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九六七年冬的第一场雪。沉香湾村里到处张贴：“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向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夺权”！
这天晚上村里停电了。在一家的烛光前面，映出章二利的面孔，他是在聆听高人的指点：“现在国家真的是天下大乱了，已全面实行了军管，提出人民解放军应当支持左派。达到大治的后果未卜，聪明的人，自知德行不能压众的，就不要去争那个众矢之地的村一把手位置了。你就让位给第一生产小队的不信邪派。这派的头日是武先生，让武盲人去做出头椽子，他是个五保户，无亲无故无后人，谁能想到推举他当头，他也就真的出山了呢，也许是想到了自己是老牲口死活一样价吧……”
解放军战士吕树成和他的战友十个人进驻沉香湾村。他和战友正重地讲道：“我们是i执行三支两军工作的，村里派性情况不了解，也不知谁是左派。但如有革命造反派攻击我们时，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村里的大队、小队全瘫痪了，沒人上班工作。听说第一生产小队的牲口有好几天沒人饲喂了，栓在马棚里再有几天就要饿死了，我们先去抢救牛马，集体财产。”
第一生产小队院内。十名解放军战士忙碌着：提饲水饮牲口、用铡刀铡寸饲草，逐个填充饲槽中饲喂牛马驴骡……
村队部座落在林木之中，远望去即可看见院内迎风招展的两面红色的旗帜，其中一面旗书有：红色卫兵直锣锅战斗队，另一面旗写道：红色卫兵辟邪抓鬼战斗队。
大队院内两派皆手持红缨枪，戴着红袖标。形成两个兵俑方队，对恃于一条白线两侧。赵书记正顺着白线低头一个劲地扫院子里的第一场小雪，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他根本不注意周围有什么变化。
小学校的史珍香主任进了院子，正好被赵书记的扫帚拦住去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书记：
“你要好好接受群众的监督、批判、交代问题，不要有侥幸心里，否则后果会不堪设想啊。我是你一手培养起i的，所以我才这样劝你”，
听到这，赵书记暗想：我这个老土改干部真有点弄不明白了！竟栽在了输耍不成人的穷人，不务正业的痞子寄生虫穷人面前了，张尧是好的知识分子还靠边站了。现在到底用的都是什么人？赵书记气愤的用力扫起雪i，他扫着了史珍香的脚，史珍香主任跳步闪开径直奔广播室。一进门，见另一个门支开缝，里面悬挂着一条新吊死的狗。一个戴着红袖标的迎了出i：
“我们红总师首长有请”。史珍香主任被让进了里间，见坐着一个大饼子脸模样的盲人，盲人听声试探着，习惯地作了一下摸棍子的动作后，才起身迎上i：
“哎呀，史珍香主任，我们早就盼着你能i和我们联合呢”。
“我们教工红色卫兵，承蒙盲人武大饼子哥抬爱，不胜荣幸啊”，史珍香主任很客气。
“坐_坐，搞文的，你们教工兵行得通，就不能和其他弟兄一个样了吧，称呼我，那前后都少用两个字不是更好吗，哈哈哈”。史珍香也陪笑：
“过去，我上班天天从你家门前经过，看你出i进去的，沒想到那是藏龙卧龙之地呀！”盲人武大，扭过头去擤了一下鼻涕后，又转身站错了方向，便面向吊着的死狗讲下去：
“天生我才必有用啊，玩真格的，我盲人武大是个不要脑袋的人，我们能上挂下联、再加上横向联合岂不是两全齐美之事吗”。章二利进i接上一句：
“我们现在和上面本i就已经挂上钩了”，史珍香主任便问他一句：
“我说二驴兄弟，噢，恕我不知你的大名……”
“没关系的，我新改了个名字了，就叫我章永革吧，你就叫我章永革吧！”
听章二利的到i，盲人武大自觉有点不自然了，急忙随着声音方向扭过身i，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大饼子脸。
“我说章二利，章永革兄弟，你说我们挂上钩了，此话怎讲”？
“我们市三大派……我们要是在村里和各派结盟不就是下联了吗。现在全国的形势都一样在搞上挂下联”。
史珍香主任把椅子向炉子边拉近了一步：“联合联合，我就是i朝拜沉香湾村……大联合武主任的”。
“好好”。盲人武大挠了挠秃头，翻了翻白眼：“他的，都叫我粅大饼子，其实，有时候连粅大饼子都吃不上呢”。章二利接过话茬：
“这些年i，还不就是你，竟在赌场上打败仗，卖光了发你的三百六十斤口粮吗”。
“口粮都是毛粮。你小瞧我是吧”，盲人武大不满意了：“不就是胜者王侯败者贼吗！那也不是偷、不是抢。你不服气呀，都说瞎子摸鱼粗枝大叶，我怎么样？”
“这个全村人都知道你厉害”，章二利和史珍香主任争先恐后地夸赞武主任，盲人武大更得意了：
“这种情况能玩牌的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呀。我粅大饼子这玩大的了，就凭时兴的这一手牌，我赢定了，他堂堂的赵书记，不给我扫院子，清厕所去行吗！他敢不承认我们是革命群众组织吗，说我输粮食，不输也不够吃，那三百多斤毛粮，去了皮壳还有多少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沒有，一吃一大堆，饿的也快，我就不信你章二利家就能吃饱”！他指了指章二利“你二驴子和我联合，跟我享点福吧”，然后又面向史珍香主任：“史珍香主任，你看我这头三角踢得怎么样，支部是我大联合主任的办公室了”。
“不错、不错，还别说，不上i不知道你们的领导能力，过去我去从你那五保户院门口过，看你一声不响在孤岛似的小院子里，摸着种地年覆一年，通过今天这一出，你还真显示出了领导才能，还有彻底革命精神”。
此时盲人武大得意了，翻了翻白眼“哈哈哈”一阵大笑：“想当年我在日本开的煤矿上就当过工头……哦史珍香主任啊，你i有什么事求我？尽管说”，盲人武大得意忘形地轻轻敲点着办公桌，并打着节拍。
“嗨！我搞到了一份黑材料，被唐家孩子偷了去……”
“那唐家不是你表姐夫家吗”？
“是，亲不亲、线上分。我去要，他不给，还被姐姐、姐夫骂了我一顿，再一想，也不能在唐家了，希望大哥，大联合主任，帮忙找回i”。
“啊，一份什么内容的黑材料”？
“是张校长叫们画的封、资、修画，是一整套改变沉香湾村颜色的资本主义规划图”。
“这还了得，哦，这有什么难，再让那些按原样画一套不就行了吗”。
“嗨，现在上面盯这份材料盯得紧，复制了不是继续放毒吗”。
“可也是这么个理儿，你就听信吧！话又说回i，只要想整校长，找他点理由还难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过，那唐家还希望你高台贵手，给他留个生路哈”。
“打酒跟提壶的说”。盲人武大拧开了广播器……全村的大喇叭声，响成了一片：“唐忠、唐忠，你听到广播以后，马上到大队i”。
此时，唐忠在院子里修剪苹果树，听到队部的广播喇叭在喊自己有些不悦：
“干什么口气这样难听，今天我不去，看他能把我一个铁匠炉怎么样”！妻子将他推进屋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什么声好听不好听的，人家放屁也得当话应答不是，法都被砸烂了，我们的脑袋能有多硬，该着躲不开的灾星，你就认了命吧，去争取个宽大处理……他们i人了”！
唐忠应其声向外一看，见章二驴子挽着盲人武大饼子从院外边走进i，后面还跟着几个政权保卫队员，各个袖标鲜红，开房门闯进i了。
“好你个唐忠，真难请啊”，盲人武大饼子威严：“你知罪吗”？
“不知罪，我地安顺良民大大地”，唐忠毫不介意的太度，气坏了i者。
“我说主任啊”，张二利拽了一把大饼子：“他地，骂我们是日本鬼子呢”。
“嗯？i人，把他带到大队去吊在树上，看他还敢不敢污蔑人我们！小样儿”。
“别介，有话好说”，珊珊妈忙拦住：“你看你们拿的红缨枪，都是我们老唐打造的，怎么就拉完磨杀驴了呢？不给我们面子总得给史珍香主任点面子吧”。
“好吧，是史珍香主任叫我们给你留条生路，满意了吧”？听武大这么一说，珊珊妈拉着唐忠的手私语：
“我说妹妹不会是对我们太很了吧”。
“乱世不好说了。”
“i人，就是把房子翻个底朝上，也要找出那资本主义规划图i”。
大饼子话音未落，那些人就开始行动了。
被子掀到了地上、墙上的挂钟被剥落下i摔碎、暖水瓶爆炸，满地碎镜片。一个队员拨的对另一个讲：
“哎，你看过电影地道战沒有，这说不定……”
“啊啊啊明白了”。于是，他们将炕席揭开，又去外间拔起饭锅……
“嗯？”有人从箱底拉出一个观音铜像，递到盲人武大面前，他摸了摸：
“这个有五斤，没有村东头观音庙那个铜观音重。凡是违背破四旧的东西、封资修的东西都拿走。看i这唐忠还真是个搞封建迷信的典型。”章二利看了看这铜像，觉得这么干，即对革命作贡献，又满足了高高在上的欲望。于是便亲自上阵了，一会儿又一个人拿过i一个手电筒给章二利看：
“头儿，这个手电筒和我们现在的不一样，头儿大，玻璃片还是鼓球形的”，章二利接过i端详一阵：
“嗯，你们不拿事，电影都白看了，那铁道游击队里的松井，拿的电筒就是这个牌子的，不错，是小日本子的货，和电影里的松井拿的电筒是一样的，收起i，汉奸证物”。又一个人拿i了一个小布口袋：
“头儿，这里装的是纽扣子，你说他们留这些干什么”？
“给我看看”，章二利把小口袋往地上一倒，滚落一地，有人从中找到了一个带有青天白日图案的纽扣子，给盲人武大饼子拿过i，武大摸了摸：
“这是国民党的，唐忠是国民党特务，小日本的纽扣不是这样的，这我”。
这时，章二利抱出i一台精致的收音机，走近盲人武大：“这还有一个可能收短波的收音机”，盲人武大立刻嚷嚷起i：
“是不是从苏修敌台偷听了广东音乐，和梅兰芳的戏了”？唐忠早已忍无可忍：
“你放屁，我们从i沒听过”！
“那你敢保证选台时就沒遇见过吗”？
“遇见什么？”
“莫斯科广播电台、和平与进步广播电台……带回去！不怪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还真他妈的起出不少东西i哈”。说着他用耳朵收巡一下：“唐忠，你的问题严重啦，你是汉奸特务哇”。
“你的”，唐忠再也按捺不住一腔怒火，他挣脱了妻子的拦阻，从菜板上抓起菜刀向这些人冲i，吓得这些人退缩到院门口处，上i一群红袖标，用红缨枪对着唐忠一家人。
这时，唐忠的妻子又冲上i拽住丈夫胳臂苦苦哀求。
那盲人武大更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他敢和我拼命？于是摇了摇脑袋，用力眨了眨白眼听着唐忠的动静，觉得唐忠已经被妻子稳住了，才松了口气。章二利凑到盲人武大身边：“这小子不要命，我们也不好办哪，容易伤了同志们……我看，史珍香主任要的东西也不可能拿到了。刚才要不是那老娘们儿拦住，真不知道出多大事了，他铁匠体格太棒了”。保卫队的几个人小声嘀咕着，才开玩笑道：
“要砍的是头儿，不是我们，唐忠是要杀驴吃粅大饼子啦”。章二利和武大商量：
“嗯，看i，我们还得弄一些烈性武器，民兵时剩下i的那几把三八枪，没子弹谁都知道，吓不住人，你看这下一步该怎么办”？武大翻了翻白眼：
“我们不能太软弱，不要命的不好惹，赶他出村子就算了”。
“唐忠！”盲人武大向前晃动了两小步：“你的罪状已经掌握在我手里，完全可以批斗你至死！还有你不参加我们这派，就是我们的敌人，你哪派也不参加就是不关心那什么大事。但是，关照史珍香主任，是我们的革命亲密战友，可以网开一面儿，再有你打造了许多兵器给我们，那我就给你一条生路，限你五天之内搬出沉香湾，查出i的证物拿回村开个阶级教育展览馆”。
章二利向盲人武大耳边鬼笑道：“这一赶走他，那三队想要组建的农民造反团就没有兵器了”。武大点头。
这时，从村大队部的支部门里，跑出i了一个系围裙的人，他匆忙i到唐家，凑到武大耳边：
“武主任，狗肉已经熟了，嘿，这一条比前天弄i的那一条肥多啦，上面飘一层油花呀”，盲人武大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村里的狗，实在是影响治安监督工作，比如你想查夜，就很难，偷听敌台的，私宿的哈，都掌握不了。有酒吗”？系围群的人回话：
“能没有吗，这回商店i了一桶地瓜造的酒，一窝蜂似的就抢光了，我跑得快抢到了三斤，我不会喝酒，就闻到了一股烂地瓜味”。武大情不自禁，直咽口水：
“时下这么困难，哪还能有粮食拿i造酒，用工业酒精兑水，我们不也都喝了吗，地瓜酒就不错了”。说至此，武大伸脖向院内听声，一挥手：
“好了好了，i人哪，将收查出i的反动证物全部带走”。
“是”，几个人忙归拢东西，一人将一个衣服包裹打开，然后将衣物胡乱扬得一地，唐珊珊看见了：
“我的衣服”，她欲前去拣起i，被红袖标拦住：“靠边，靠边”！那些人将包布，包了他们要的东西匆匆而去。
章二利想控制武大，抓住他的问题把柄，便悄悄问道：“武主任武司令，您是怎么知的莫斯科广播电台、和平与进步广播电台的呢？”武大笑了：
“别别整那沒用的”。
这年的腊月天气，总是雾气昭昭的。
一天，石溪竹气喘嘘嘘地i到村头一株古柳树下。这是一株五人勉强拉手搂住的老古树，他顺着象阶梯一样的疤痕斜面攀上去。这树没有正顶的主干，只并列分出四个主侧枝干，斜向上长，每个侧干如同是一个椅背，可同时围坐几人，那几个侧枝干的高处有许多树洞，有的里边住着猫头鹰。他顺着一个主干再往上爬，只见树洞里的猫头鹰”咕咕”叫了两声向里躲了躲，他伸手从上面的一个树洞里掏出了那卷画稿，看了看，想了想，便塞入怀中，随即从树上滑下i，直奔唐珊珊家。
唐家院内，一位老汉正在锤直旧钉子，钉入封闭窗门呢，石溪竹上前急问：“他们搬走了吗”？
“嗨，”老汉叹息道：“把房子又退给我了，我又不能住，你们要是有人愿住，就i，房子空久了生邪气呀”。
“，他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现在，一问三不知的好哇”。
“神花蹊”？
石溪竹出了院子，朝村东南的野外一处飞跑，一簇簇三五群落的古老枯木闪退身后。一辆大车的远影子出现在视平线上。远见有一处石庙，门上刻着“神花蹊”三个大字。
石溪竹赶上了马车：“唐珊珊，唐珊珊……”听见有人喊，珊珊回头看：
“是石溪竹追i啦”。
“爱谁谁”，唐忠没精打采地连头都没有回：“沉香湾没有好人，这个地方不稀罕。我真不明白，那些称帝王的古人们，什么唐高祖见这里的喜鹊和蛇斗架的情形，就说是龙凤相争，又说河湾的风水是元宝背儿。因此说这片土地是风水宝地。还修了青龙寺，清努尔哈赤哪，你在哪死不行，却一定要选择在这个鬼地方做鬼头儿，我沒见这里有什么人杰地灵，倒是个愚人多多的蠢地”……
“车站一会吧，孩子们有什么过错”，推了一把女儿，正对珊珊之意，车停下了。唐珊珊下车走过i，两人相会在几株榆树梅旁。石溪竹将那一卷画稿递过去：
“这画你去交给他们吧，你就可以不走了”，唐珊珊一言不发，用那双毛茸茸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接过画稿，抽出她画的那幅“嫦娥奔月”，剩余的退还给石溪竹，然后将自己的画稿，慢慢的撕成碎沫，接着轻轻地洒落在地上。石溪竹见此情景，更是悲愤无比，他将剩余画稿全然撕碎，扬向空中。
此刻，天昏地暗，已经到了极限。树静了、风停了，大块雪片开始纷纷坠落，天宫地厥缓缓地变成了白色和纯净。
唐珊珊转身走去，她上了车，渐渐远去，小车终于被飞扬的一片片雪花儿涂抹掉了，它消失在纯净洁白的世界中。
“我们这一代人，沒有过单纯和天真的无忧无虑童年，只有政治早熟，因为自然法则是适者存”。
石溪竹的衣服，头上和周围梅的干枝一样，已被盖上了厚厚的一层雪，可他仍毫无回转之意，一动不动。再看，腊梅下的碎纸屑与雪融合了。他突然发现地上有几枝被扔弃的榆梅枝，上面还生有许多含苞蓓蕾，再看全株梅，伤残皆是，但仍然可觅见几朵含苞欲放的蓓蕾……
“孩子，你这是怎么啦”，一位大伯站在身后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的好朋友，她今天搬走离开了我们，您就是护林员大伯吗”？
“是的，孩子，那悲欢离合便是人生的衣食住行啊，是成长的见证。走，跟我到里躲躲雪。大伯和你说说话。哎，人隐社会生寂寞，欲于其中更艰难”！
石溪竹跟着满脸胡子的人走了一程，一个古出现在眼前，周围石刻。上的匾书有“神花”三字。石溪竹随同入，出乎意料的是室内墙上竟贴着许多诗画，他暗暗想：难道这些诗画都出至于这位前辈之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汉让桌，端i热水壶给他倒了茶水：“如果没说错的话，你就是沉香湾里的神童小才子石溪竹吧，乳名小亮”。石溪竹含羞回话：
“是村民过奖了”。
“我听说过，关于你的一些事，你的诗画不错。不愧出生于文化人之家，听说过你父亲走一处、就出一处神童的”。
“不敢与大伯谈这些”，石溪竹看了一遍四壁。眼里闪现出崇敬的目光。
“哎，后生可畏，年龄可畏呀”。
“年龄再富有，怎耐何得了蹉跎岁月呀”。
“是啊，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刚才，你的情况我全看见了，你们是不是撕毁了自己珍贵的作品？这一点不足为怪，正象有的人，用毕生经历学就了武功，最后又毅然废除了自己的武功，知其前因后果就不难理解了。这和你不理解我这个糟糠老头子，还能做得诗画一样。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旧的东北大学，张学良曾是我们的校长。我年轻时参加过国民革命，当过新闻记者，是历史上乘飞机散发传单的第一人，你就不会感觉到墙上这些为怪了”。石溪竹肃然起敬。细听老人讲下去：“人间，就是这么不公平、这么怪。有时美好的东西存在，反倒是灾难，失去了，或者是福。你看我这个大革命时的大，完全可以谋得党派中高等职务，我没有。后i我又成为了护林员，你会感到可惜吧？如果你能以你父亲的遭遇，和我比较一下呢，你会感到得到便是失去，失去便是得到了。就情感而言，硬情代替了柔情，无情代替了硬情，反倒活得痛快”。
说到这，李老从一边拉过i一个狐狸：
“今天就住在这吧，咱爷俩好好吃一顿野味。你还要留给我一首诗什么的，还希望今后成为朋友，常i谈诗论画”。
“李老，我会常i学习的”。李志一边收拾狐狸一边接着讲：
“孩子，人生之路只有两条，如果说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死亡。两条路就是通向苦海的一条路，另一条路便是回头是岸，下苦海捧太阳的，九死一生，甚至身败名裂。那些阔气的太太们，以有一件狐狸皮大衣为富贵象征，其实又有什么呢，你看我的床下、板凳子上面，都是正经的火狐狸皮包装上的，这就是富贵荣华如粪土。淡饭粗茶分外香的道理。皇权致高，却还要防人要了他的头，你看我，睡觉可以不问门户，睡得实惠。你沒有警卫也就沒有敌人，有人梦寐以求做皇帝，有人只想做岛主”。
肉下得锅里煮了起i，李老还往锅里扔了几块树皮，和猴头、银耳、大枣。一会儿香气就传了出i。石溪竹突然又想起唐珊珊，现在该走到哪儿了呢，他望着窗棱外面，那大团大团的雪花飘洒不停，他依墙而坐，感到无限的惆怅……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石溪竹感觉到转眼又是一年春回。今天天气非常暖和，他嗅到了花的香味儿，他游赏于春暖花开的艳阳天里……
炉上的水壶盖跳动声，将他从南柯一梦中惊醒了，子里被炉火烧得很暖，太阳的光已照射进i，不知是什么时候，李老将被人折掉的那梅花儿拣回i放在了桌边。石溪竹爬起i，坐到桌边，拿起梅枝细看了看它的含苞欲放，又把它放回，从桌角拉过i文房四宝，挥笔写下一首词：
一剪梅神花蹊梦
可泣人愚一揽梅，
此断春息，
寻俏知谁？
呈狂风雪贬梨花，
万里无声，
即显寒威！
一缕香魂荡飞，
入室芬芳，
夜梦冬归：
柳娇芍艳赏其中，
目秀清眉，
尽染金辉。
“可惜”，石溪竹写完了，遗憾地将拳头向桌上一砸：“美好的东西竟是梦”，这时，李老从外面回i了，石溪竹忙站起。李志一眼看见了石溪竹写的东西，兴致匆匆i到桌边，读了一遍，渐渐的眉头皱起读完了，转身用深沉的目光看着石溪竹：
“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写得这样的好词，实乃难能可贵，可是，这么小的年龄背负之重，无不使人为之担忧啊”。
“大伯”，石溪竹非常郑重：“您昨晚说的，晚辈全然铭刻在心，但是，我选择的是下苦海捧太阳，做一个为国家有益的人”。李志很严肃：
“孩子，你是不是非常崇拜当官。，你认为当官的都是优秀人才，是会对社会有大贡献的人吗？他们中间，有的是人民的老黄牛，有的却是披着羊皮的狼，更多的仁人志士在民间。”
“我只是向往能为国家作好大事那样的人，让生命的价值更大”。
“你懂吗？有这种想法，足可以使你一生都陷于痛苦之中。我说的是，并不是谁天才高不可攀。你知道吗，你所认为有造诣的人们，他们的背后，又有多少他们那样的人，甚至高于他们，就因为种种的外因条件和内因的种种不舍而沦为平庸”。石溪竹仍然固执己见：
“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嗨，如果前人的经历和记忆，要是能输入给下一代的大脑该有多好哇，使他们少一些不必要的尝试，重复走弯路的磨难。平庸并不是失去了一切，有学者曾写到，孔雀翘尾开屏光辉灿烂，但它后面露出了什么”？李志说到此，转身面对石溪竹：“你既胸怀大志，可贺也可悲，就要记住，那仕途门坎高，但坎低”。石溪竹沉默了片刻：
“如不能扬眉吐气地步入，我决不低头入。因为我不是拼命为了开屏翘尾，蹦爆米花的那一种。只是为了把世界积蓄给我的能量，再回馈给世界”。李志踱步，似乎在自言自语：
“善良纯洁的好孩子，斯已不多也，希望你如愿，民之兴哉。我最后提示你的是，那些历史上的大人物们，因功过比较有留芳千古的，也有落得个骂名千载的、有开始被认为不好的，却越i越被推崇，也有开始让人想起就感动，却后i被唾弃的。但却没有人骂过黄道婆、神农氏、祖冲之、蔡伦的……”
石溪竹在深深地回味领略着李志的其中道理……
“哎哎”，窗外有女孩声音，石溪竹推门出看，见蓝蓝的天空笼罩着雪白明亮的世界，一个穿红毛线外套的小姑娘，串i跑去，摇晃树木，到处枝动霰落、真美，小姑娘跳跃扑向空中大团的落雪。噢，她是朱雪娇，对呀，一幅美画在眼前：“朱娇戏雪”！
石溪竹很喜欢朱雪娇的样样优秀，尤其她的左臂上还戴上了鲜红的袖标、上面写着……红小兵。他觉得很自卑，自己比不上她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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