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文轩帐内。
大大的将领跪了一地。
自北城门刚刚率领残部逃回来的邢轲抬起头,看着斜斜靠在案几之后的韦文轩说:“元帅,要不属下即刻去查探一下这率军而来的到底是何人?”
韦文轩闻言眉头轻皱了下,幽幽道:“这还用去查吗?能带着三万大军从赵元恒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到了洛阳不与我们正面冲突转而去攻北门,不是沈清源是谁?”
他倏尔想起了八年前发生在陈晋交界之地的那场大战。
当时沈光魁风头正盛,而他不过刚及弱冠,还是程元帅麾下的一员将。曾数次和沈清源在战场上交手,其中胜负参半,若仔细计较,只比沈清源多胜一场。
当时正面作战屡屡失利之后,他便向程元帅献了一计,令主力佯装再次战败溃逃诱敌追击,他则率领一队兵马悄悄绕到敌后直击晋军的营寨。可仔细筹谋中途还是被沈清源察觉了,等他一行赶到晋营沈清源也正匆匆赶回,虽敌寡我众战事总体进行顺利,守营的敌军却也在沈清源的调派下守住了最为紧要的军需粮草。好在天公作美,不久便下起了大雨,于是他联合程元帅趁敌军搭建营寨之际再次向晋军的大营发起了猛攻,这才取得了胜利,免了当年对晋国的进贡。
耳畔似传来轰隆的雷鸣声,他眼前仿佛再次闪过当年大雨中的刀光剑影。记得刚刚交战之时,他和几个将领都没有把这个生着一副白净面相的将军看在眼里,可没过多久,却也不得不信了“虎父无犬子”这句话实非谣传。
战事结束后,他曾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再次听到,却是一年之后沈光魁倒台,他也因而受牵连去世了。
当时他还说了句可惜,如今看来,这沈清源果然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邢轲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让赵将军率军过来?”
韦文轩冷笑了一下道:“你觉得他能过来吗?陈谯还有一个沈光禄呢。也不知道这赵元恒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冲锋陷阵不积极,陈谯拿不下,沈清源也看不住。”他看着帐外的天色顿了一会儿说:“李腾人都没了,他的八万宋军倒是还齐齐整整。”
提到李腾,一旁的老将费由检面露凝重之色:“连李将军都死在他的手上,可见这沈清源确实是一块硬骨头,元帅,现在的形势已对我们非常不利,陈谯情况不明,沈清源又直奔洛阳来了,如今他带的兵力已经和我军不相上下了。”
韦文轩闭目沉思不语,费由检看了一眼身旁的邢轲又说:“微臣觉得刚刚邢轲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毕竟陈谯有赵元恒和杨程瀚在,而且兵力也足,赵元恒虽说不及我军出心出力,可眼下洛阳的战事正值紧要关头,不能有失,还是再调派些兵力过来保险些。”
韦文轩睁开眼:“那就照你的意思再给陈谯去一封书信,至于结果,你等等看便是了。”等费由检答了声“是”,他又说:“不能等赵元恒,这洛阳的仗,还要我们自己打。”
“那是自然的”,费由检看了韦文轩一眼,“不过经过刚刚的战事,我们应该早作筹谋。”
“自然应该好好筹谋”,韦文轩说着慢慢站起身,“既然对手来了,我们就要把他从陈谯拿走的东西再取回来。”
与之相反,距离陈营二十里外的洛阳城内,亓和终于松了一口气。韦文轩围城已近二十日,期间敌军四次攻城,城内已经不足两万的兵力艰难维持到现在,终于把援军给盼来了。他对秦忠说:“秦将军,弟兄们昨夜伤亡惨重,如今沈将军也带着援军来了,是不是也应该让弟兄们去休整一下了。”
秦忠问:“昨夜的伤亡情况清点完了吗?弟兄们折损了有多少?”
“死亡两千,负重伤的三千有余。”
秦忠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就是说,除去老迈人员,偌大的洛阳城如今真正的守城兵力也就还剩一万了。”
这么算来,亓和也惊了一下,又听秦忠说道:“那就先让老迈伤病去休整一下吧,其余依旧轮班休息,三百余里的洛阳城郭,威赫赫四面大城门,还有城门、望楼、烽台等都需要严加看守,眼下这关口,弟兄们还需要继续坚持。”
亓和虽有异议,却也只得应了声“好”。毕竟自秦青门回来之后,秦忠就以“令不出二将”为由向宫内请了旨,皇上于是下令将城内的晋军都暂交秦忠统帅,而自己一个禁军统领,如今反倒成了配合。他刚要出去,正好遇到门口的守卫急匆匆走进来说:“二位将军,皇上身边的杨公公来了。”
秦忠和亓和对视了一眼,说:“快请进来。”说完了连忙起身相迎,刚刚走到门口,杨公公走进了看了一眼他们说:“正好二位将军都在,皇上有旨,请二位将军速速进宫。”
他们即刻跟着杨公公赶到了太极殿,皇帝在偏殿接见了他们。秦忠刚刚跪下行礼,就听到一道声音自上方传来:“如今国难时刻,就都不要拘泥于这些虚礼了,杨谨,看座。朕刚刚看了你们呈上来的战报,昨天晚上的情况,你们都有功。”
秦忠行完礼站起身,杨公公正好过来引他入座。他连忙说了声“谢皇上”,环顾四周,见殿内还有惠王、梁子骞还有几个将领在,知道这是皇上召他们过来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御敌对策了。他落座后又向着皇上的方向施礼道:“臣等不敢邀功,昨晚的战况,全赖城内弟兄和百姓的齐心协力,还有沈将军率领援军的及时抵达。”
“他们都有功,你也有功”,年轻的皇帝看着他说,“你们来之前朕还在跟皇叔和梁将军说,这么多天洛阳安危的担子都压在你的肩上,能带着一支从未上过战场的禁卫军和韦文轩相抗十余日,这算你的功劳。”
秦忠连忙再次施礼,皇帝又说:“当然最大的功劳,还是沈清源的。”他说完顿了一会儿:“不过眼下外难尚未完全解除,还不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两万余兵力和韦文轩的五万大军僵持了这么久,沈清源现在终于率军回来了。你们有没有和他联络,接下来的仗应该怎么准备?在座的都是沙场老将,大家可以都说说。”
皇帝的话落下,殿内却一时恢复了沉静,秦忠答道:“回禀皇上,臣最后收到沈将军的消息还是几日之前,他让臣最后坚守三日,三日之后如果实在顶不住韦文轩在阊阖门的攻势就把兵都调过去,此后就没再收到过他的消息。眼下陈军营内动向不明,臣还在不断探查他们的动向,故而也没有急着给沈将军递消息。”
“嗯,你们按兵不动是对的”,南宫靖宇道,“不过,如果设身处地的想,你们觉得韦文轩接下来会如何准备?”
一直没有说话的梁子骞此时开口道:“回皇上,沈将军已经带着兵马从陈谯赶来,李腾已死,陈谯的情况沈老将军和郭将军足以应付,韦文轩后没有补给,前又遇强敌,如果我是他的话,应该会想办法速战速决。”他说完咳了几声,才缓缓平静下来。
惠王附和道:“微臣觉得梁将军说的有道理,眼前的局势已不如之前对陈军有利,而且越拖下去会越不利。”他看了一眼秦忠:“不知这点秦将军是如何考虑的。”
秦忠答道:“臣也有考虑到这点,是以即便昨日取得了胜利,也没有让兄弟们放松了警惕,现在依旧照常轮岗,时刻关注着城外的情况。刚刚王爷和诸位将军的分析臣深以为然,不过臣还有一点疑问,还望诸位将军能指点一二。”
惠王道:“秦将军请讲。”
“韦文轩围城期间,臣没少请教过王爷和诸位将军,只因敌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皇上将守卫洛阳这样的重担交到臣肩上,臣就必然要担起来,因而这十几日战战兢兢,一刻也不敢懈怠。这些日子陛下和诸位将军也都日夜牵挂着前线的一举一动,每每急令问之,非但因为挂念国土安危,体恤民生之痛,而且因为韦文轩一路铁骑踏过,南部诸城惨遭敌手,国都洛阳已经是最后的底线,没有防线之说,更没有退路可言。”
秦忠如意料中听到殿内肃穆下来,他又接着道:“如今沈将军虽亲率三万大军而来,臣和亓将军的兵马也有两万,可韦文轩的手下亦尚有五万之众,如此算来,也不过旗鼓相当而已。敌军眼下虽一时断了粮草补给,可臣担心的是他们会因此而戕害我国沦陷地区的百姓,战乱已经苦不堪言,若再断了食粮,将来城池复建焉有人耶?再者韦文轩智谋多端,肯定已在南部攻克的诸城部下了自己的哨盯,我们派去截断其粮草的兵力,恐怕只能困得住他们一时,困不了他们长久。”
秦忠走到大殿中央郑重跪下,行礼道:“臣比谁都愿意相信臣刚刚所言不过一番臆测,可上有君上圣明仁德,下有黎庶百姓体恤,臣心惶惶,便不得不从最坏的打算做起。沈将军率军到来之后,我军的处境虽不似前几日般艰难困顿,可战场瞬息万端变数未知,只要韦文轩还在洛阳一日,不,只要他还在晋国一日,我们便一刻都不能安心。依臣愚见,韦文轩野心勃勃,把他完全驱逐出晋国的疆域或许仍需一段时日,之后军情急缓变化,秦某还望在座的诸位大人,诸位将军能一如以往勠力支持和相助。”
惠王看向跪在面前两鬓斑白、面色恳切的秦忠,心里突然传来咯噔一声响:外敌尚未完全驱逐出境,他怎么也会因为一时的局势利弊就放松警惕了?殿内一时变得悄寂无声,个人都有个人的思量。他想到了秦忠刚从秦青门回来接过洛阳的担子就到府上请教时的那番话,突然觉得这或者也不仅仅是他的主意。
偏殿正北的宝座上,年轻的皇帝也因为这一番话面上又添了几分凝思,他沉默片刻,首先开口问道:“刚刚秦将军的话,诸位爱卿都是怎么看的?”
梁子骞咳了咳:“回皇上,秦将军这种想法,是居安思危,往长远了谋划,如今韦文轩和赵元恒等都还在我国境内,的确应该既要顾眼前,又要谋长远。”
惠王也道:“皇上,虽陈谯之难已解,但洛阳的战局如今才算刚刚开始,南方还有大片的失地需要收复,关系到我国的百姓和疆域安危,臣等必将全力应对,殊死抵抗外敌、”
“好”,皇帝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慢慢走到秦忠面前扶起他,“爱卿请起,爱卿刚刚所言,才是真正的谋国之策,朕要的不仅是洛阳,而是我整个晋国的安稳,一点都疏忽不得,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朕便是。”
“臣谢皇上。”秦忠重新落座之后,这才又提起眼下的应对之策,其人各持己见,将军祖照提出不妨趁着陈军新败疲敝之际联合沈清源来个意外偷袭,最终却被梁子骞以守军不可擅离洛阳为由反驳了,他转念一想,又道:“回禀皇上,臣倒有一个想法。”
“说来。”
“既然秦将军刚刚说到,南部诸城已然陷落,这不但不利于截断敌军的粮草来路,我国的百姓和疆域安危也因此饱受威胁,既然如此,如今韦文轩和赵元恒的兵力都集中在我国北部,我们何不趁着和他们对峙之际,派一部分人马偷偷绕过他们,去拔了他们安插下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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