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火光映着,树林里阴影幢幢,在人身上投得斑斑驳驳一片,清源看不清韦文轩的脸,也不答话,只听他又道:“早知会有今日,当年就不该放过你。”
清源笑了笑:“韦元帅,话可要好好说,沈某虽不才,却也不是你说不放过就能不放过的。”
“沈将军既然不信,那韦某今天就直到让沈将军相信为止。”
“元帅莫急,我也为你们准备了一曲垓下歌。”
韦文轩“哼”了一声,再次向清源袭来。清源亦飞身相迎,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经斗得难舍难分。记得八年之前二人交手,清源使尽了浑身解数最终仍不是其敌手,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清源素日练功不曾有过丝毫懈怠,韦文轩的刀术无论力道还是招数都更胜从前。二人缠斗了几百个回合后,清源力道弱的劣势已经逐渐显露。
趁着清源出神回忆的工夫,韦文轩又是一刀袭来,清源奋力接招,仍被强大的力道逼得向后划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韦文轩刀刀致命,清源边后退边防守,又是近百个回合,韦文轩一记猛攻之后,再次找到清源的破绽,纵身跃起狠狠劈讲下来,清源猛然回神仍有些晚了,他双手握剑接招,眼前一片火花四溅,他迅速侧身躲过这一道猛力,手中的剑却已断作了两截。
站定身后向四周一看,清源见自己和韦文轩的缠斗早已经远离了陈晋两军的战场,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密林中。韦文轩见清源正在大量四周的环境后笑了一下说:“不用再看了,沈将军,你身边那个高手护卫不会过来帮你的。”
见清源手里正握着一把断剑,挑了挑眉说:“这样吧,既然沈将军已经没有武器了,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用武器了,我们赤膊过招如何?”
清源轻皱了下眉头,道:“不好,赤膊太不文雅。”
韦文轩闻言立刻笑了,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这沈清源是他遇到过的顶秀气的对手,眉目间虽英气十足,可整张脸却比他见过的女人都要精致,就为这,他手下的几个将领没少叫过他“娘炮将军”,这次再见虽见他比之前黑了一些,却仍旧常生疑惑:沈光魁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是怎么生出这个儿子的?
于是韦文轩耐着性子问:“那沈将军待如何,就算我把刀给你,你也使不动吧?”
清源此时却笑了:“韦元帅是哪只眼睛看见我没有武器了?”事到如今,他终于伸手摸向腰间,拿出了下山临行之际师兄送给他的武器。
“残月剑?”韦文轩一眼就认出了这武林四大名剑之一,眼睛霎时亮了,“都说这剑已经消失在江湖上了,没想到竟在沈将军的手上,既然沈将军如此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收下了。”
清源轻笑不语,握紧了残月向韦文轩袭去。
韦文轩本以为沈清源锐气已损,却没想到其一招一式,锋芒反倒更甚于之前,再加上有宝剑加持,竟比之前要难以对付。
而且残月剑倒像专门为他锻造的一般,人剑合一,有出神入化之境。可就比武而言,韦文轩自认还没有真正遇到过敌手。八年之前沈清源在江湖上的排名就落后于他,即便之后他消失了这么些年,韦文轩,相信如今这个排名不会改变。
二人相比,清源剑术精湛卓绝,韦文轩力度无人能比,他们穿过重重密林又从地面斗到树上,身上均已添了伤痕。
清源手上因有旧伤,握剑时间长了已经开始传来阵阵痛意,韦文轩趁势穷追猛打,于是清源又添了几处伤痕。韦文轩看着清源道:“沈将军,反正再打下去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不如尽早投降,我们来谈谈条件如何?”
清源笑道:“怎么,李腾的仇韦元帅不报了?还是韦元帅知道陈军已经耗不下去,专程来找我谈个好条件?”
粮草运送之道迟迟不能打通,各地前往洛阳的大道路都被晋军截断,清源这一句话真正戳到了韦文轩的痛处。他咬了咬牙道:“本来惜才想给沈将军指条明路,不过既然你不领情的话,我也就不客气了,沈将军你觉得如果你今夜离不开这里的话,你们晋军还有几分胜算吗?”
清源看着他:“我知道韦元帅有太多种办法降低我们晋军的胜算,可不论有几分胜算,今夜,我们都已经赢了。”
韦文轩愣了一下:“话不要说得太满,我的刀下,至今还没有人能逃走。”
“我倒是想花时间试一试,可就不知道韦元帅有没有时间继续留在这里跟我过手了。”清源话音落下,就看向身侧树林投下的暗影。琦玉突然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走到清源身边声道:“将军,一切按计划进展顺利。”
韦文轩这才担忧起陈晋两军交战的战场,他今夜先把晋军的主力引到西明门,又打算“擒贼先擒王”直接把沈清源引出来单打独斗,本来胜券在握,可看到沈清源的贴身护卫如今也赶过来了,一时间发觉似乎自己才是上当的那个。
沈清源竟是故意把自己引到这里,转而在战场上动了手脚!
好个将计就计,等到韦文轩发觉,一切却已然毫无回寰之力。眼前沈清源有他的护卫助力已经变得难以对付,而陈军在战场上的胜负情况更分外令人担忧,进退都难,韦文轩之后只得恨恨道:“沈将军果真是好谋断,今日就先放过你们,等下次再见,新仇旧怨找你一起算!”
等韦文轩离开,清源的身子终于忍不住一晃,琦玉连忙扶住他道:“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都是皮外伤。”他扶住自己的右臂,问道:“情况到底怎么样?”
琦玉道:“刚才是看你伤重唬韦文轩的,郭将军那边的结果如今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这边,虽然你引开韦文轩后陈军没了他的调领形势对我们有利了很多,可来的陈军都是精兵,兄弟们也是险胜,伤亡极大。”
清源皱了皱眉:“快回去吧。”
“好。”
清源回到营中,穆刚正好率军回来,他禀道:“大将军,虽然我们守住了西城门,可如今的陈军仿若置之死地勇猛异常,双方的折损其实不相上下。”
琦玉正在给清源包扎伤口,清源听到“折损”二字一时沉默。琦玉安慰他说道“弟兄们虽有伤亡,但不论如何,我们识破了敌军的计谋最终还能反败为胜,总算破了敌军的一计险招。”
“对”,清源点了点头,看向穆刚道,“能打败韦文轩带出来的精兵,郭将军所言不错,你果然堪当大任,兄弟们也都辛苦了,穆将军你去论功行赏,好好犒劳一下他们。”
“是”,穆刚领命后抬起头,“不过,这次战事的首功其实还在大将军,若不是你把韦文轩引开了,敌军一时群龙无首,琦玉带着各位将军也不能顺利打乱他们的阵势。兄弟们都在担心……将军你的伤势没什么大问题吧?”
“没事,都是皮外伤,我现在行动不便,你就代我处理一下后续事宜吧。”
“是。”
穆刚刚走出去,琦玉已然开始嘀咕:“什么皮外伤,再这么下去真要伤筋动骨了,手上的伤刚要见好,这下又好了。”清源这个时候一般不敢惹他,只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敌军突然发难,我军处于劣势,不这样怎么能斗得过韦文轩呢。”
“那也不能总拿自己当饵子”,琦玉叹了口气,“哎,好在如今形势总算见好了,等到战争真正胜了,姐……一定要好好将养,姑娘家的身子哪是这么糟蹋的。”
清源看着他道:“好。”
抬伤员的士兵来来往往,陈军营内不时传来哀嚎之声,邢轲看了一眼正在沉默的韦文轩说:“元帅,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韦文轩闻言抬眼环顾了一下营内的各位将军,问:“你们觉得呢?”
费由检沉吟片刻说:“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今夜元帅前去迎战沈清源,命令老臣率领兄弟们歼灭其部下,臣虽未能完成使命,承蒙元帅宽宏不曾降罪,理应将功赎罪才对。可老臣仍有几句话要讲。这次我军发动突袭,本来占尽优势,而且沈清源被元帅引开后,晋军几无将领统帅,只留了其身边区区一个侍卫调遣兵马,却逼得老臣束手无策,可见其军中个个卧虎藏龙。也难怪今夜能反败为胜了。如今我们已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补给截断,四周也被围得犹如一只铁桶,眼看营内粮草储备已经不过两日所用,兄弟们又伤亡如此,为避免更大的伤亡,我们还是和晋国讲和吧。”
此话说完,帐内已是哑然,毕竟陈军一路势如破竹直到洛阳,还从未考虑过会有讲和一事。可眼下的情况,似乎也不得不考虑了。
顿时就有几位将军开始嘀咕,其间偶有点头,邢轲连忙站出来说:“元帅,不可啊!”他看了费由检一眼,又接着道:“如果此时同敌军讲和,那我们这次北征岂不是就完全前功尽弃了?”
费由检皱紧了眉头:“现在已经不是前功尽弃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费将军这样说话,会不会涨别人士气灭自己威风了?”邢轲道:“虽说我们今夜失利,可晋国守军同样伤亡不,他们的大将军更是伤得不轻!我们之前等了多久的时机才等到这么一次挥师北征的机会啊,一路征伐到洛阳又牺牲了这么多兄弟,如今陈宋盟军主力仍在,只不过遇到了点麻烦,一切胜负都未有定数,就要退而求和了吗?”
此话落下,主战的几位将军也说:“对啊,那么困难的秦淮一带我们都过来了,洛阳已在眼前,难道我们还怕个沈清源吗?”
韦文轩眸色动了动,费由检叹了口气道:“秦淮一带是有内应引路,可眼下不一样,李腾已经死了,敌军更已切断了我们的粮道,如今供给营中数万名将士的粮食已经最多不过两天了,却连应对之策都没有!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再这样下去,不是让兄弟们白白送死吗?”
“当然,粮草不足的确是当下最大的难题。可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吗?”邢轲看着费由检道:“费将军,我明白你的担忧,眼下的情况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个莫大的挑战,如果我们接不住,就一切回到从前,可如果我们接住了,我国北部屏障就再也无忧了。”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又如何会提出求和呢。你说解决粮草的难题,可都已经过去三日了,我们找到了吗?”
邢轲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韦文轩道:“元帅,给我两百兄弟,我去打通粮道!”
韦文轩看着他道:“这几日派出去的兄弟不在少数,都有去无回,你准备如何打通?”
邢轲道:“我去找赵元恒。”
费由检对此存疑:“可我们上次去陈谯愣是没把援军搬来,这回……赵元恒能答应吗?”
邢轲道:“说好的结盟却如此不配合,我先以其他的名目去见他,到时候如果他不同意就直接胁持了他,不信他们宋军不答应。”
“哎,也只有这样了。”费由检叹道。
韦文轩走过来扶起邢轲,说道:“那就辛苦你去陈谯一趟了,不过不用挟持赵元恒,我写一封信你交给他,他自会答应你的要求。”
“是。”邢轲就要出发,韦文轩又嘱咐道:“沿途一定要注意晋军的埋伏。”
“好。”邢轲出发之后,韦文轩也跟着走到大帐门口,他看着营内的兄弟们都已安顿完毕,寂静下来的夜空一片漆黑。脑海中突然闪过今夜沈清源离开时的神情,虽在忍着伤痛面色却十分笃定,韦文轩也笑了,像是向着夜空道:“沈清源,我是不会认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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