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终于到了出发这一天,吃过早饭,便有马车来接乌云珠。她带着挽晴和收拾好的一些用品,走出了乔国公府。
娘亲尽管克制着,眼眶却红了,有不舍有难过,更多的是对她不确定的未来的担忧与不安,但再怎么样不情愿,皇命是不可违的,她依然要北上进京去,参加皇帝的妃嫔选秀。
江浙两省的秀女有六十多人,其他秀女都已经出发上路,乌云珠乘坐的马车是最后一辆,她看了眼父亲母亲和他们身后站着的人,大夫人没有出来送她,一点也不意外,二夫人面无表情,她的两个哥哥神色淡淡,两个姐姐心不在焉。
她不以为意,十分平静的行礼说道:“父亲,娘亲请回吧,我这就走了”,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对父亲说了句,“我不在,请父亲多照顾一些娘亲,她身子不好。”
娘亲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流了下来,用娟子捂着嘴不哭出声音,颂雨却早已哭的泪眼婆娑,说不出话来。
父亲点点头,诚然说道:“你放心,不用担心你娘亲,到了京城照顾好自己就是。”略带歉疚的看了她一眼,“我已修书给你大哥,若能中选,大哥大嫂便会把你接回府去暂住。”
乌云珠的大哥,是父亲与大夫人的长子,在兵部任职,娶了刑部尚书的次女,在京城有府邸。他比乌云珠长了十多岁,极少回家,连什么样子的,她都没有印象了。
乌云珠只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闷的再也没有力气多看他们一眼,抬头看了看天,金秋时节,一群大雁浩浩荡荡的飞过,京里来的秀女姑姑金玲喜悦的说道:“恭喜姐了,此刻鸿雁高飞,正是大大的好意头,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吉利。”
乌云珠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发一言的上了马车。已经出了苏州城,马车行的甚为平稳,这一路都有些沉闷,她从未出过门,从未离开过娘亲,更何况是走向一条命途未卜的路,她撩起了帘子,目光空洞的看着外面。
挽晴心里也十分忐忑,她一个丫头,其实比乌云珠还要慌张的多,又知道姐不想说话,更加闷坐着一言不发,心里只默默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拼死护着姐。
金玲坐在马车里,也是不太说话。几日的相处,她知道这位姐不喜多言,不苟言笑,她很识趣的也就不再多话,只偶尔提醒着要做些什么事,只把采选和入住驿馆的规矩说了说。
这次会去采选,其实乌云珠心里一直没有当回事,她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能回到家里陪伴母亲。只是到了京城会不会碰到那个恭亲王呢?这些日子她已经尽量不去回想他们相处的点滴,他的蓄意隐瞒身份,又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想要她为妾,还有她口不择言的严词拒绝,气得他拂袖而去,再不回来。她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他没有一丁点的错,都是自己的心结,辜负了别人。他那样高高在上,而她,有什么资格质问他会给她什么样的身份,她在家又是什么身份呢?她只不过是在气自己心里的懦弱,明明被吸引,却又掐着自己不敢对他太动心。
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走了十几日,明日就要与大部队汇合,明天晚上就到京城了。
晚上,她看见挽晴在整理衣物,便说:“挽晴,你把琴拿出来,我想弹一曲。”
挽晴一听,自从那日府上和六王爷琴笛合奏,姐便再也没有碰过琴了,忙给她去拿。
她坐到琴前,无意识的拨着琴弦,随着琴音想起,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那个英俊飞扬的六王爷。她想弹一曲《采薇》,手指却不由自主的弹出了《青山歌》。弹着弹着,那相处的一幕幕又清晰的浮在她眼前,桃花树旁,青河边上的初见;他在青河边负着手等她出现的背影;他吹她作的曲子,畅聊他游历大江南北,遇到奇闻趣事;他在总督府邀她合奏。他的笑脸,他的真诚,他的情意一曲弹完,停在那里发怔,本想弹曲静心,没想到弹的心更乱。她转身,看到金玲正呆看着,眼里有着意外的赞赏。
乌云珠淡淡道:“打扰姑姑休息了,我正无聊着,想弹曲解闷。”
金玲一笑,“怎会打扰,我正要跟姐说明天的事呢。想不到姐的琴弹得这样好,京城才名最盛的,便是御史大夫莫大人府上的莫心研姐,奴婢也听过莫姐弹琴,当时是觉得极好的。今日听了姐的曲,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乌云珠回答道:“多谢姑姑。挽晴,把琴放好。姑姑刚才说,明日怎么?”
金玲说道:“明日便要和其他各府的姐汇合,姐尽早休息,到了京城安顿好了,便要开始初选。奴婢会一直陪着姐的,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乌云珠道:“如果通不过初选,就即刻能回家去么?”
金玲一呆,想不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回答道:“是,”以为她是在忧心不能入选,又安慰道:“请姐放宽心,以姐的才貌,是很有机会的。”
乌云珠停了停,对金玲的这几句话恍若不闻,随意问道:“金玲姑姑常年在后宫侍奉,可见过陛下么?”
这是乌云珠第一次肯和她多言,金玲心想果然没有女子对天子不好奇的,忙道:“奴婢只见过陛下两次。陛下勤于政务,很少去后宫,后宫的娘娘经常也是一两个月也见不到陛下一次,更何况是像我们这样的奴婢。陛下自是帝王之相,龙颜如何奴婢不敢多嘴。”
她见乌云珠不说话,又说:“奴婢听太妃说,祖制是三年选一次秀女,也有先皇帝五年选一次秀女,可陛下继位十几年,却从未选过。后宫的娘娘主一共也只十来个,还是陛下与皇后大婚那年太后选进宫的。太后这几年总想着为陛下找些可心的人进宫陪伴陛下,让陛下能多流连后宫,可陛下总也不肯,说不想劳师动众的选妃,为了一己之事给臣下和百姓徒增麻烦。太后提了几次,都不了了之,后来太后生了大气,陛下才肯了。”
乌云珠听了,对皇帝不由得先入为主的有了些好感,不是轻易的被几句好话打动,而是对于这个皇帝,从他的兄弟亲人,官员臣民,到一个宫女仆婢,只要提起,居然没有人不夸赞一句半句。全天下他本应是最有权力享受的人,理所当然的拥有一切的人,他却没有,一个整纲纪,重百姓,轻女色,不贪恋享受的皇帝,怎会不受人敬重。
当然了,他是皇帝,人们记住的是他至高无上的身份,别人私下会谈及他的年幼早慧,谈及他施惠众生,却从无人谈及他的相貌和其他,也无人敢议论品评。
乌云珠静静的听着金玲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姑姑相告。我想休息了,姑姑也早点休息吧。”
金玲忙道:“是,奴婢告退。”
第二天一早她们便出发,中午就进了京城。进了城门,只觉得人声鼎沸,街上很是热闹,不愧是天子脚下。她们在专门安置秀女的驿馆一处安顿下来,同屋的还有别的三个女子。彼此都不认识,相见也是点点头,算是招呼,彼此也不多话。
明日休息一日,后天就要去参加采选的初选。
秀女驿馆虽住满了人,却很是安静,大家都不太愿意说话,可能是对于采选都心怀忐忑。大家不约而同的对皇帝充满了好奇,认识的便在一起声的谈论,不认识的也在心里默默想象,众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不管能不能入主后宫,却都很想见一见皇帝。一来不白来这一趟,二来能见到皇帝,便能证明自己比别的女子出色,因为只有最后留下来的五十甚至二十个人,才能见到皇帝。
民间有传闻当今盛康皇帝是个天生的治国奇才,前两朝因为战争内乱,皇帝平庸,宠信奸臣,加重百姓赋税,民间颇有些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的情况。经过先帝二十年治理,虽没有加重,却也没多大改善,反而当今皇帝继位这短短十几年就有了显著改观,他虽年幼继位,却十分早慧,十六岁大婚之后,三位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便不得不慢慢归权于皇帝,据说皇帝常微服出访民间,亲自查看民间疾苦,他深通治国安民之道,做事雷厉风行,坚毅果敢,二十岁便能在微服私访时斩贪官,除暴吏,体察民情,减轻赋税。更能知人善任,屡战屡胜,抵御外敌。
当今朝堂之上最有权有势的大臣,莫过于辅臣之首魏祥,他既是丞相,又是当今后宫之主魏皇后的亲父,是个十分能干之才,有他事事为皇帝出谋划策,皇帝统领天下,偶要颁布改革也是水到渠成,自然人人皆夸魏祥之贤。
其实朝堂之事风云变幻,君臣之间的事百姓又如何得知,但现在人人都安居乐业,战争的恐惧渐渐消退,特别是江南,一片富贵景象。传闻总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现在几乎人人都感激先帝的英明,传位给了当今皇帝。百姓只要生活安定富足,第一个感激的自然是手握天下众生,操纵万物走向的皇帝。虽说传闻不一定都真,但可以肯定的是,当今皇帝虽年轻,却已深得民心。
皇家子弟大多相貌出众,只看萧予清,就知道皇帝自然也不例外。当然不是人人有幸能得见天颜,有的人听了一辈子皇命,却连皇帝都没有见过,不知道传闻中的圣明天子,是怎生模样。更因为他的身份,让见他的人很少有不紧张的,也很少有敢盯着他看清楚的。
秀女里很多都是家世显赫,相貌出众的女子,大多眼高于顶,并不与人说话。让乌云珠印象颇深的是一个叫司马昭兰的秀女,因为住在一个房间,所以两人见面次数很多,就算认识了。她看起来有十八九岁,长得极美,只看言行举止便可知很有大家风范,出身不凡。其他秀女们对乌云珠倒算是客气,出乎意料的对这个看起来颇有希望晋级的秀女却常显言语无礼。想想也不奇怪,乌云珠的相貌在秀女当中只能说平平,不算出色,秀女们自然不会觉得有威胁。
同屋的秀女吴莲秀趁只有三人在,便对她和另外一个叫韩燕的秀女说:“你们可知道吗,司马昭兰已经二十岁了,是前晋朝的皇室嫡系,如果晋朝没有为凌朝所灭,她现在应该是个公主呢。”对乌云珠和韩燕听了她的话之后的惊奇她很是满意,又说:“我听别人说,晋朝灭亡之后,圣祖皇帝仁德,厚待他们的皇室子弟,还封了晋朝的皇太子为英后候,世袭爵位,所以她现在也算是个公候姐。这次陛下选妃,十四到二十岁的女子可入选,这个司马姐是年纪最大的。”
乌云珠不愿多听别人的是非,便借口散步走了出去。司马昭兰对他人的指指点点也不以为意,照常起居,对别人的无礼和议论她似乎视而不见,这让乌云珠心里颇为欣赏。
采选的日子很快的来了。一早便有人来安排她们这一众女子去采选的地方。丫头们都守在门口,秀女们依次进入。
乌云珠候着的院落,叫做亭塘东苑,另外一半的秀女在亭塘西苑。门外一大片的荷塘,景色十分清爽,但此刻这里的女子,当然不会有什么闲情去欣赏风景,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样才能通过初试,入选五十秀女,见到皇帝。园中的女子个个相貌出众,表情却各不相同,有的紧张,有的期盼,有的傲气十足的站着,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别人,还有的跃跃欲试,自顾自想象着他日在殿前的风光,做着美好的梦。还有几个十分平静的坐着,乌云珠就是几个平静的女子中的一个。
这满院子的秀女,总有一百多个,已经是各地从七品官员以上之家的未婚女眷中挑选出来的了,出发之前都由宫里来的姑姑们亲自过目,长相平平、大字不识、身有缺陷的,或者有些姑姑们觉得上不了大雅之堂的,都已经排除在外。本就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像她所在的江浙两省,也只送出来六十位女子。再从这满院子的少女中挑选二十五位,加上西苑选出来的二十五位,这五十位女子便可以去殿前见到太后皇后,由她们或皇帝亲自挑选中意的人选入后宫为嫔为妃。
乌云珠想着,最后皇帝挑出来的,也不知是怎生出色的人了,自己能在这里作为候选的秀女,真有些不可思议。但最后的殿选,她想是不会轮到她的了。论家世,乌云珠可谓不差,但她不是嫡出的乔门姐,而是庶女;论才学,尽管她自信她有,但别人未必没有,而且多得是才名远播的名门闺秀;论貌,那就更不用提了,在院里的女子中,她觉得她就算不是最差的,也差不多了。
秀女们一个个的进去,出来的时候更是表情不一,有的欢欣雀跃,有的愁眉苦脸,还有的甚至边哭边出来的,不知道里面是怎么选法。由于人数众多,乌云珠等了大半日,到了傍晚才轮到她进屋。
她走进采选的房间,前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夫子模样,看得出是个文官,还有个宫装女子,打扮富贵,虽好像有些年纪,但姿容不凡,看不出是宫妃还是什么身份。
乌云珠的眼光在他们身上迅速扫过,便垂下头,按着金玲教的行了一礼,旁边的内侍高声叫道:“苏州乔国公乔从义三女乔乌云珠”。
那个老夫子让内侍拿了张纸给她,温和的说:“请姐念一念。”
旁边的内侍马上对她说道:“这是礼部尚书何大人”。
乌云珠朝他行了一礼,接过纸一看,上面写着一首大词人辛弃疾的《鹧鸪天—送人》,原来是要考识字和诗书,她面色不改,缓缓念道: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因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这词有些字字悲切之意,乌云珠不知怎么的,念了几句便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陆府的女主人对她的轻蔑,想到了她和萧予清之间莫名其妙的相遇,争执,和分离。只是念词,她却念的很是感慨,词念完了,她还愣在那里发怔。
那打扮富贵的宫装女子颇有点玩味的说道:“乔国公家的姑娘长得虽不是倾城之貌,却也不俗,文字也很通。”
旁边的内侍马上对乌云珠说道:“这是陛下的长姐,长真宁公主。”
乌云珠从思绪中缓过神来,朝长公主弯腰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多谢长公主。”
她这样不慌不忙,心思淡定,坐着的两个人都有些意外。
长真宁公主微笑道:“琴棋书画你可都学过吧?”
乌云珠想了一瞬,回答道:“臣女只略识得几个字,琴艺棋艺画艺都不甚通。”
长真宁公主笑意更深,说:“你可是谦虚,你读这首词所读出来的味道,不是只略识得几个字这么简单,定是个通文晓字之人。至于其他,倒也无妨,会的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用。”
旁边的何大人附和道:“长公主说的是。”
长真宁公主又说:“好了,等了这么大半天了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乌云珠听后,再朝他们行了一礼,不慌不忙的道:“是。多谢长公主,多谢何大人。”便走出了采选的屋子。
长真宁公主和何大人又是不约而同的意外。别的女子见到陌生官员,还是决定她们去留,主宰她们命运的考官,还有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或是慌张,或是欣喜,总有些言语讨好,或是局促,她却始终从容的站着,目光沉静的对视着他们,一点也看不出紧张的样子。特别是听到长公主说回去吧这种话,连一丝惶然不安的神色都没有。
长真宁公主拿起面前写着“苏州乔国公乔从义三女乔乌云珠”的纸条,微笑着放到了通过采选的秀女一起。对何大人笑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丫头的样子,倒很对陛下的脾性。”
何大人也笑笑:“长公主英明,此女宠辱不惊,谦逊识礼,很是难得。”
最初的采选过后,所有人都忐忑不安的等着最后结果的公布。三天之后,终于有内侍前来驿馆,公布入选的五十名秀女,并于两天后进宫觐见皇帝。
听闻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当场就哭起来,有人则欢天喜地,拉着丫头琢磨着去殿选的时候该当如何打扮。最大的意外莫过于乌云珠的入选,连金玲都有些意外,继而十分欣喜。秀女得入殿选后,教引姑姑即刻要去宫中听规矩,回来再教她们。到后日进宫才能再见到。挽晴十分开心,觉得姐当然是最出色的,能进殿选是毫无疑问。
同屋的另外两人已搬走,临别还有些忿忿,觉得连乌云珠都能入选,她们明明不比乌云珠差,却没有能得入殿选。司马昭兰也进了殿选,像她这样出色的美人,入选早已是预料之中。她进屋看到乌云珠的时候,没有说话,眼光却不自觉多了一丝柔和,似乎对她的入选并不感到意外。
下午,掌事姑姑带她们入选的五十个秀女去“验身”。乌云珠以为验身就是一个一个轮流到两个宫里的老姑姑面前,让她们检查秀女是不是完璧之身。她没有想到验身远没有那么简单,出来的秀女大多都面红耳赤,掩面跑回房间。
乌云珠狐疑万分,轮到她进去的时候不免有些心慌。两个姑姑倒是和颜悦色,她福了一福,刚要撩起衣袖,一个姑姑对她说道:“请姑娘把衣裳脱下来。”
她一呆,另一个姑姑马上说道:“姑娘莫慌,验身是要看看姑娘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不是,这是宫里的规矩,还请姑娘见谅。”
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些秀女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红着脸。到了这里,还能不听话吗?她咬着牙,把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的脱下来,只剩下贴身的抹胸和裤,一个姑姑有意无意的看了看她左手臂上的那点朱砂,又说道:“姑娘,请姑娘都脱了吧。”
乌云珠捏着拳头,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裸身过,洗澡什么都是自己来,也不要丫头服侍。现在对着两个陌生人,虽说也是女人,可要脱光衣服让她们欣赏,她实在接受不了,不由得站在那里不动。
一个姑姑微笑道:“姑娘不要害羞,宫里的规矩是一定要守的,服侍陛下的人,一丁点的错处都不能有。”
她万般无奈,一闭眼,把身上剩下的贴身衣裤也脱了下来,心里直把皇帝骂了千百遍。
乌云珠在两个姑姑的眼光下脸不由自主就烫了起来,年前还是瘦瘦扁扁的身体,这一年来竟有了很多变化。此刻她的身材玲珑有致,肌肤洁白无瑕,因为从练舞的关系她的脖子和腿都笔直优美,腰肢纤细,虽然平常看起来瘦,可脱了衣服,该长肉的地方一点也没有少长。
两个姑姑暗暗点头,一个姑姑走过来,在她的背和腿上都摸了一把,她大惊着差点跳起来,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抱着手臂掩住胸部,惊恐的瞪着那个摸她的姑姑。
那姑姑却还是波澜不惊的微笑着,拿着衣服递给乌云珠,温和的说道:“可以了,姑娘把衣服穿上吧。”
她也顾不得害羞,一把夺过衣服穿上,脸不争气的更红了。
乌云珠走出房间以后,一个姑姑笑道:“这个姑娘的身子,比脸蛋还要诱人。”
另一个姑姑笑道:“说的是呢,若她殿前入选,陛下肯定喜欢。”
乌云珠在院里遇到已经验好身的司马昭兰,两个目光一对上,又都不由自主的脸红起来,司马昭兰忽然咯咯直笑,乌云珠也笑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无奈的长叹一声。
司马昭兰道:“五十个人,现在只剩三十六个了,你可知道么?”
乌云珠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
司马昭兰肃容道:“这是宫里的规矩,那些身上有疤痕的,有胎记的,痣太大难看,或者有别的不妥的,摸着粗糙的,脸长的好看身子丑样的,都不能去陛下面前。若查出来不是处子身的,就是有辱陛下,有抄家灭族之祸。”
她暗暗心惊,和皇帝有关的事,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晚饭前,宫中内侍便送来衣服,都是后日进宫要穿的宫装。衣服分发到各房,宫装颜色各异却很精致,到了她们房里的时候,已被别人拿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件,没什么可挑选的,乌云珠和司马昭兰都不甚在意,乌云珠是因为对殿选有些悻悻,本就无意入宫,更何况就算穿的再好看,也比不上其她人的天生丽质。司马昭兰则正好相反,她容色惊人,无论穿什么,都十分引人瞩目。
她们一人拿了一套,试了试,都还算合身,剩下的便让内侍便拿走送去别处。别人都基本是一人独处,只有她们这一屋入选了两个人,可以同进同出。两个人性情相投,渐渐的生出亲近之意,开始慢慢聊起来,多是谈起诗词歌赋,和一路过来的所见所闻,颇为投机。
吃好晚饭回房,两人却是傻了眼,那两件宫装原本都整齐的叠放在软塌上,现在不知被谁扔在地上,乌云珠拿起一看,裙边已经被撕破,司马昭兰的虽没撕破,也已经被踩的多处污迹。
两人去找管事姑姑,管事姑姑却不冷不热,说:“我已都问过了,除了两位姐自己的侍女,驿馆的侍女都没看到有人进出两位姐的屋子。莫不是家贼难防?两位姐若不满意,我便再去问,查出来谁做的,定给她严惩。”
司马昭兰忍着气道:“姑姑这样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即便现在抓到主犯,衣服坏了也是坏了,只是明日进宫,总不见得穿这些弄坏了的衣服去,昨日送衣服来的公公不知可还有多余的留下来,请姑姑给了我与乔姐,我与乔姐定会感激姑姑,将来知恩图报。”
管事姑姑听了,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明日要去殿选的五十位姐,宫中一共送了五十套衣服来,一人一套,怎会还有多?两位姐还是回房想办法吧,在我这里耗着,也耗不出新衣服来。”
司马昭兰待要发作,那管事姑姑又道:“明日殿选可是进宫去觐见尊上,现在两位姐要是想惹事,惊动了人,明日去不了殿前,还落个不安分的罪名,那奴婢可管不了了。”
听到她们这边热闹,已有好多人站在门外看,看到破败的宫装,众人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一脸同情,却无人出声帮她们说话。
乌云珠拉了拉司马昭兰,示意她多说无益,司马昭兰无奈,只有和乌云珠一起回到房中。正坐着发愁,丫头们有说有笑的回房,司马昭兰的丫头明月和挽晴虽相识没几天,却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一看到宫装有损,顿时都大呼叫起来。
这件事明显是冲着她们两人而来,两人一个身世特殊,沉鱼落雁,一个毫不起眼,庶女入选,实在不招人嫉恨都难。难怪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都还没入宫门,麻烦就找上门了。只是那管事姑姑也不知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看样子靠她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了。
乌云珠看到司马昭兰眉眼含怒,又气愤难平的样子,安慰道:“你这件衣服虽脏了些,我们把脏的地方洗洗,用扇子扇着,明日应该能干,问题不大。”
司马昭兰怔了怔,说道:“那你那件怎么办?”
乌云珠不甚在意的说:“挽晴还会些针线活,就让她把破的地方补补,能补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
司马昭兰只能点点头,她看着有些高冷,相处下来乌云珠只觉得她心思缜密,性子也坚毅,她很着急重视这次的选秀,乌云珠不免替她忧心起来,既然她这么想进宫,若不能入选,倒是可惜。
四个人马上开始动起手来。在乌云珠的坚持下,先洗了司马昭兰的衣服,衣服实在脏的厉害,很多脚印,只洗一两处完全不够,只得全部放在水里洗好,晾在走廊上,四个人拿着扇子拼命的扇风,希望它能快些干。
不知不觉已经午夜,司马昭兰看到月已中天,忙说道,“快叫挽晴去补衣服,否则来不及了。”乌云珠无奈,只得让挽晴去补另外一套撕破的宫装。
其实四个人扇风没扇了一会儿,手便没有了力气,扇子也是越扇越慢。乌云珠忽然想起那日长真宁公主说的一句话:别的会的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此刻真正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她们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读过再多的书,学识再好,又有什么用?
宫装花样精致,挽晴虽在苏州长大,绣工不错,但她也只会普通的缝补花样,对于宫装却一筹莫展,只能硬着头皮琢磨着补。四个人都愁苦不堪,司马昭兰本来是最着急的一个,此时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乌云珠正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她笑道:“妹妹莫恼,我只是觉得此刻我们的样子,实在是好笑,换了平日,一件衣服又算的了什么,值得我们这样费心费力。我实在扇不动了。”说着把手里的扇子一扔。
乌云珠不觉也露了笑意,说道:“你说的是。”把扇子扔到一旁,两人相视而笑,坐了下来。
丫头们却不敢停手,一个补着,一个继续扇着。明月说:“两位姐快去休息下,天亮就会来人接两位姐进宫去,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司马昭兰说道:“你们也停手休息吧,都累了整整一夜了。”
乌云珠回到房中,疲惫的躺到榻上,对于衣服的好坏,不甚在意,只是若因为仪容不端见怪于御前,落个不尊皇帝的罪名,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弄不好还要连累家人。想着想着,折腾了这么久,实在是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挽晴叫醒她的时候,天已大亮。乌云珠赶紧起来洗漱,正准备换衣服,忽然发现面前放着的是司马昭兰的那件,经过一夜,已经干了,看起来并没有不妥,她着急道:“怎么司马姐的衣服在我这里,她人呢?”
挽晴有些怯怯的说:“奴婢缝好了衣服,便打了个盹,醒来那补好的衣服已穿在司马姐身上了,她是第一批入宫,已然走了,吩咐奴婢把这件给姐,奴婢本要推辞,可她马上要走,再换也来不及了。”
乌云珠愣住,就算有人成心算计她们,她总算认识了一个换真心的朋友!她明明十分看重这次选秀,却还是穿了有残缺的衣服去了殿前,把好的留给了自己。
一旁的挽晴着急道,“姐快些换衣服吧,你是最后一批走,也快要出发了。”
到了宫门口,乌云珠在金玲和挽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宫门口站满了人,都是要进宫觐见的秀女和丫头,金玲赶紧拉着她去排好,又把规矩千叮万嘱的说了几遍,看得出颇为紧张。司马昭兰在很前面,人头涌涌,乌云珠实在看不到她,便不再找,安安心心的听着等着。
不多时,有内官出来带她们进去。挽晴和金玲只能等在宫外,不能随她进去。
一众人随带路的宫女走着,安静异常,大家都是第一次进宫,紧张有之,惶恐有之,谁也不敢随便说话。路上七拐八弯,景致各异,只是谁也不敢东张西望,各怀心事的低头闷声走着,简直比赶赴考场考状元的文人子弟们还要严肃。
终于走到了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乌云珠抬头一看,殿名写着“千波殿”,单看殿门,就显得十分富丽,她低下了头不再多看。
众人都紧张异常,乌云珠也不免有些忐忑,她的忐忑不是因为即将见到帝后,也不是因为害怕落选,而是害怕入选。不免想到那个促狭又自信的六王爷,如果真的进宫,那不是要时时见到他了么?这样胡乱的想了几下,又压下这有些荒谬的念头。
这时候一个颇有些傲色的宫女走出来对她们说道:“各位姐万安。奴婢是椒房殿皇后娘娘的宫女斑竹。今日进殿选秀,是各位姐的无上荣耀,奴婢先恭喜各位姐了。只是陛下政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便由皇后娘娘与长真宁公主住持,请各位姐按着规矩,依次入殿吧。”
众女不免有些心凉,原来今日只有皇后,皇帝不来!乌云珠也有些惊诧:好一个皇帝,这样美女如云,他都不屑来看一眼。果然像金玲所说,是张太后硬要为皇帝选妃,皇帝自己却不冷不热。
斑竹又说道:“陛下虽不能来,但皇后娘娘若看中了,和陛下看中是一样的,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若得了皇后喜欢,日后定会为各位姐好好安排。”言下之意颇为明显,你们若不识相得罪了皇后,就休想对皇帝有非分之想了。
众人都不敢出声。斑竹领着最前排的几个人进去殿内,司马昭兰也在其中。
到乌云珠等最后六个人进殿的时候,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进到大殿之后,众人先按着宫女的指位站好,再跪下向皇后和长公主行礼。再由内侍报上身价名字,依次上前问话。
前次采选,只有一人进去,并不知道别人的情况。这次八人一起,乌云珠才知道,原来她们这八人中,她可是最没条件的,其他几个都是一品二品大员的女儿,家世一流,长相也自不用说,殿上都是长真宁公主在问话,皇后坐在那里,却时不时挑错处,不是嫌这个不好,就是那个不对,弄得众人都惶惶不安,不敢随便回答。
乌云珠之前,只有两个人赐了玉佩,没拿到玉佩的,就是落选了。
她打量了一下上面坐着的皇后和长真宁公主,长真宁公主还是笑容可掬的模样,皇后年纪比长真宁公主略几岁,相貌很美,却很严肃。她满头珠翠,穿着皇后的凤袍,只像一只骄傲的凤凰高傲的立在远处,让人生不出好感。她的冷言冷语,可见对这次选秀毫不掩饰的不情愿,此刻也不想在众女面前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容人样子,恐怕众女真的进了后宫,对着她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乌云珠最后一个上前拜见,行礼之后,长真宁公主笑说道:“苏州乔国公家的三姐,孤可记得你,上次何大人在孤面前夸你文字颇通,谦逊有礼。皇后你觉得如何?”
皇后颇有些不屑的说道:“姿色很是平庸,本宫可看不出有什么好。谦逊有礼?本宫看她的样子,站的这么笔笔直的,神色倒是无礼多一些。”
乌云珠立时低头,尽量谦卑的说:“奴婢不敢。”
长真宁公主对皇后说道:“前面选的都是倾城之色,这次孤倒是觉得相貌平常一些也好,免得狐媚陛下。难怪皇后看不中,能与皇后相比的姿色,天下又能有几人?”
皇后神色一松,微笑道:“皇姐过奖了。”
长真宁公主见话语起效,又道:“太后命我们选二十人,现在只有十五人,实在少了些,不如再选一人,也好凑个双。”
皇后看了乌云珠一眼,说道:“皇姐说好,那自然是好的。斑竹,赐玉佩。”
乌云珠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相信,抬头却看到长真宁公主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又对她笑着暗暗点了点头。
斑竹拿了玉佩给乌云珠,说道:“恭喜姐。姐快给皇后娘娘和长公主谢恩吧。”
她忙接过这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玉佩,跪下来,“谢皇后娘娘、长公主恩典。”
殿选就这样结束了。
乌云珠从千波殿走出,还没从千头万绪中回神过来,手里紧紧拽着玉佩,留下来的十六名秀女,也不出宫,便被安排到了宫里一处院落住一个月,一个月后便要觐见皇帝,等待最后的挑选。
这一个月会安排姑姑们教觐见皇帝的规矩,见过皇帝之后再通知京城的家眷来接回府去,等待皇帝的册封,入主后宫。这十六名秀女,基本上已经是后宫的女人了,为嫔为妃指日可待。让皇帝见一见只是形势,就算十六名一起册封,也实在不算多。就算皇帝自己不选,也应该会指派婚事,总归是王公子弟或是公卿之家,总之下半生绝不会差就是了。
乌云珠踏进钟粹宫的时候,还有些浑浑噩噩。如果说上次采选是个意外,那么今天,简直是惊奇,别说其他人不相信,她自己都很难接受。长真宁公主那样看着她的眼光也很是奇怪,她为什么一再执意要她入选?难道真是因为恭亲王萧予清么?因为她的拒绝,他要借皇帝之口,把她名正言顺的赐给他,再也拒绝不得吗?若不是如此,实在无从解释为什么她会是这十六分之一。
挽晴不能进宫来,金玲要明日再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众人异样的注视下,跟着一个宫女到了一件房间,宫女客气的交代着钟粹宫里的规矩和需要注意的事,她也无意识的听着,并没有真正听清她说的话。
萧予清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她要怎么办呢?现在这种情况,想回家已基本不可能的了,有些无力的坐下来,乌云珠颓然闭上了眼睛,懊恼万分。
“嘟嘟”两下敲门声,她起身去开,只见司马昭兰站在门外,笑颜盈盈。
乌云珠看到她,不由得一喜,“司马姐。”
司马昭兰笑笑,“我两也算共患难过,今后也许还会朝夕相对,就不要姐来姐去的了,直呼姓名可好?”
乌云珠一怔,随即道:“昭兰姐姐,请进来坐。”
司马昭兰进到屋内,“你怎么没点灯,屋子这样暗。”她说着帮乌云珠点了蜡烛,看她神色苍白,奇道:“妹妹好像不太高兴?”
乌云珠看了看她,心里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很快可以回家去,没想到会这样。”
司马昭兰好像十分喜悦,又有种她看不懂的伤感,乌云珠轻轻道:“恭喜姐姐心想事成。”
她轻笑了下,“你虽好像从不关心别人的事,我却知道你心很细,看出我很想进宫。”
“但你却在殿选的时候穿了破衣服,把好的留给了我。”乌云珠看着她:“多谢姐姐。”
两人想起昨夜主仆四人的一团慌张,手忙脚乱,都暗自好笑。
司马昭兰不在意的说:“挽晴的手工很好,看不出来破损。我很是喜欢你那件宫装的颜色,就拿来穿了,妹妹不见怪才好。”
乌云珠心里有股暖意流过,只是一笑,没有说话。
司马昭兰又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也觉得投缘,没想到我们两人会一起进宫,今后还能互相照应,是意外之喜。我先走了,今日也折腾累了,妹妹早些休息。”
乌云珠道:“姐姐慢走。”
她生性不喜多言,心里感动,面上却依旧淡淡。司马昭兰早已习惯乌云珠的寡言,也不以为意。
第二天,金玲便来向她真心贺喜,“姐,上次奴婢怎么说的,姐出门的时候还未到秋日,却能见鸿雁高飞,是大大的吉祥,现下可真的是要高飞了!”
金玲正式做了乌云珠的教引姑姑,陪她住在钟粹宫里,教她宫中的规矩。她还是一副谨慎持恭的模样,对乌云珠也体贴入微。
宫中的一个月生活,对乌云珠来说是从来没想过的。金玲带着她和别的秀女一起学习礼节、步态,教她们吃饭、喝茶,甚至散步、睡觉的规矩时,乌云珠从心底生出了抗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跟那些目中无人的千金姐一起学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她们其中的一员。看到别人诚惶诚恐的认真样,她只能咬牙尽力控制住自己,忍住扭头就走的冲动。
一日午后休息,乌云珠坐在窗前呆呆出身,金玲本想让她睡会儿,又不想打扰她。平心而论,司马昭兰美丽出众,但在这十六名秀女中,却也不是最出色的,这十六名女子,各有各的美丽。金玲想着,在几百名秀女中时,乌云珠并不起眼,而且在朝中也并无能支撑往上高攀的显赫娘家,并没想过她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如今看她在这十六名秀女中,依然并不起眼,可奇怪也一点不觉得她比别人逊色。相处日多,金玲越来越觉得,这个乔姑娘好似一道每日变换着,让人想看下去的风景,虽旁边或耀眼或名贵或艳丽无数,但依然能傲然独立,以静制动,立于不败。
金玲从心里感到安慰,这样的女子,是她从未见过的,也是最特别的,或者这就是她今天能站在这里的原因吧。
住在一个宫殿里,虽不是一个房间,但秀女们日日相见,同行同饮,互相之间也熟悉起来,想到以后大多都会在后宫里相处,表面上都客气的很。可是,乌云珠和司马昭兰又是被议论和排斥最多的,原因无非是她们的身份。
她们每日都安安心心的学习着各种“规矩”。其中只有司马昭兰与威远大将军陈自立的女儿陈玉芬有过一些摩擦。只是因为学规矩时不心被旁边御史大夫莫雄的女儿莫心研撞到,手里的茶碗没拿稳,溅了几滴茶水在陈玉芬的裙摆上,这位大姐心高气傲,抓着不放,一定要司马昭兰赔礼。
司马昭兰哪里是别人叫嚷一番便肯低头的人,不冷不热的说道:“大家同为秀女,正学着规矩呢,倒有人要先把自己看高于别人了,也不知他日到了殿前,陛下喜不喜欢这威风!”
陈玉芬听了这话,气的一阵脸白,一阵脸红,她本是绣花枕头,嘴巴更没有司马昭兰厉害,她指着司马昭兰好一会儿,怒道:“你以为你是谁,当自己是公主了?哼,说的好听是公侯姐,那是陛下赏你们司马家脸面,说的不好听,就是亡国之臣,没出息人的女儿!”
司马昭兰大怒,乌云珠本是不愿意掺和是非的人,可司马昭兰算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一步上前拉了正要发作的司马昭兰,劝解着说道:“昭兰姐姐莫要动气,姐姐志不在此,犯不着在这里多作口舌之争吧。”
司马昭兰一听,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朝乌云珠点了点头。
教引姑姑忙出来打圆场,各自护着各自的主,在教引姑姑的劝解下,虽这场争执不了了之,但她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辅臣之一莫雄的女儿莫心研,康怡翁主的女儿沈丹菱,一品大学士、文渊阁主事展博英之女展文鸢,还有广伯候陆崇元的幼女陆思遥,是她们这十二人中身份最尊贵的。
沈丹菱虽比乌云珠还要大一岁,长得眉目如画,但没有什么架子,是个心思单纯的千金贵女,整日无忧无虑,嘻嘻哈哈,是除了司马昭兰之外,乌云珠最有好感的一个。相貌出众,又十分低调谦和的展文鸢展大姐,也与乌云珠交谈过几句,颇有学识,人品也很温柔。陆思遥还只十四岁,已经是个美人胚子,整日闷声不响,不太惹眼。
另外一个却不好相与,莫心研的父亲莫雄和魏皇后的父亲一样官拜一品,都是辅臣之一,她的姐姐莫心荷早年与皇后一起入宫,却因身体积弱,入宫两年不到就因病离世。莫心研今年十八岁,从才名很盛,据说琴棋书画都是一绝,太后很早就想把她纳入宫中,但皇帝却始终不表态。现在趁着选秀进宫,当然是当仁不让的嫔妃人选,也是其他秀女和宫女巴结的对象。她看似温柔如水,人畜无害,但乌云珠却对她没什么好感。
整天咋咋呼呼的陈玉芬可能是将门出生,虽生的貌美,却日常都看得出骄纵,遇事也只懂一味蛮横。
乌云珠的出身不低,祖上是跟随太宗皇帝御驾亲征时的第一副将乔元赫,官封上将军,到了明宗皇帝又赐了父亲的祖父爵位,世袭下来,父亲是第三代承袭爵位的,乔家历代都是武将,虽说到了她们这一代,没有什么带兵打仗的功绩,但父亲和几个哥哥依旧有不低的官职,也算是公候之家。只是她庶女的身份,很快被人抖落出来,成为被鄙夷和嘲讽的对象,几个世家姐觉得和一个庶女一起竞争,简直是贻笑大方,纷纷对她冷眼以待。而司马昭兰“前朝公主”的特殊身份,也成为别人最敬而远之的人物。
但她们两个人,当然不会对这些放在心上。司马昭兰一心只想着能入主后宫,一向不与人往来,而乌云珠,则永远是一副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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