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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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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筝断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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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零年初冬。莲湖村的老人饿死的人数是最多的一年。石溪竹经常做梦有抬棺材吓醒!因为每一条街上不过居住十余户,就轮番有五家的院子里抬出棺材i。石溪竹和大公府院子里的孩子们,也不可能不走出院子去接触社会。因而留下了满脑子僵尸的恐怖印象。村民开始了与死神挑战……

    石成雨叫全家人出动,去扫草籽。他看了一眼石溪竹:“小亮才滿七周岁太小了,就留守在家,挑出扫回i的草籽里的鼠粪鸟粪吧。”

    挑好了的草籽为了能消化些,柳静媛在锅里炒个半焦糊,再去碾子碾碎烙饼子,大家吃了冲饥。

    听说美术学院送i了一个西洋景,石汉带领石溪竹跑去食堂大院观看。在放大镜里看见一个个图片,拽绳子还可听到锣鼓声!石溪竹突然肚子痛欲排便,石汉忙维护,可是,七岁孩子吃了一肚子带皮壳的草籽,怎么也排不出,石溪竹哭个不停,十三岁的石汉束手无策,最后也只能是站起i,眼望长空大哭。最后,只能将弟弟背回家,一进了大院,正见父亲石成雨用玻璃注射器,去掉针头,吸收肥皂水为毕玉婷注射排便。石溪竹觉得父亲特别智慧,救了好几个孩子了,就好奇地问爸爸:“爸,为什么肥皂水能排出便呢?”

    “润滑了肠道,还可以软化粪便,又刺激了直肠蠕动。”

    春回大地。植物还没有长出,水边癞蛤蟆先从土里拱了出i,接下i才有青蛙出土。村民们不失时节都去找青蛙,滿地的癞蛤蟆中,十个里面难找到一个。并且青蛙蹦得快,癞蛤蟆跑得慢。石青提着一个铁絲参与在捉蛙的人群中,河岸济滿了人。

    城里的人们也不嫌弃路远跑i抢夺资源,他提着小面袋子参入捉蛙人群中。

    石青看见城里人抓不住青蛙,抓的都是癞蛤蟆,为他们不识青蛙与癞蛤蟆着急:“你捉的是癞蛤蟆!”那城里人好象沒听懂,高兴地告诉他“可好吃啦!”说着扔进自己的袋子里。石青笑得前仰后合。他回家将市里人捉癞蛤蟆吃讲给石溪竹,石溪竹也想去捉青蛙,当他i到水边,已一个癞蛤蟆也没有了。

    五月的麦苗长有一尺高了,生产队在龙沟里种大豆。为了防止社员偷豆种,在豆种里拌了农药乐果和六六粉。丁运饿的厉害,听街上的孩子说麦地在播种黄豆,他也i约石溪竹参加。三个孩子到了麦田边,见社员还在垄沟赶马播种,他们就从另一边摸进麦地,每人各自爬入一个垄沟里,扒土里的种子,社员们看不见他们。然而,三个孩子顺着垄沟向前摸,过一会儿,孩子们就忘了自己的处境,先是石溪竹低声哼着新学的歌:“没有……”接下i丁运两个人也随着唱起i。声音大了,被社员听见了i抓人,三个孩子跑回家,用火烧吃,透过农药臭辣气味,仍感觉到了粮食的香味。三个孩子泻肚了好几天……

    “东厢老要死啦”!这是同院里熟悉的老人,孩子们对他的恐惧心理要差些。

    石溪竹天资聪明,又受到了为人师表的父母良好的童年教育,那东乡百岁老人更是个琴棋书画老学究,石溪竹所以常i东厢老这里求学,今天突然发现了老昏厥,便出了东厢房就喊。满院人都向东厢房涌i。只见白发老人安静地躺在炕上。石成雨老师为他号了脉,对大家说:“他还活着”。

    “百岁老人了,还吃草籽饼子怎么行,我看他是饿的”。郭青怜悯地表示自己的观点,柳静媛挤到老人身边:

    “一会儿,我买点鸡蛋做碗汤”,石成雨点点头:

    “看i,吃饭问题不解决不行了,我们全院老少要组织起i,向大自然要吃的!马上又要入冬了,不然,这一冬春不好过啊”!

    小院里,大人和孩子们,都用希望的眼光看着石成雨。石成雨目光深沉,他面向大家:

    “目前,石浩他们哥几个的主要任务是去挖鼠洞,弄点粮食”。

    郭青弟弟郭大龙将手搭在了石浩的肩膀上:“我我们去采莲子、鸡头米”,石浩点了点头:

    “对,以后等水下去了,我们去挖藕”。郭青手里捺着鞋底,抬头看着柳静媛端i热汤,她对她讲了:“草籽没了,还可以拣地耳、扒榆树皮,挖甜根、蚂蚱腿草和蒲棒容子都可以掺玉米面做窝头,反正有老天爷照顾我们。只要大地每年还能长绿色就不怕”!

    “那是”,柳静媛放下碗,等待着老人醒i。抬头望着丁洁家:“这挖野菜呀,丁洁这孩子可没少帮我们忙啊”。

    “暧”,大家发现丁家怎么没有人出i?

    丁家的里间。紧张的气氛中,老太太立着眼,老头横着眉,丁洁低着头站在地中间,老太太骂道:

    “什么他妈的爱情,见鬼去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经历过,我就知道缺吃少穿不好过。他们家为人再好,我也不能搭上个女儿报答。我给了你这条命,你的命运就由我了。一半天,城里就i人”!

    这一天清晨。石浩从集市上买回一袋萝卜英子回i。一到屋里,妈妈就把稀饭粥端上了桌,大家围桌吃早饭,爸爸问:

    “萝卜英子多少钱一斤买的”?

    “九角一斤”,石浩边吃边答。父亲石成雨想,剩最后一点退职金就这么花沒了,心疼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买这么贵”!石浩觉得很委屈:

    “那下回我不去买了,”石成雨急了,“啪”,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爸爸和儿子都放下了筷子。

    石溪竹目睹了这些,默默地想:那慈祥的父亲去哪啦……

    石浩和郭青的弟弟郭大龙,将房门拆下i,挟着门扇出了院要去莲湖采莲子和鸡头米。丁洁等候在大门外,迎面拦住了去路,郭大龙很乖巧便说:

    “你,你们先唠,门扇我一人扛了先去哈”。说着他一人扛起门扇走了。

    丁洁面色含着淡淡的忧伤:

    “浩哥,你真的喜欢我吗”?石浩低下了头:

    “这一点,你还不清楚吗”?

    “那现在城里就要i人和我相亲了,你怎么办呢”?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在家不能不做孝子,在外面不能不做好人,我走啦”。

    “你就不能再陪我说一会儿话吗”?

    “一会儿被爸爸看见了我没去采莲子又要挨说了,爸爸不象以前了”。

    丁洁望着石浩的背影,两行泪珠闪落下i:“你,多保重”。

    石浩无奈地远去了。丁洁转身进院,她默默i到了后花园,看见那枣林、爬满藤子的汉白玉亭子、还有卧镜池和它上面的曲桥,桩桩往事涌上心头:

    去年中秋节,是东厢老人百岁生日。满院人,多半人陪东厢老人i后花园一游,前面是石溪竹、毕玉婷、石老师和老人并行,后面跟着石浩、丁洁等。

    顺着曲桥走过卧镜池,石成雨问:“老人家,过去你是这院老管家,都说‘明镜高悬’,这池称为‘卧镜’意在何处啊”?

    “我也没赶上,不过……”老人理着银鬓讲起i:“人称大公府,那是建筑风格十分考究,更是不乏精雕细刻!之所以叫大公府,是一位清朝的清官的家,这位清御史官,因不满朝廷里浑噩腐朽,辞官为民,在此建宅过起了老百姓的日子,老百姓赞叹他的正义感,贺号为大公府。据说老主家弃官后,在此建宅挖池。竣工日请i好友郑板桥,于亭中饮酒。老主家对板桥说:‘为廉洁我弃了官。为净轩,我掘此池也。我想叫它‘净轩池’你看如何?‘噢……’板桥想了想:‘悬镜照大地、卧镜照蓝天,我看你归退了,还是叫卧镜池的更好’!老主家举杯叫好:‘妙哉’!”

    大人们谈着,跟在后面的两个小青年,更有自己的兴致。石浩指着池里一处处睡莲:

    “那对花蕾是石溪竹和毕玉婷,这对盛开的并蒂莲便是我和你了……”

    过了小桥,进了亭子。桌面上摆着一腰子筐新采的大红枣,石溪竹和玉婷上前就要抓枣。

    “慢”,丁洁先为老人和石老师捧了枣子过i”,老捋着白胡子,双眼笑成了两条缝:

    “好~好,我吃不动几个了”。

    丁洁面向石老师:“石老师,教我们学诗画画耗费了若多苦心,今天我们i试一试,我们四人每人说上一句,必须带上自己的名字,内容还要相接,不然不许吃枣”!

    “好哇”,石老师很高兴:“就听丁洁的”。石浩略思索一下:

    “好吧!首句自然是我了”:

    “浩然正气沐公府”,丁洁忙对上了下句:

    “杰出之人多隐居”。石溪竹想了想:

    “竹翠为何不客此”,毕玉婷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池边开花的芦苇,补上了最后一句:

    “亭亭玉立苇相依”。

    东厢老人低吟了一遍:

    “浩然正气沐公府

    杰出之人多隐居,

    竹翠为何不客此,

    亭亭玉立苇相依。啊,很好,很好”!老人连连理胡须,非常兴奋:“我们大公府的人,从古至今,没少出人才呀,哈~哈~哈”……

    “浩洁竹亭”石老师把四个孩子的名字连起i,顿时惊诧了,好像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但他此刻没有说什么。聪明的丁洁注意到了。她随和着大家吃枣,却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人的联名……

    回忆结束了。往事和现实使丁洁无法承受,麻木中踉跄走上了曲桥,顿感头晕旋、失去了感觉。

    采莲籽的石浩和郭大龙抬着当船用的门板回i了,上面放着两个鼓鼓的口袋,一前一后,走进了自己家的街口:奇怪,今天我们这条街上的人怎么这么多,仨人一伙、俩人一串,好像都在议论什么同一件事?

    俩人东张西望向前走,大家的视线突然向他们两个投过i。石浩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好像这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有关,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快走”,石浩猛然向前一推,郭大龙险些被推跌倒。看了看石浩神情,他也似乎悟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进院,见人们都站在自家门口,就连东厢老人也拄棍站在台阶上面。

    石浩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谁也不知声。拔腿往后园跑,见石溪竹、毕玉婷坐在曲桥上就问:

    “出什么事了”?两个孩子含着眼泪抬起头:

    “丁洁姐姐从这跳下去了”。

    “啊”,石浩顿时痛苦万分,一下跳到池里,去打捞。

    “丁洁姐已被拖上i,拉走了”。石浩这才游上了岸,蹲在岸边,在苦苦地思索……

    水,顺着他的衣角、头发,滴到地上流回池里。十一月的天气已是水凉刺骨,可是,他全然不能感觉。

    院里人赶到后花园,见可怜的惨景,女人们皆流下了眼泪。郭青仰起头i:

    “可怜啊!多般配的一对呀。没见过这么混蛋的老人,要是我女儿,一定叫她婚姻自主”。她这也是触景生情罢了。

    晚上。石成雨扛着半面袋子东西进了家门,柳静媛接应:“可算回i了,顺利吗?”

    “多亏石成春二弟汇我一起去黑龙江,也是当年我带着他在齐齐哈尔铁路上干过,偷铁轨给八路军地下兵工厂,他比我门道多。这次一路上从黑龙江买苞米面的,被乘警和戴袖标的查出i很多,全沒收了。我们不敢多弄,就捆在行礼里才过关。”

    “就一袋半袋的也不让啊?”

    “理由是破坏粮食的统购、有买卖行为就是资产阶级。其实是地方保护主义,粮不外流。”

    “可以吃到过年了。”

    石溪竹在装睡,父母的交谈全听见了。天一亮,他偷着打开那半面袋子看,原i是黄玉米面,便抓了点放到嘴里嚼食着。

    春节快到了。最高兴的是孩子们,他们很早起床,还叨唠着老歌子:“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宰年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把油走、三十儿粳米干饭胖头鱼儿……”无疑是盼了一年的美餐,即将实现的喜悅。

    “呦,外面下了好大一场雪”!石溪竹叫了起i。

    院子里好热闹,家家都在扫雪,郭大龙早培起i一个高大的雪人,还把它的肚子刨空了,孩子们都串进去,里面简直象一间小屋子,倒也很避风暖和的。

    “吃饭了”!柳静媛把石溪竹几个孩子叫回屋子。

    “啊呀”,石溪竹看见炕桌上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黄色玉米窝窝头,高兴极了。忙问妈妈:

    “妈妈,是不是从今天起,一直到过年我们都不吃草籽饼子了”?

    “是、是,让谁吃也不让你吃了”,柳静媛笑着对石溪竹说着。

    孩子们吃得真香。看到室内窗台上生得日益茂盛的夜i香,石成雨老师边吃边想起它的主人了,他的心沉闷起i:

    “要过年,老郑、老郝这样的好人,他们就象夜i香一样,给予人民暗香……让人感到了强大的生机。孩子们,等一开春儿,我领你们把这后园子的杂草好好清理一下,全栽上花儿,让那些人们看看,我们没有在乎他们的手段。用郑兴华的二胡我教你们音乐,用郝永程的夜i香花我教你们农耕”。

    “栽啥花呀”?柳静媛忙接话题:“眼下,人都饿得抬不起头i,若能开出荒地种吃的好不好啊”。

    “那你说种什么”?

    “我说种点大苞米、种点菜”。

    “你就懂个吃、吃、吃”。

    “本i吗,我想的是让孩子吃饱,你这个病号不是也需要营养吗”。

    “我让你吃”,说着,石成雨已将饭桌子翻在地上。顷刻,满室一片沉寂。只有柳静媛乌咽哭声:

    “看着孩子饿得皮包骨,睡觉时一脱衣服,一个个骨头拉砂的,我实在受不了了”。石老师的目光逐个审视着可怜的孩子们……

    莲湖的冰化了,村北湖水流向春南湖,杏花儿含苞欲放、鸟儿对对双双鸣叫飞舞。

    仰望着两个喜鹊,在窝里唧唧咋咋的叫声,石浩在默默地苦想。

    “看什么呢”?石成雨走i:“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在抬水浇花儿了。孩子,我们要愉快的活着。你即然出生在这个家庭了,也要志强不能让人见笑。对了,你把这根绑了铜线的竹竿儿,绑到那棵大榆树的梢上去,拉一条天线,又有人i约我给订做矿石收音机了”。

    石浩不敢吭声,接了竹竿爬到树上去。吃不饱饭,他体力很弱,一只手拿着竹竿、另一只手搂着树枝,快到树梢了,由于树枝愈i愈细,加之树高风也显得大起i。他开始摇晃了,身子也觉得愈发疲惫颤抖起i,他不想再往上爬了。石成雨厉声喝道:

    “快快,再高一些,绑在最梢上,天线效果才会最好”!石老师催促儿子。柳静媛忙喊。

    “行啦,这多危险哪”。

    “你除了知道心疼孩子,还知道点别的吗!这叫野性训练。什么能力也没有,勇气不足,怎么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一个生路。过两天,我去市里无线电器材厂,再买点处理品,大家都要学制作,也是一条超前的行业”。柳静媛心中只注意的是孩子:

    “孩子,你注意呀”。

    “妈妈,我没事”。

    大公府的后花园开荒栽花完成了,每天需要浇水很多,石成雨提着浇水喷壶:“园子里栽了花,这可以美化生活,多一份乐趣儿”。石老师又细心地对妻子说下去:

    “至于种地的事,我也想过了,过几天我领你们去南岗子角下、水坝上开些荒地,种点粮食”。石溪竹问爸爸:

    “爸爸,为什么要去村西边打水呀,这卧镜池里边有水呀”?石成雨解释:

    “今年是旱年,没看见吗,这池水已经下降了,破坏生态影响美观”。

    “爸爸,缸里的水满啦”,石晓芬领石汉、石青过i。希望能歇一会儿,石成雨冷着脸:

    “不够,再去打水i”。

    “满了,没处装了”!

    “我马上就去浇花,你们打吧,好几个花圃地要浇水呢”。

    孩子们听了,揩了一把湿乎乎的脑门儿,又去村西头的洋井压水了。二姐用担子挑,石汉、石青俩人抬、石溪竹和婷婷也自发地端着脸盆跟在后面。

    街上的人们看到这场面,开始窃窃私语了:“人家石老师没在乎。有文化的人落不了地上,在家修无线电收音机,制作矿石收音机,也能活得了。石老师为人厚道,费力修收音机、买料制作矿石收音卖,本i可以多要钱,他只收元二八角的,有人就叫他元二八角了,是好人啊”……

    孩子们一看那蓄水缸里的水又没了,便加快脚步往返。他们必定是孩子,必定是血肉之躯,逐渐地感到疲劳了。每回将水倒入缸中都要看上一眼,水印儿到哪了,心里盼着:怎么还不满呀?爸爸手里的大喷壶要是上面的眼小一点就好了。如果向爸爸说不干了,又不敢说。就在为难的时候,突然,一个亲切的声音在他们的耳畔响起:

    “孩子们,累了吧”。是妈妈的声音,妈妈i得可真及时:

    “妈妈”。

    “i,跟妈妈到亭子里歇一会儿,我教你们唱第二段歌”,孩子们围坐在身边,柳老师教孩子们唱起:“没有党就没有新……”石成雨走过i:

    “石汉,给、饭票,马上去食堂换几个玉米发糕!快吃午饭了,去晚了又要排长队了。”石成雨说着把饭票递给了二儿子:“这一变农业户,就更觉农民不易啊”。

    等了一阵,二哥哥还没有买午饭回i,小秋耐不住了:“妈妈,我都饿了,二哥怎么还不会i呀”?石溪竹对小妹说:

    “不要嚷,再等一会儿,二哥会回i的”。

    听见这些话,看到这种场景,石汉,慢慢从一株大树后面走出i。

    “二哥回i了”!

    大家都向石汉看去,见他空着手回i了,都不知所以然了。石汉低头胆怯地不得不说了:

    “饭票在排队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丢了……”

    “啪”,石老师上前就是一巴掌,接着又是几脚。小石汉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一声没有吭。

    “干什么!干什么”,妈妈把孩子挡在身后:“都狠透了,象打贼一样……唉!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多恨这么少爱呀”!

    这是一个清爽的早晨,暖烘烘的,石家张罗着去开荒。

    在屋里屋外忙着,外间办公桌上,摆满了修理收音机零件,还有一个东方红牌收音机立在上面待修。

    聪明好学的小石汉与三弟石青,站在桌边,他们看见了“万能表”很感兴趣。石汉一不小心,弄坏了表上的玻璃。他们顿时脸色变白了,一声不吭略低头站在那里,等候父亲的制裁,当爸爸进i了,二人争着认错、都摘下了帽子等着挨打。

    “爸爸,我把电表弄坏了,你打我吧”。十三岁的石汉低着头说。

    “啪啪”,石成雨对着孩子的脖子就是三巴掌。接着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收拾。哥俩儿左右摇晃站立不稳,但他还是努力站稳了,继续接受父亲的教育。用自己仅能付出的代价,i承担给家庭造成损失的责任,i消解父亲压抑在心理的那些不平衡。

    石溪竹、婷婷进i了,一见这种场景吓得用手罩住了眼睛。石溪竹想:大概世间的爸爸就是这样的吧。

    石老师将几个孩子召集在一起:“今天你妈妈上班了,我领你们去开荒”。说到这儿,他发现最小的儿子和二儿在一起。弟弟在摸哥哥的腿,稍停片刻还是下命令了:

    “石溪竹往下的年纪可以不去,现在就可以走了”。大家拿着工具启程了,

    石老师没有马上跟随,他向小儿子石溪竹走过i,石溪竹恐怖地向后退了几步,石老师走近蹲下拉住他的胳膊:

    “你为什么躲闪,恨我”?

    “我怕你……您,是不是觉得有了我们嫌累赘,是不是人死了能做肥料”?石成雨听了,有些儿软:

    “那样,爸爸就不会把你们养大了”。

    “爸爸,我会永远做一个让你喜欢的好孩子”。

    石溪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逐渐远去,走在后面跛腿的二哥哥。石老师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地上拣起一个白杨树枝条,又顺着声音看了一眼,路边那几个,吹杨柳条扭成的喇叭的孩子。自言自语地说:

    “白杨树啊,校园里的白杨树。我是把你们从千里之外背回i的,现在,我也保护不了你们了”。

    这时,婷婷也凑过i,两个孩子一齐看着沉痛的石老师,他的胡子也长长了,甚至脸都没洗。

    石成雨老师看了看两个孩子,露出一丝笑容,即刻将枝条折成两段:“这枝条,栽上还能长出两棵大树,也可拧出两个能吹响的小喇叭,你们俩个选择哪一个”?

    “栽树,栽树”,两个孩子们一齐喊了起i。这倒使石成雨感到了,有些出乎意料了欣慰。他笑了,起身奔前面拓荒队伍而去。

    此刻的校园里,柳殿仕老师,他悄悄将柳静媛老师叫到房的一侧:

    “姐呀,姐夫不妙啊,我怕他那体格会顶不住哇”,柳静媛很沉稳:

    “我的教师职位,目前不是还没有风吹草动吗,你说吧”。柳殿仕点头:

    “嗯嗯。柳振发这个混小子,我们都是柳家大院的人,还叫你一声姑姑呢,他又向上面说姐夫坏话了,上面又要整姐夫了,这回很有可能是往死里整啊,你这一帮孩子,红虫一样,剩你一人怎么整啊……”

    柳静媛急忙找到丈夫石成雨:“成雨呀,殿仕说他们不会放过你,要不然我去找八妹柳素媛,让她出面保你吧?”

    “嗨,她还那么年轻一个小姑娘,不能卷进危险旋窝里i呀,还是可我一个人烂吧”。

    石溪竹、毕婷婷听说这枝条能载活,他俩每人拿着一根,决定把它们扦插上。

    “扦插在什么地方呢”?毕婷婷问,石溪竹凝眉:

    “我们院子里树够多的了,对,我们到北湖去,在北冈子最高处,把它栽上”。

    “好的”!毕婷婷高兴。两个孩子手拉手,一同顺着南湖东绕行至湖北。这里湖光山色,人景相映,宛似一幅人间天上羞长画卷!

    当看到渡口那条船,两个孩子更兴奋了:“玉婷,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俩个在石青三哥的帮助下,偷划船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船划入荷花最多的地方,我还给你唱了一首歌呐”。

    “洪湖水浪打浪呗”。

    “你说你最爱听的就是我唱的这首歌了,是不是”?

    “等将i,我们都长大了,你还能给我唱这首歌吗”?

    “你多时想听,我多时就唱。一直到老,像东厢老那么老行吗”?

    听了这话,男孩子非常高兴,自觉脸上一阵热乎乎的,男孩象喜爱前几年,妈妈给买的那个洋娃娃一样,他看着这张即非常熟悉又无比漂亮的面容,于是,就说:“你比洋娃娃还好看”。

    他们顺着湖边i到了北冈子角下。这山冈多是沙子,时而可见一处着一些奇形怪状且矮小的树木。

    “野兔子”!

    听到婷婷的喊声,石溪竹看见灌木丛里跑出一只土黄色兔子,弹起很高,跑远了。于是面对婷婷:“你看,这儿多荒凉呀!连一棵高大的树都没有,再看那冈子顶上就更是光秃了,我们就把这两个小白杨栽到那儿吧”!

    “那儿离水很远,我们不好浇水呀”?

    “这两棵树,就象你和我一样,我们都希望站得高看的远呀”。

    “好吧”。

    两个孩子到了山顶,把两个杨树拐插上了。并决定明天再i,拿盛水的器具给树浇水。

    在回i的路上,婷婷看见了桑葚树,向石溪竹要求:“那里有几棵桑葚树,我想要吃桑葚,你上树给我摘点呗”?

    “现在还没有熟呢,不好吃的”。

    “不、不,”婷婷摇晃着手臂不依不饶。石溪竹朝树上望了望,看见上面仿佛有变红色的,于是他攀上了桑树。先摘了几个递给婷婷,接着又向上攀登,见好的就采下i装在口袋里,一时不谨慎,从树上摔了下i。手背和脸上都流出血,婷婷吓哭了。

    “不要哭”,石溪竹坐起i:“这不算什么,你看我不是很好的吗”。

    “我想起i了,你喜欢当英雄,去年冬天,你让我将朴草棒撕碎,扬向天空当烟火,你学黄继光。”玉婷掏出新洗的手绢,先为他擦脸上的血迹,接着把他的手包扎好:

    “都怪我,不该让你上树”。石溪竹笑了:

    “是都怪我,缺乏能力,以后我会最优秀的”!毕玉婷想爸爸了:

    “爸爸有好几个月没有买水果回i了”。

    “没有钱,又买不着,你不能怪他,他在城里盖楼房很累的”,石溪竹指着这大片沙岗子许下了誓言:“这么多的废地,要是变成一个大果园,该有多好哇”!

    婷婷听了兴奋起i,她心里憧憬着这里的美好未i。石溪竹情绪高涨:“等我长大了,在这里建起一个世界最大的果园,是送给你的,让你吃个够”。

    “真的呀”,婷婷惊疑的说:“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地方属于我”?

    两个孩子天真地谈得正火热,冈坡下面那湖边传i了石溪竹的呼唤:

    “石溪竹、毕玉婷!”两个孩子见她慌忙找寻过i。起身一并朝下面跑去。

    妈妈迎上i,一手拉住一个。一言不发朝家的方向匆忙奔走。

    石老师的家中,一片慌乱,妻子忙着捆绑一个小包裹,石老师点了一下孩子数目,发现大儿子不在:

    “石浩哪去了呢,他知道就要走了,怎么在这个时候还出去呢”?

    石溪竹听了即刻往后园子跑,婷婷也紧跟在后面。当他们发现了大哥哥站在池边,就躲在假山石后面不做声了,悄悄地看着他:石浩光着臂膀泡在卧镜池中,水漫双肩,他虽然一动不动,但整个池面仍然波动着由他那里扩散开的浪圈:

    丁洁啊,你久不归,难道真的喜欢城里不愿回i了吗?

    “石浩,你快给我出i。没出息”!是父亲找i了,石浩不敢不听。他慢慢地走上岸i,低声回答父亲:

    “我是这个院子里长大的,我想最后再洗一次澡”。

    石溪竹懂得,大哥哥是在怀念丁洁姐姐,扭头再看一看婷婷,也不由难过地拉住她的小手:“我们也要分手了……”

    石成雨何尝不是血性男儿!听到儿子们的话,心里一阵阵悲愤。他也将这整个园子从头至尾看了个够。自己栽的花儿正在茁壮成长,那含苞欲放,竟然看不到它的繁花似锦了。孩子们浇水的辛苦,留在这里的足迹,即将时过境迁,想到这些好不凄凉!

    全家都准备好了。柳老师慈爱的看着孩子们:“孩子们我们走吧”。

    “走我们上哪去啊”,大家不解地问。

    “这是妈妈的家,现在我们去你们父亲的家呀”。

    于是,全家悄然离开了“大公府”这个古老的院子。上了船,奔向火车站。一路上,石溪竹不时地向后看,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小时后,他们拿了车票走进站台,上了火车。

    “石溪竹、石溪竹哥……”石溪竹觉得耳边响起呼唤他的声音。是毕玉婷的声音!

    他坐不住了,探头向窗外看去,在几枕明晃晃铁轨的对面树林里,跑出i了毕玉婷,没想到还能见到她……

    石溪竹一股激流涌遍全身,他跳出车窗,跨铁路直奔婷婷而去。

    两个孩子相会在密集的路轨中间。此刻,远处一列冒着黑烟的列车驶过i。

    “危险!孩子……”见此情景的本能与理智,使柳静媛瞬间做出决断,他冲入铁路中心,当俩个孩子沉浸在离别情,那难舍难分之苦痛中,根本没有感觉到列车距他们只有十多米远了……柳静媛将两个孩子横向推出铁轨外,她自己被撞出列车侧畔。

    ……

    莲湖医院抢救室门开了,走出秉怡大夫。石成雨和孩子们上前围住了她,看见这老小的场景,实在无法开口,但又迫于病人与家庭之间的时间不多了。她终于开了口:

    “她是脑出血,经穿刺骨髓都变成红色了”。

    “她很危险”?石成雨紧锁眉头问。

    “就我们现在的设备和技术水平”,秉怡摇了摇头:“首先脑压在不断地加重,就解决不了,送城里去时间不容许了,你马上领孩子去看一看她吧”!石成雨就像没有听明白:

    “我叫车去都市大医院”!

    “i不及了,还能支持半小时”。

    石成雨无奈领孩子们冲进抢救室,秉怡大夫扶着门框苦苦思索。柳丽媛闯进医院:

    “我姐姐在哪?你一定要救活我的姐姐呀”!竟见秉怡不语,柳丽媛也跑进抢救室去了。秉怡自思道:如果用我的命能换i她的生命,我又何尝不为呀!刚才,柳静媛在清醒时说的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哇!她的心灵比她的美貌还要艳丽。在她的面前,我还能有什么可推卸的吗?这就是她临终嘱托呀。秉怡耳边又回想起柳静媛的话:

    “施秉怡大夫,其实,我早就想叫你一声亲姐姐了,我这辈子欠你的,你对他是那么执着,只不过是晚一步。如不嫌弃,还望你能够替我接受这个家呀”。

    秉怡想到这,突然听到室内传出一阵哭喊声,她明白了,走进了内间。

    夕阳,将自己最后一点余辉洒在荒丘之上,虽然地上更多的是新发出的绿草。干枯的小树上面也已长出了一些绿叶子,但是,这一切在余辉色调的映衬下,却显得那么暗淡、枯黄!

    清清的晚风在掀动着,石老师的旧风衣的衣角和他的长头发。他默默地站在一堆新土前。柳丽媛跪在坟前哭诉着:

    “姐姐呀,你撇下了这个家,可怜的孩子们怎么活呀”!

    两个培坟的老邻居还在不停的上土,土块滚落到柳丽媛的面前。培坟的老汉讲道:

    “不管怎么样,孩子们现在没叫他们到场送葬,将i也必定要i上坟,多培上点土,也免得年久找不到这里”。

    秉怡沐浴着晚霞余晖,从远处走i了。

    不平凡的经历、不平凡的年龄段,更展示出她那,成人的美丽及内在的骄傲气质。

    “石成雨”,她再一次呼唤出这枕其睡眠三十多年的名字。

    “啊,是施秉怡大夫i了”。

    石成雨转过身i,毕恭毕敬地投过疑问的目光。两个培坟的老邻居看见秉怡,便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压低嗓音:“听说这秉怡大夫,是石老师年轻时的恋人,这施秉怡大夫空守他到如今”。另一个:

    “是啊,也真不易呀”!

    “命里该然啊”。

    “咳,弄成了这样的一个破家了,谁还能往这个门上进呦,我真替老石愁呦”!

    “人世间就是不公道,好人难活啊”。

    这边秉怡轻声安慰石老师:“你要节哀,还要想一想,日子还要过。别忘了柳静媛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才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珍惜她,就应该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孩子们。当初,是她得到了有人要往死里整你的信儿。假如人家不打你不骂你,就关起i你。就凭着你的肺结核病,用不了两个月,你就自消自灭了。所以才想全家离开这里。现在你还应该抓紧时间,回你的原籍吧”!

    “人都死了,他们还会不放过我们吗,我还怕什么呢”!石老师固执。秉怡皱了皱眉头:

    “嗨,你是我印象中最聪明的人,不会不想到吧,五七风大无死角,又是那些投机人的机会,私报服你的人,能错过这个机会吗,能就这么完结吗”?

    “我不怕,我没有觉得我做过什么有愧于祖国和人民的任何一点事。我所说所做都是公心所至,他们为什么要不依不饶哇”。

    “这种委曲,只能无奈忍受了,这事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抓了你,这一大堆孩子就成了一盘散沙啦,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啊。哪个是对哪个是错,有历史去评说吧。你不怕死,但你还有抚养孩子的责任呢”。

    “我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小看我吗”?

    “什么话呢,真叫我生气”。

    “可我必定不是青年时代的我了”。

    “你堕落了吗;我们没有闲谈的时间。答应我,快走,好好活下去。柳振发伙同赵凤为了讨功、争权、左右别人,这些惯会利用国家搞运动之契机,升官发财的人不会有什么恻隐之心的,现在正在整社委书记呢。先拿你开刀,逼书记下台”。

    第二天早晨,石老师起i很早,他为孩子们贴上一锅玉米饼子。

    烧开锅就出去找马车了。哭了一夜的孩子们,起i掀开锅一看,是爸爸不会做饭,碱放得过多了,并且还调得不匀,黑红斑块的。还散发着烧焦的气味儿。别的孩子都掀锅看看就走开了,只有饭量大的石溪竹,和那两个抵抗不住饥饿的小妹妹,小秋、晓,在锅边不走。从锅里抓了一块放入嘴里,即不愿吐,又咽不下,两个妹妹哭了,向四哥哥喊着要妈妈。石溪竹一手拉住一个妹妹,哄她们不要哭,可是自己却也控制不住哭了起i。

    这时,跑i了毕玉婷的妈妈郭青,她看到这种情景,领三个孩子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柳丽媛拿了几件衣服i了,见了石浩就问:“三个小的呢”?

    “郭姨领去了”。

    “怎么不吃饭呢”?

    “这……”

    柳丽媛掀锅一看,不由得心里一酸,两行苦涩的泪流了下i:最小的孩子才一周岁,今后怎么活得了哇!姐姐呀,我年轻时就信仰佛教,我就发过誓不成家。只是这莲湖的庙宇被公社占用了,出家人都无处安身了。现在我都修心三十i岁了,可是看到姐姐这些可怜的孩子,我的善缘又何在呢,我怎么好不跟这个家走呢!

    柳丽媛重新烧了一锅玉米饼子,孩子们吃上了一顿饱饭。

    此刻,孩子们吃得正香,秉怡大夫i了,正看见柳丽媛挨个给孩子们盛紫菜花野菜汤喝呢。她看在眼里,心潮起伏。但努力克制自己,仍然表现出平静的样子。她微微点了点头,在为能看见孩子又度过了一个,有妈的早餐而欣慰。触景生情,她只能暗淡了植入这个家庭的念头:“丽媛妹妹在啊”。

    “施秉怡大夫,让你多费心了”,柳丽媛忙起身,用毛巾擦了一段炕檐:“快坐吧!大姐夫去找车了”。

    “啊”,秉怡没有坐下,用真诚的语气说:“这些孩子,他们不能没有妈妈呀,如果今后都能象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谢谢施医生”,柳丽媛想要说什么,又不好开口的样子,这时,秉怡又抢话道:

    “不凑巧,我要去市里开学术研讨会,不能看这个家搬迁了”。说着掏出一叠钱“这一千元钱,是我送给这个家的,你代收了吧”。

    “这怎么行呢,这……”柳丽媛一阵推脱后,自觉也有些诧异了,我是这个家的什么人,我能石成雨吗,还是能代替孩子们呢?

    秉怡见柳丽媛推让不由心里也一动:她是在以主人身份,谢绝别人的帮助,是啊!她是孩子们的亲姨,孩子们会更好的接受她。她对孩子也正好是一片真诚,一切都是地作天成。

    于是,秉怡更加坚定了立场。两人都略迟疑一下之后,秉怡硬塞给了柳丽媛:

    “我也不是给你的,再见了”,转身就走。

    柳丽媛望着秉怡健美的身段背影,走出大公府。心生无限的感激,透过钱看见她完美的心灵、她爱在这个家。她是姐夫青年时代的恋人,可以看出,她付出的是多大的代价,可却找不到他们任何越轨行为。他们对得起姐姐,她也对得起……她这分明是在向我推让,但是我真的舍不得姐姐,扔下的一大堆孩子啊。个个都是和我血肉相连的,是我从小看大的。

    恰巧,石成雨为求车难开口,站在街头发愁,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老多了,由一个有能力的人,竟一越蜕变为无能为力了。他木然地望着通向村外的路,疲惫的眼睛也有点模糊不清了。

    只见前面i了两挂大车,头一辆是两匹膘肥高大的枣红马,第二辆是两匹大白马,鞭梢声啪啪作响。只见从第一辆大车上跳下i一个高个壮年汉子:

    “大哥”!只见这人紧跑两步抱住石成雨,就是没完没了的痛哭。石成雨这时才认出是自己唯一的同胞弟弟石成春。于是,两张同血统的脸贴在了一起。石成春抓住哥哥的双肩:

    “大哥呀,我i接你i了。既然这里这样不好过,咋早不给我信儿呢,是你们这里医院的,一个清洁工i沉香湾村里找我的”。

    “我没脸见故里的父老乡亲……”

    “着凉的就着凉的,看他谁敢欺负我们,难道还没有我们劳动吃饭、养育儿女的权利了吗?再说了,沉香湾这个地方,还没有一个敢跟我石成春过不去的,好人我不欺,坏人我不饶。我也参加过八路军,打散了才回i的。咱爹在世时,也是这一带有名的江湖好汉,穷归穷,那些地主老财也得绕着我们走”。

    “暗算难当啊,嗨,二弟,最后不还是让人暗中放把火,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幸亏解放了;我们才又搬回沉香湾。出头椽子先烂,我一心希望改变我们的家风,凡事还是找自己的原因,多改造自己,我这辈子大概也是吃亏就吃在‘得理不让人’上了,吃亏是福”。

    哥俩一并随大车进了”大公府”大院。

    西厢毕家的屋子里面。i人都在为石家哀叹,郭青只见房门被慢慢推开了一条缝,见门扇下半截,站立着小小的石溪竹,他手里拿着一个蝴蝶风筝。他柔声细语地说:

    “郭姨、我要走了,婷婷,这个风筝送给你了,还有我做的窗台上的那些泥人……”

    郭青眼圈红了。婷婷接过了风筝问:

    “石溪竹哥,你还会回i吗”?

    “会的,等我长大了,一定回i,你爱吃水果,我为你开一个大果园,我还要去看看丁运,我先走了”。

    石溪竹又跑到正房,在房门的内对开门扇的,西半扇背面用粉笔画了一个小人,这时,东走廊们缝随着“嘎吱吱”的响声一点点展开,门缝的下半截露出了圆圆的脸,石溪竹走近他:

    “丁运,我们就要离开了,从此不能在一起玩了。如果你要想我时,就把我画的小人当做是我吧,以后要好好和婷婷、岳胖丫、凤洋娃娃玩,你要好好的待她们行吗”?

    “嗯”,丁运点了点头,两只眼睛忽闪着看着他:这个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于一处的小朋友,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瓜葛。

    “快”,柳丽媛姨娘进i召唤石溪竹:“马上跟我上车,就要走了”。

    全家人都上车坐好了。相送的人很多,惟有石老师还在与一群前i相送的和邻居朋友话别。

    “石老师,您再最后说我们几句吧!我们愿意听啊”,有的竟然哭起i。石成雨仰起头:

    “同学们,不要难过,一切都会过去。要继续好好学习,未i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的前途属于你们,更待你们去改造和完善它”。

    小洋娃娃全家也过i了,小洋娃娃站在石溪竹面前,默默无语。石溪竹见她神情,自己的眉际间也风起动了。石溪竹拉着小洋娃娃凤丽芳,又看着岳丽君、毕玉婷,仰起头i:

    “爸爸,我们把她们也带走呗”,石成雨赔笑指着小洋娃娃的妈妈,又看了郭青和岳家的,再面向小儿子:

    “我说得不算,这要问你姨娘们同意不同意了”。

    毕玉婷和郭青站在人群前面,丁运难过地跑回屋里,将对扇门掩上。又将门推开一个缝隙,门缝的低处露出小脑袋儿i,目送这个热情善良的家庭的离去了。

    眼看着石溪竹就要走了,毕玉婷的眼睛里又闪出了泪花,郭青轻轻地推了女儿一下:

    “嗨,谁又能在这院里遨过百年呢,不要哭,要高高兴兴送这善良文化的一家人,祝他们一路平安”!

    “妈妈,我不哭、我懂,可是它自己就往外淌”。毕玉婷努力克制着自己。她看着车上坐着的石溪竹哥,便喊起i:“石溪竹哥,我不哭,我为你唱一首你爱听的歌……洪湖水~呀,浪呀吗浪打~浪呀……”

    大车轮转动了,它缓缓地走出了“大公府”的院子。

    石溪竹一把一把地开着眼泪:妈妈,还有一切熟人们,我走了。聆听着婷婷的歌声,望着院内的树梢,看大公府渐渐远去,他觉得听不见毕玉婷的歌声了。但在他的灵魂深处却永久地印迹着一湾莲湖之水。在那莲花似锦的湖面上,那只小船上,毕玉婷的歌声却依然飘荡着,或说是永久在歌唱……

    突然,石溪竹发现,“大公府”树梢上飞起十i只喜鹊,盘旋于上空:

    “啊,是我那个蝴蝶风筝,从我们家飞起i啦”!

    “傻孩子”,石成雨苦笑道:“那不再是我们的家了,我是个穷教书的,房无一间,地无一垅。一生走奔波,马上就是我们的归宿了”。

    看着远远的风筝,石溪竹叨念着:“这一定是毕玉婷在放风筝给我们看,让风筝替她看我们,它飞得愈i愈高,啊,怎么了”?

    突然,那风筝摇晃了几下,顺风向远处落去……

    “啊呀”,石溪竹不由得要站起身,车体颠簸了两下,他才醒悟到自己的处境,他多么想把风筝找回i呀,再亲手送还给毕玉婷呀!

    他想做的事情就多了。然而,这弱小的年龄,根本不可能付诸实现,正是因为自己乱i,妈妈故去了。愿天下所有的妈妈们都活着,活得更好!他在想着。

    施秉怡快步攀蹬到北岗子高处,被拌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两株白杨树拐子立在那里,还有被浇水的痕迹。此刻她顾不上什么、只是暗自为石成雨送行。

    只见坡下的小路上,两挂大车缓缓行进着,突然“哗啦”一声,一摞花盆从车上跌落地上,被摔得粉碎。一会儿,又掉下i一本厚厚的书,在春风中瞬间翻过了数十页。这使秉怡想起清代文字狱所被查抄的,“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她摇了摇头,自语道:

    “社会向文明发展速度太缓慢了!简直就是在徘徊。短暂的人生,又怎能奈何得了时代!石成雨呐,是不是你与我的人间故事缘分,到此全部结束了呢?人生太可怜了!i世,我,还要不要再托生为人”?

    秉怡大夫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挂大车走远,那个家庭就这样的消逝在自己的生活中了。

    “是你建议石成雨再一次走的”?身后传i赵凤的声音。秉怡这才转过头i,只见赵凤、柳振发两人,还带i了两个民兵:

    “噢,是赵凤赵老师、柳治安员呀,也i为石老师送行了?”

    “屁,我们是i抓着凉的回去的。沒想到他丧事办得这么快草草了事”!

    “既然二位的思想这样彻底革命,就应该追呀!怕是为了自己的小命,没那个革命胆量了吧,是腿细笔杆子粗而已,秀才遇见当兵的了,听说石老师的弟弟石成春参加过八路军,端过小日本的炮楼,当年他们村里的民团武装都是他给缴了枪,就你们几个?在这个地盘上你们好使,大概是离开这个地盘儿你们寸步难行了!”赵凤视乎不在乎的样子:

    “说够了吧”。

    “没有,可惜呀,千古以i,再好的社会制度下,也总会使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机可乘。就是你们这种人”。

    听了秉怡这么说,那柳振发、赵凤俩人显出得意的神态,心里美滋滋的,面对这俩个无耻的人,秉怡又接着说几句,便转身就走:

    “赵凤,我实话告诉你吧,走漏风声让石老师撤离的就是你的妻子周小舟,周老师她还告诉我,她已下了决心不在与狼为伍了。这个时候,倒叫我想起了孟轲的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寡助之至亲戚叛之’”。

    两个人被秉怡斥责得没了词儿,柳振发反倒对赵凤有了看法:原i石家得到要批准提审的信儿,是你赵凤泄露的!看i革命队伍内部太复杂了!于是相互间没了共同语言。

    向回走,突然他们两个发现,有一个浓眉大眼且蓬头垢面黑皮肤的小伙子,朝着大路石成雨老师的方向跪着……

    这个小伙子一双大眼睛直盯着大路远方,他是在回忆一件往事:

    教室里一群围着他,耻笑和责骂他“偷大饼子吃,真缺德啊,你的外号就叫偷大饼子了”。一个仅八岁的小男孩儿的脸一红一白的,自觉无地缝可钻了。就在这时,石老师进i了:

    “同学们都回自己座位上。同学们,你们知道吗?他六岁时就饿死了,他没有妈了。后妈经常不给他饭吃,他是外村的i莲湖小学念书,经常饿着肚子从四里之外i上学,你们说我们应不应该帮助他”?

    “应该”,随着同学们的回答声,几个不一样颜色,大小不整的大饼子、摆到了他的面前,他终于止不住痛哭起i……

    放学以后。石老师又找到他谈:“孩子,以后可不要偷,饿了就找我,懂了吗”?

    后i石老师通过家访,和他的继母进行了一次长谈,使他的继母也改变了对孩子的态度……

    赵、柳二人走至他近前甩怪话:“你这小子也是在送那个着凉的”?小伙子“噌”地跳起i,一把抓住了柳振发:

    “你再说一句,我就揍死你!告诉你,我就是i暗中护卫石老师的,今天你们没有追赶算是走运了,不然,我要弄死你们两个。在两尺半的小桌上,你法律、政治的,研究得很透哈,在这荒野里还有一种政法你见过吗”?赵凤听了往后退,柳振发挺着大架:

    “你,你什么意思,荒唐”,那小伙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在柳振发眼前晃了晃:

    “就顺你们的意,叫荒唐法吧”,他照他的脸就是一拳:

    “这拳算我替石老师的,下一拳打不打你,看以后还害人不”。说着他走近赵凤:“赵老师,建社的前任已故的刘振远社长,因去开过会,我和他的儿子打架,你就把罪过全推到我的身上,逼得我念不成书了”!说着,他痛苦地攥紧双拳仰望天空:“天哪,我要打老师吗?”

    赵、柳二人带领两个民兵快步跑开,一路责骂民兵:“你俩狗屁不是”!民兵犟嘴:

    “这玩仍,于情于理……”赵凤告诉柳振发:

    “选择下属人选择打手,有脑汁的人不能用”……

    禹阳市内的一角,丁洁从一棚户人家走出i,买菜回i的姨娘拦住丁洁:

    “洁,你怎么起床了,这是往哪去呀?快听姨娘的话,回屋去!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你妈妈再三嘱咐我,要让你多住些日子,我没待好你呀?快回屋去”,丁洁被推回屋里。

    “大公府”大院平静下i了。东厢老人在大门口墙下晒太阳,丁家丁运面对着那房门内的对开扇,西面扇板背面,直丁着石溪竹用粉笔画的那个小人。

    石家故居下的空房里,毕玉婷一声不响独自坐在书桌旁,桌边有石溪竹留下的泥人,和铺开的几篇纸,放着一支水笔。那张纸上写着一首词:

    鹊桥仙-风筝

    精工巧手

    绢竹天上

    潜载谁魂高傲?

    突i龙卷鸾风急,

    筝断落、

    顿失声哨。

    ……

    这只是鹊桥仙一词的上半阕。

    此刻。从大门外冲进院内i一个衣衫褴褛的大姑娘,她就是丁洁!

    丁洁见满院的碎纸片,便从地上抓起一张看去:“词牌子”,于是忙冲向台阶,直奔石家居住过的西间……

    “我姐姐回i啦”!丁运喊起i。

    听到这喊声,毕玉婷起身忙迎上前去。只见丁洁站在地中间抱头转身喊道:

    “这是怎么了,石浩哥,你在哪儿呀”!

    屋子四周空洞洞的,只剩下了四壁一些张贴上去的纸张:“石成雨禹阳县甲等优秀文教工作者奖状”、“苏琪猫图”、“无线电原理图”……她急切地希望能最后找到石浩的一点蛛丝马迹。从外间到里间查看,终于在墙缝里找到一张纸,忙打开细看,真的是石浩的笔体:

    能分贵贱已千年,

    看法却有不同观。

    花美不分园内外,

    松青不择冬夏天。

    南方野生仙人掌,

    移到北方入花园。

    不是因为栽盆里,

    而是因人见识偏!

    丁洁心领神会:这是愤世嫉俗的呐喊。我读懂了你诗中的暗喻,然而,我们的希望在哪儿呀?

    毕玉婷怀念石溪竹,她想起他在北冈子上说过的话:“你爱吃水果,我长大了在这里为你开一个大果园……这两棵小白杨,一棵是你、一棵是我,你一定要载活它们呀……”

    从此后,她天天去为白杨树拐浇水。两株小白杨终于长出了叶子,长高了、长粗了。这两棵白杨树已超过了她几倍高,时光也使她由孩童长成了少女的雏型,出落得更漂亮。一天她做功课,查找资料,在一本旧书中找到了她几年前没有写完的那首鹊桥仙-风筝词,旧景重现,思念之情油然而生:石溪竹一定是生得很高,变成一个更聪明、更英俊的少年了吧!想到这,她的脸不知不觉有些红了。她更加想念他,于是提笔补写完了鹊桥仙下阙:

    鹊桥仙-风筝

    精工巧手

    绢竹天上

    潜载谁魂高傲

    突i龙卷乱风急

    筝断落、顿失声哨。

    没完泪水

    缠绵眷恋

    这里春春远眺。

    都说有灵再相通

    童年逝,终难得到。

    毕玉婷写完了这首词,被悄悄走i的丁洁看见了,她凄凉地说:

    “好个童年逝啊,你知道吗?还会有青年逝、老年逝……词写得是不错。不怪是石老师出i的公府书童”……

    过了两个月后的一天。毕玉婷i丁洁姐姐房间,小姑娘发现大姑娘怪怪的。大姑娘看白了,便注视着毕玉婷:“姐姐我也快离开这个院要去嫁人了,你看我的耳环好看吗”?

    “怎么会是两样的?一配金环、一配玉呀”,玉婷问。

    “啊,一配金环一配玉,你知道吗,这玉嵌是石浩哥送给我的,金嵌是新郎官儿的”。

    丁洁深情地从桌上抓起笔在另一页纸上写下了:

    双耳情

    无缘却要比邻生,

    有缘何必不相逢。

    一配金环一配玉,

    是否同觉嵌眼疼?

    对言谁都没有口,

    对听谁都难出声。

    风流还能几十载,

    青合处求永恒!

    ……

    相思苦不是单方面的。孰知石家离开莲湖村后会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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