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路过的人看着两人杵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躲得远远的。
范典衣休整了好一会儿，才从情绪里释放出来。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徐诗音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冻得直搓手。她开口问道：“你怎么没有走啊？”
徐诗音不想伤了范典衣的自尊心，想了想回道：“奴婢只在这等人，不过看来人是不会来了，奴婢先回去了。”她看范典衣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眼神，知道不会有事。
“好烂的理由。”范典衣对着徐诗音开口道。然后抿嘴笑了：“看你挺机灵，没想也这么不会撒谎。”
“是这地儿不好撒。”徐诗音笑道。范典衣看了看自己站的这个地方，除了两边的高墙，前后连个宫门都没有。她点头说道：“确实。”
徐诗音笑着说：“其实奴婢刚刚还想跟您说是在晒太阳来着。”范典衣看看被墙影覆满的巷子，不由得笑了：“还真难为你了。”
“范典衣您没事了就好。”徐诗音说道，“奴婢该回去了。”话还未落，肚子竟然叫了，徐诗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范典衣看看天，已经午后了，对徐诗音说：“现在回去你也没有午饭吃了，去我那里吧。”说完恢复了一如往昔的高冷，徐诗音跟在后面又回到了司衣司。
进到房里，一切都还是从前的陈设。范典衣说：“想喝茶水，自己倒。你知道在哪里。”徐诗音倒了两杯茶，给范典衣递上了一杯。范典衣接了但放到了桌子上，问道：“想吃什么？我来请你。”
女官和宫女不同，宫女是固定的时间供饭的，错过了只能自己挨饿。女官则可以自己掏些银两让御膳房做。
徐诗音知道这是范典衣不想欠她的人情，所以也不推辞说：“来个酸笋炒肉，一个干煸豆角，还有一个豆腐汤就好了。”
“就这些？”范典衣觉得有点少了。
“够了，有荤有素还有汤。”
范典衣招了个门外走过的宫女过来，“去御膳房，要一个酸笋炒肉，一个干煸豆角，还有豆腐汤，再要只鸡过来。”说着把银子给了宫女。
“记得，鸡要陈老三来做。”徐诗音从后面说道。
宫女拿着钱走了，范典衣回到房里，好奇地问道：“为何要陈老三来做？”
“他呀老是仗着自己有什么祖传的秘方，在御膳房里不可一世。我一定要尝出他的秘方，然后给他一个下马威。”徐诗音想着都乐。
范典衣看着她，心说：你难道不想取而代之。她问徐诗音：“你在御膳房过得可好？”徐诗音说：“挺好的。一群人成天锅碗瓢盆，叮叮咣咣的。”
她说的是自己心里话，可在范典衣听来，似乎有点反话的意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可怪我把你赶出去。”说完了连自己都诧异怎么会这么问。
徐诗音笑了笑，说：“一开始确实有难过，不过后来就释怀了。再说了您就算不赶我，我也在司衣司待不了几天了。”
“为何？”
“薛典膳要人，司衣们不会拦着的。”徐诗音心开了口。
“那倒也是。”范典衣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这一茬了，“薛典膳对你挺好的？”
“虽然平日里严厉些，但她其实人很好的。”
“你在那里做什么？”
“奴婢会做几个菜，所以在御膳房里炒炒菜。”
“你在御膳房做菜？”这点出乎了范典衣的意料，她总以为徐诗音靠得见不得人的手段接近得薛典膳，没想到竟是因为厨艺。
“是啊，下次有机会，我给您做几道来尝尝。”
“嗯。”范典衣为自己有之前的想法而不好意思。
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迫切地想要证实：“那幅画是你画得？”
“什么画？”徐诗音一开始不明白，一对上范典衣的眼神明白了，她在问那副假的富锦套裙图。于是点点头：“临摹品而已。”
“为什么？”
徐诗音猜想她是在问为什么给黄典衣那幅图，这其中的缘由，自然不能告诉她。于是回答道：“因为奴婢画不出来，所以随便描了一幅交差。”
“随便描得？”范典衣的含义是你随便描都可以描成那样。徐诗音错理解成她是不相信自己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还好此时宫女把菜拎了进来，化解了尴尬。
徐诗音帮忙端盘子，然后对范典衣说：“大人吃饭了。”范典衣把一点银子给了拎饭的宫女作为打赏。宫女转身走了。
两人坐下之后，徐诗音给范典衣夹了点酸笋炒肉“您尝尝这个，这酸笋可是薛典膳亲自配得秘方腌制的，平日里她可宝贝呢。”
范典衣尝了一口，确实味道爽口，酸甜辣咸，配制的刚刚好，各种味道都有几分，却又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不由地点点头：“嗯不错，不愧是御膳房的管事，一道腌菜都做的如此美味。”
“您在尝尝这豆腐汤，这豆腐是老蒋爷做的，他家祖上就做这个的，都做了一百多年，水是取得城郊的山上活水，每天都有人专门送进宫的。”
“嗯，又滑又嫩，还留有豆香。”范典衣从也是吃过好东西的，自然能品鉴的出来。
“那这个是谁做的？”范典衣指着那盘干煸豆角。
“这个啊是十有八九是陈老三炒得，大概是嫌给他找了活干，故意炒得有点过火。”
“看着眼色还不错啊。”范芳夹了一根说道。
“老了，虽然不是太老。”徐诗音点评道。然后直奔了鸡而去，别人吃鸡是从外面吃，徐诗音却把鸡反过来，从鸡肚那里下了手，从里面弄出来点肉细细品尝。
“你怎么这么个吃法”范典衣问道。
“里面的更入味，所以也更能品出酱料的味道。”徐诗音一边吃一边回答。
范典衣看着她如此专注地钻研一件事，忽然不知道是该为御膳房多了一个好厨娘而高兴，还是该为司衣司少了一个好绣娘难过。不得不佩服还是薛典膳慧眼识珠，也为徐诗音有了一个好出去而感到欣慰。
两个人一起慢慢地品尝着美味，虽然没有过多的语言的交流，但眼神的对视，让彼此读懂了对方。范典衣有点感谢今日的挫败，让她重新认识了徐诗音。
范典衣知道自己在宫里都是时日也许不多了，便加快速度寻找弟弟的下落，可是因为当年的案子，又不能公开打听，只得偷偷地寻找，可是却一无所获。
于是她把方向转向了当年带走弟弟的太监身上。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太监四十上下，长着一张国字脸，眼角低垂。当时的衣着应该是个管事太监，但职位不高。十几年过去了，那他应该年过半百了。
范典衣悄悄地给内务府管名册的人塞了银子，请他把五十岁以上管事太监的名单给自己誊抄了一份。范典衣把认识的人划掉，剩下那些个不认识的，开始挨个去对比。直到最后一个对比完了，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
前几天，听人说起要给先皇的那些妃嫔们送新棉服去。范芳忽然想到那个老太监也许到了年纪，被送去了清凉殿那边养老。
她想着大年初一应该没有人会在意她干什么，于是独自一人去了清凉殿。
范典衣推门进去看到殿门口坐了十几个老太监在那里晒太阳聊天，他们的衣服破旧，头发凌乱。看到范典衣进去都把目光看了过来，一个个眼睛浑浊，目光黯然。
范典衣走到近前，仔细辨认了一番。却没有发现要找的人。其中一个太监开了口：“你是什么人？大过年的来这里做什么？”
“请问，这里可有一个五六十几岁，国字脸，眼角下垂，且当过管事的太监。”
“你说的是老憨吧，在里面呢。”
范典衣进到殿里一股酸臭夹着霉味扑鼻而来，她看到几个太监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挤做一团。轻声问道：“哪个是老憨？”
一个太监用手一指角落里正在傻笑的老头。
范典衣轻轻地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是她要找的人。她激动地问道：“老憨，你记不记得十三年前夏天被你带进宫的那个男孩去哪了？”老憨冲着她傻笑不语。
“你记不记的啊？”范典衣伸手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你还是别费劲了，他人早在十几年前就痴傻了。”旁边的太监说道。
“你说什么？”范芳的心情再次坠到了谷底。她都不知自己怎么从清凉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