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时分远远望见了颍川。
一行早已经人马困乏,大家各自休息片刻,清源取下水囊喝水时,突然想起了昨日刚刚抵达本部大营,就接到了自洛阳传来的圣喻。
圣意极简,要求他秘密赶赴南方拔掉韦文轩的爪牙,继而截断其后路,可想到韦文轩入侵以来铁蹄踏过的广阔疆域,他却一时犯了难。于是他去请教大将军,清源想了一会儿说:“你先去颍川吧。”
韩琳走过来问:“清源,颍川这么大,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呢?”
清霖看着远处隐隐的城郭,说:“去陈家。”
于是,等东方的天空泛出鱼肚白,清霖就和韩琳着便装进了城。颍川不同于别地,因早前做了一段时间都城,是以豪门贵胄云集,如今虽比不得以往繁盛,却也世家传承犹在,又有精良的属兵,因而未受战乱侵扰。
时间尚早,路上行人寥落,清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敲响了陈家的大门。
“来了”,回应的声音由远及近,老管家打开门看到清霖的到来显然十分吃惊,忙迎出来问,“沈公子,你怎么来了?”
清霖直问:“李叔,少坤在吗?”
“二少爷在呢,请跟我来。”
清霖跟着李叔直接进了少坤的院,见他睡眼惺忪从门里迎出来,上去给了他一拳打趣道:“好啊,前方还在打仗呢,少坤兄你这日子过得倒惬意啊。”
“你可真冤枉我了,你不看看现在才几时吗?再说了,你们在前线卖命呢,我哪敢在后方偷闲啊,这不昨日连夜给来避难的百姓们发粮么,这才多睡了会。不过,你不已经回洛阳了吗?这仗还打不打了?”
清霖的眉头瞬间凝重起来:“这话说来话长……”
“那就进屋慢慢说吧,来,两位将军里面请。”
其实说到清霖和少坤的交情,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岁初陈军发动猛烈攻势,清霖奉命到颍川地带筹措兵力,郭淮的麾下兵马有限,他在当地招募兵马,筹措军粮,就得到了当地的世家公子少坤以及陈家的不少帮助。二人年纪相差近十岁,聊来却十分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清霖将少坤和韩琳相互引见之后,清霖即刻道:“时间紧急,我就直说了,少坤兄,我们这次是来请你帮忙的。”
少坤终于了然:“我说你不好好守着洛阳,来这颍川做什么呢,如今国难时刻,但凡能为国家尽心,我们必当竭力而为,不过你也知道我力薄人微,在当地还算能说得上几句话,可你这次是从洛阳来的,一行一动都牵扯到大局,这忙就不知能不能帮得上了,你先说来听听吧。”
清霖看向韩琳,而后沉吟片刻后说:“好。”
“你也知道,如今洛阳和陈谯的局势都还不明朗,韦文轩方面的粮草运送虽然暂时受阻,可他向来布局缜密,又善于布局,而我们的兵力有限无暇南顾,秦将军担心的是他会趁机侵扰南部的百姓,或者出奇谋疏通粮草要道,这两种结果都是我们不想看到的,故而圣上念及百姓安危、疆域安稳,派我南下断其粮道,除掉韦文轩在南部安排下的眼线等隐患,进而断掉韦文轩的后路。”
清霖叹了口气道:“可你也知道,如今形势错综复杂,守在洛阳和陈谯的人马是万万不能动的,因此我们这次也只过来了两百人。这一路特意打陈军往常的粮草运送要道上经过,发现我方封锁依旧,附近也没有什么敌军的异样动静,一时间就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我知道少坤兄早前在外游历多年,朋友遍天下,对各地的山河地势、风土民情更是十分了解,故而特意前来向你请教,这次圣上下达的旨意该如何执行,我们到了南方又该从查起,还望能够指点一二。”
少坤听完后站起身摇头道:“我就知道你这次说的一定是大事,果不其然,这样的大事,怎轮得到我妄言?”
清霖道:“但凡我们有主意,也不会千里迢迢来陈谯找你了。少坤兄,危急时刻,正是群策群力的时候啊。”
少坤来回踱了几步,回头略有迟疑道:“可我游历山川虽多,终究以揽胜为主,何况本身又是一介书生,比不得你们在各地的军事部署。”
“少坤兄实在过谦了”,清霖连忙起身拱手道,“郭将军曾多次提起过你,每每赞誉有加,说你如果不是不愿从军,否则必是一代良将。早年间你曾协助郭将军守卫颍川不受外敌侵扰,年初又再助我们筹措到所需兵力,少坤兄之谋略见识,都是声名在外的。”
“当不得当不得”,少坤连忙摇了摇头,“只不过为国尽心而已。”
少坤说着沉吟片刻,看向清霖说:“不过既然你千里迢迢地来了,我们就一起看看地势图吧,如果我考虑不到的,再向你引荐一个人。”
“多谢。”
韩琳已经适时把地图摆出来,少坤看着洛阳方向说:“洛阳附近,你们如今是怎么安排的?”
清霖道:“圣上得知秦将军的顾虑后,已下令将其附近百姓向南部转移,以免受陈军的侵扰。”
少坤点了点头,又问:“陈军往常运送粮草的道路是哪一条?”
清霖伸手指出了洛阳附近的一条路:“是这条路,不过自我军发现之后,已经成功阻断了。”
“之后没再发现敌军其他的粮道吗?”
“没有。”
“你们有没有计算过,如果从你们截断粮道之后,就一直没有粮草运送到敌军营中,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清霖思忖了片刻,看向少坤答道:“最多不过五日。”
少坤仔细地沿着敌军的运粮路观察周围的地形,清霖又说:“现在虽然通往洛阳的大路都已经被我们封锁了,但我们还是担心,附近的百姓撤离之后,他们会不会摸索出我们不知情的运粮道。”
“陈谯方向呢?”少坤问。
“噢,陈谯方向不用担心。赵元恒已经……”清霖说着说着却突然顿住了,他看向少坤道:“难道你担心……”
“其实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清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的确,如果各个方向都布控严密,陈谯方向倒是一个我们都不太会仔细留意的地方。”
少坤又把洛阳周遭的地形都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一遍,清霖急着问道:“还有其他不易察觉的路吗?”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却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转回身去,看着一片起伏的山势说:“这儿有一个陡崖。”
“陡崖?”
“虽说这个陡崖地势险恶,但对于精兵来说还是能够通行的,还是留意一下吧。”
“好”,清霖点点头,“那如何到南方拔除韦文轩的眼线呢,少坤兄有什么好的想法?”
少坤叹了口气道:“南部疆域之广,无异于在大海中捞针啊。我虽能想到几个地方,却始终觉得不能武断。”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这样吧,这个时辰我叔父也该起身了,他行走江湖多年,道上的朋友也多,如果清霖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请教一下他。”
“求之不得。”
出了陈家的大门向东不过二百步,紧邻着的便是其叔父陈倄武的府邸。路上,少坤说起其祖父料事也神,其父亲名中有一个“文”字,一生以书卷为友,而其叔父名中有一个“武”字,少年便威震江湖,家中长兄也都随父亲喜好读书,唯有他,倒好起武来,因此也与叔父分外亲近。清霖自然早就听说过陈倄武的名字,而今能与他相见,料到所问之事已经成了七八分。
进了陈倄武的宅邸,穿过垂花门,只见会客厅的门敞正开着,一鬓角已然花白的老者坐于其中。清霖知这便是陈老了。跟着少坤进了会客厅,行礼未毕,老者倒首先端详着他问:“这便是沈家的将军了吧?”
清霖连忙道:“见过老先生,正是在下。”
“当真虎父无犬子啊,一门出三将”,陈倄武看向少坤,“坤儿,快请远道而来的将军们入座。”
“好。”
坐定,少坤道明一行来意,陈倄武看着少坤道:“坤儿,说说你的想法。”
“这……”少坤看了一眼清霖和韩琳踟蹰道:“侄儿见识有限,恐不能思虑周全。”
“但说无妨。”
“陈宋联盟北上,在秦淮一带停留时间最长,秦山群山连绵险峻,淮水也有“自古控江先控淮”之说,他们在此地吃了不少苦头,应该也会埋下不少钉子。之后继续北向,先后经过弋阳、汝南、汝阴等地抵达陈谯,侄儿以为其沿线所经战略要地需要首先排查,其余地区,倒可以暂缓。”
陈倄武听完,道:“你说的有道理,如何排查呢?”
“如今这些地区经过战乱早已不复以往,官员兵事体系崩坏,要达到目的,还要联系深谙当地情况的贤士。”
陈倄武听完却沉默了,少坤忙问:“叔父,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可以联系当地的爱国之士帮忙,但需要时间”,他看向清霖和韩琳,“沈将军,韩将军,朝廷的用意是什么?”
韩琳道:“这个方略是梁将军提出来的,皇上下旨命我们执行,其意在于尽快截断陈军的粮草补给,清除韦文轩在南地留下的隐患,以保证陈晋在北方的战事不会出现意外的变数。”
陈倄武摸了摸胡子:“刚刚坤儿说敌军的粮草左右撑不过五日,也就是说要在五日之内确保韦文轩没有粮草支援,其部下的探子也兴不起什么乱子对吗?”
清霖想了想:“如能解决后顾之忧当然是最好的,可眼下我们调不出太多兵力南下,如果先顾眼前的局势,也可以如老先生所言。”
“如今国势存亡之际,你们既不远千里来见我,陈某只恨报国不能竭尽全力。陈某虽不才,但秉着一番诚意,这么多年在官场在江湖还算有几个朋友,若在以往,或时间充分,探查韦文轩布下的探哨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战乱频仍百姓尚四处奔逃,晋陈的大战转瞬就到眼前,陈某即便这几日不眠不休,也不能把敌军的探子找出来,也只能让身边的朋友帮忙看着,让他们在这几日不兴风浪罢了。”
清霖和韩琳对视一眼,清霖道:“皇上既派我们过来,这事理应由我们来做,是我们不能顾及周全,这才来难为老先生。刚刚老先生所言,我们细想,已经是如今最好的办法,如此,就麻烦老先生稳定这五日的形势,后续的事情,我们再来处理。”
“好”,陈倄武站起身,“此事越早入手越好,我这就去写信通知各地的朋友们。”
“有劳”,清霖站起身道,“老先生,晚生还有一件事请教。”
“你说。”
“我们这次也过来了二百兄弟,依老先生之间,我们应该如何行动更好,南下还是北上?”
“按道理讲,国家要事我是不能随意献言的,不过眼下这时刻,我还是建议你们北上。”
“怎么讲?”
“敌军在秦山一带的徘徊时间虽长,却政军远离中心,可以延后处理,如今,扼住各地敌军通往洛阳的关口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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