站在门口听着萧予涵这样深情的话,既震惊又心酸,他知道皇帝喜欢这个姑娘,却不知道已经喜欢到这个地步。

    两个有情人,要么在一起欢欢喜喜,要么闹闹别扭,可藏在心里的感情是深还是浅薄,不经历一些事,就不会真正的懂。

    婉贵人很快来了,她接到皇帝传召,很是欢喜。听了皇帝的意思,看了看龙榻上的乌云珠,心里虽有些疑惑,却一句也没有多问,柔声道:“陛下请放心,臣妾一定竭尽所能。”

    婉贵人人如其名,很是温婉,她比萧予涵还大了两三岁,跟那些美艳的嫔妃比差了一些,一副镇静的端庄气派,可她走到乌云珠身边看了眼她身上的伤时,却显然惊到了,她没有去碰,皱眉道:“怎么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乌云珠连睁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只听到她温柔的说:“请张太医赶快配副麻药来,要分量重一些的。”

    萧予涵担心道:“要麻药做什么?”

    婉贵人从没见过皇帝这样焦急又苦恼的模样,不禁一怔,“启禀陛下,臣妾要给她先把衣服剪开,清洗伤口,才能上药。那鞭子脏,不弄干净,伤口发炎,就难办了。”

    萧予涵点了点头,婉贵人又轻叹着说:“她背上的衣服和血都混在了一起,有的已经凝固,这些伤口又深又长,等下扯衣服,洗伤口的时候,若不用些麻药把人迷晕,叫她可怎么受得住?痛,也要痛死的。”

    他惊痛着看着乌云珠,婉贵人安慰道:“陛下不用担心,臣妾自幼跟父亲处理外伤,定然会尽量减轻她的痛。”

    萧予涵看着乌云珠,“她不肯让太医治,朕就想起了你。”

    婉贵人说道:“陛下让臣妾来照顾这位姑娘可是正好,否则别的宫人们见了这伤口,也是怕的上不了手的。”叹口气又说道:“这样一个年轻姑娘,浑身是伤,要脱衣上药,她怎么肯让太医治?”

    萧予涵点点头,“辛苦你,一定照顾好她。”

    婉贵人此生,从未见皇帝这样失措慌张,她跟了皇帝十几年,皇帝这样跟她说话还是头一次,不由得一阵欣喜,“请陛下放心。臣妾看陛下伤心憔悴,不如先去休息,臣妾给她清理,陛下也不便看,只鸣翠和鸣柳在旁边伺候就行了。”

    萧予涵沉着脸,只能点点头。

    麻药立刻就拿来了,婉贵人拿着沾上麻药的手绢往乌云珠唇鼻上一唔,她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萧予涵一言不发的站在床边,看着婉贵人帮乌云珠剪衣服,洗清伤口,那横七竖八的血淋淋的伤口,都好似鞭打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那日他扯开乌云珠的衣服她洁白如玉的肩头,想起她坐在他身边认真的安静的读着那伤脑筋的奏折,想起她在乾清宫的花园里一边轻哼着歌一边踏着舞步浇花剪叶的情景,但此时,她却这样痛楚的蜷缩在这里,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疏忽,是他没有把她保护好!

    她早说过她不想进宫,她害怕后宫,可他却不以为然,他总以为他有能力保护她,总以为他可以用他的唯一留住她,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根本不懂怎么样去保护她,是他让她受伤,而且是遍体鳞伤!

    婉贵人想劝他离去,他却一动也不动的站着,时而心痛的闭起眼睛,时而愤怒的握紧拳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心痛过,懊恼过连发泄都不知该如何发泄。

    乌云珠逐渐醒过来的时候,昏沉难受,刚想要动一动,身上的剧痛就立刻发作,传遍四肢百骸,人也立刻清醒,轻轻的□□了一声。

    旁边坐着打着盹的婉贵人立刻醒过来,看着她说:“你可醒了,觉得好些了吗?”

    乌云珠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迷惑,不知道她是谁。

    婉贵人柔声说:“我是婉贵人,陛下叫我来照顾你,你的伤很重,不过你也莫怕,宫里的伤药都是最好的,好好休息好好养着总是能好的。”

    她颤抖着嘴唇想要说话,婉贵人忙吩咐:“鸣翠,去拿水来。”

    乌云珠侧身躺着,只穿着兜衣,一件又薄又轻的衣服披在她的背上,婉贵人拿了茶水给她喝了两口,她吃力的说道:“多谢婉贵人。”

    婉贵人温柔一笑,道:“姑娘可不用谢我。如不是你,陛下怎会叫我来此,陛下前朝忙碌,少来后宫,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跟他说上一两句话了。”

    乌云珠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一个后宫女子,用漫长的一生,苦苦等待君王的样子,落寞而伤感。

    婉贵人又说:“你已经昏了两天,陛下正在上朝,等会儿会来看你的。”她旁边的一个丫头凑过来说道:“主怕姑娘受不住痛,给姑娘用了些迷药,所以姑娘才昏了两天。主给姑娘的伤口上了药,怕有什么不妥,这两天可是衣不解带的守着姑娘呢!”

    乌云珠吃了一惊,“我……怎么敢让婉贵人这样辛苦,实在不安。”

    婉贵人微笑,“快别说这样的话。陛下只差遣我这么一次,我如何能不尽心?”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皇帝。婉贵人的表情乌云珠很熟悉,那种样子,不是皇帝的差遣,而是心甘情愿,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别人为他心甘情愿做任何事。

    两个丫头去准备吃的,殿里只剩她和婉贵人。

    婉贵人说道:“你的药,三天换一次,我明日帮你换药时再用些迷药,我看你的伤”说着见四下无人,叹了口气,“皇后实在心狠。”

    她的眼睛看了一圈周围又说:“不过,也不怪她对你这样心狠。这两日我也大致清楚了,你为什么会有这场劫难。这间屋子我从没来过,后宫的女人,连皇后、德妃、宁妃她们,也都没有来过。乾元殿,陛下从不让任何人来,但他却让你在这里,所以对陛下来说,你是与众不同的。”

    乌云珠呆住,婉贵人继续说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你日日来陪伴陛下,在这里住着,睡着这张床。陛下十岁起我就在他身边服侍,他登基之后,从不让人进他的房间,也从不召任何嫔妃到乾元殿同寝。”

    乌云珠想着那日雨夜,在这里大声冲着皇帝喊叫时说的话,心里一阵酸苦懊悔。

    婉贵人见她出神,安慰道:“陛下既这样看重你,你也不用忧心,等你有了名分,皇后也不敢随意对你了。”她叹了口气,又道:“我本不该说这些话,但我看着陛下难受,我也难受起来。我和常贵人从服侍陛下,他登基之后,册封我们两个当了贵人。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陛下对我一直都好,可那无关男欢女爱,皇后自然也不在意我,不会来对付我。常贵人美貌,又从对陛下痴恋,陛下那时虽然和皇后成了婚,可并不和睦,反而更愿意亲近我们两个从服侍他的人,所以常贵人……唉!所以,你要心,皇后这样对你,并不是因为你犯了错或是没犯错,而是你拥有了陛下,而别人从来没有拥有过,甚至,从来没有靠近过,所以她才发了狠。”婉贵人说着,自己也茫然出了会儿神。

    乌云珠胸口闷闷的,常贵人早年没了孩子,后来久病不起,前年已经去世,这时听了婉贵人的话,她忽然惊颤了一下,觉得身上痛的更厉害,人也昏昏沉沉起来。

    婉贵人柔声说:“你睡吧,我的话你听着,以后心里清楚就好,提防着些也能少受些苦,这次你差点没命,陛下他虽有意护着你,可往后在后宫的日子,还是要靠你自己。当然了,此时多想也没用,安心养好身子要紧。”

    她朝乌云珠背上一条一条又长又丑的伤痕看了一眼,帮她拉好盖在身上的衣服,摇头叹气。

    乌云珠闭着眼睛,心痛身痛,这样的痛似乎永无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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