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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青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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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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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在地上的王钊终于不可察的动了下,清源轻笑,却听韩琳十分诧异地问道:“大将军为何觉得他就是晋国人?”

    清源看着王钊:“我曾在秦淮一带游历过很长一段时间,常感叹其地势之奇险,这也是前几年陈军连年北征却始终没有讨到便宜的原因。可就在你参军之后,尤其是去年,陈军不但能提前预知晋军的调兵动向,而且对秦淮地区地形的掌握甚至比晋军都熟悉了。这些年两国关系紧张就连商客往来都盘查十分严密,一个陈国人是不可能这么了解晋国的地形的,又或者说,一个外地人都不可能这么了解秦淮地区的地形,除非是从就在当地长大的。而且,陈人善用矛、刀而晋人惯用剑,你剑术的精湛和虎口处的老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吧。”

    韩琳闻言走过来看看他的手又捏了捏他的臂膀,说:“没错,是个从就用剑的。”

    “自幼习武,有兵家思维,又善于考察地形”,清源站起身走到离王钊一步开外的地方,“你走到今天这样的处境,我都觉得十分惋惜。”

    王钊终于开口了,说:“不用多说了,事情都是我干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既然你是晋国人,就该知道按照晋国律例,叛国通敌是要连诛九族的。”

    王钊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我光杆一个,无亲无故。”

    “你无亲无故……”清源把王钊的回答又念了一遍,“所以才会忍心伤害这么多人的亲故吗?”

    王钊又不说话了。

    于是清源接着问:“作为一个晋国人,却斩杀自己的兄弟姐妹,难道这就是你自幼坚持习武的抱负?”

    王钊终于慢慢抬起头:“我从未想过推卸自己的罪责,可晋国的百姓却真的是因我而死吗?这些年王宫贵胄不断兼并土地,边境地区常年征伐不断,又加上水患旱灾,我的亲人……”王钊顿了顿颤抖着说:“晋国的百姓们,他们死于高昂的赋税,死于繁重的徭役,死于严苛的律例,而非死于我之手!”

    原本大家都是怀着一腔愤懑来审问王钊的,这下一时都哑了言,不用刻意去想,永和三年晋国西南一带的饥荒的惨例仍旧历历在目,如今南部边境百姓无家可归的现状就摆在眼前。

    帐内的气压一时低沉到让人莫名的压抑,外面士兵忙着来往搭建营寨的声音霎时变得有些突兀。清源看着帐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平抑了一会儿自己波动的内心才看向王钊脸上的伤口说:“所以,你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想让陈人来治晋?”

    这话一说出口,郭淮的脸色都变了。韩琳惊诧地看看清源又看向王钊。王钊却又没有开口回答。

    清源却十分有耐心:“借外力平内乱的例子虽古已有之,可你却更加大胆,你怎么敢笃定你引进来的就不是一头狼呢?”

    王钊说话的气力已经非常:“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又为何不能尽力一试呢?其岭南一带的几个部落归顺陈国之后,都被治理得十分富庶。”

    “没有更好的选择吗?”清源内心一片凄凉:“你就如此坚信相较于投军晋国,放弃自己的母国去帮陈国是一条更容易救民的路?”

    王钊的脸上竟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至少如果没有大将军的话,陈宋的二十万大军现在已经兵围洛阳城下了,难道不是吗?”

    清源坐下来,与王钊平视:“所以你觉得,是我把你救国救民的计划全都击碎了是吗?”

    王钊说:“是。”

    清霖就要开口,却被清源一个手势给止住了,他对王钊说:“可在你要救的百姓眼中,你才是叛臣。而且在后世人的眼中,你永远都是叛臣。”

    王钊闭上了眼:“功败垂成,只好任人评说。”

    “好一个任人评说,好一个舍生取义啊”,清源长叹了一声后又说,“既然如此,我倒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王钊睁开眼睛看着清源。

    “第一,陈国岭南一带的几个部落归顺后变得富庶了不假,可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变富庶的吗?是从深山密林迁到内地从事稼穑了。情况不同,同样的方式对于我们晋国有意义吗?再者,南陈北晋情形迥异,强壮的战士在异地作战尚且不适应水土,你觉得让南人来治北地真就会比当地人治理得更好?”

    王钊一时无法回答。

    “第二,我们尚且不说三国在晋地长久的交战会造成多大的创伤,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晋国真的败了,陈宋两国还会免不了纷争,你可曾想过,两个虎狼之国瓜分我们的土地,届时一旦分配不均又会兴起什么样的祸端?而且,到时只剩两国争强,又都有雄霸天下的野心,一较胜负自然在所难免,晋国的士兵会被征用,钱财会被盘剥,这样一来,晋国非但现在会卷入战火之中,而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遭受战乱之苦。这些,你都有考虑过吗?”

    终于听完了清源的话,王钊觉得支撑着自己保持精神的一股气力仿佛被抽走了,他的身子有些摇晃,眼前大将军的脸在清晨透进来的光晕里越来越模糊。他回想起自己所做的种种,以为自己承天降之大任,另辟一条凡夫无法理解的路,一腔孤勇又一往无前,可到头来,竟全然事与愿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清源问。

    王钊无力地伸手扶住了地面:“臣最后尚有一疑问。”

    “你说。”

    “大将军是如何识破这次阴谋的?”

    “我烧掉了陈军的粮草又截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如何能不急?既然没有主动出击肯定就是想在背后搞偷袭了,而且,你们设的诱敌之计也实在不高明。”

    王钊看着眼前这张十分年轻清俊的脸,想起了李腾和杨程瀚提到他时的忌惮,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或许也并不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他看着清源漏出了最后一丝笑意说:“臣已无话可说,请大将军赐罪。”

    清源站起身道:“你虽有一腔报国之心,却不顾大局,肆意妄为,致使晋国陷入了如此境地,古来叛臣绝不姑息,我杀你,你不觉得冤吧?”

    “臣甘愿领罪。”

    清源背过身招了招手,一旁的士兵便把王钊压了出去。良久,他才转过身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张越坐在帐内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终于等到王钊甘愿领罪退出去了,他看向大将军,却见大将军的脸上丝毫不见一丁点胜利的喜色,反倒脸色有些不好。

    帐内的气氛也沉沉的,全然不见胜仗之后的喜悦。他突然想到了就在三月末军情危急之时,大将军仍旧隐居秦山避而不仕,想起了朝堂上关于已故沈老将军为政之道和生平遭遇的种种传闻。诸位将军领了命令也都默契的没有急着退出去,大将军却未再说只言片语,可张越却分明听见,他仿佛轻声在叹:你看,就是我们把有为之士逼反了。

    郭淮也兀自坐着沉思,因为在座诸位,只有他清晰记得当年的沈老将军时常会说的一句话:遇到任何事情,首先反思自己。何况,是如今这样的事情。

    琦玉回到营中已近晌午,他径直向着清源的营帐去汇报情况,半路却被清霖给拦住了:“二哥,大哥的脸色有些不好,刚刚才睡下了。”

    “怎么了,不是打了胜仗吗?”琦玉一头雾水。

    清霖看了看四下无人,叹了一声:“哎,你听我说。”这才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又对他说了一遍。

    于是,琦玉没有急着去见清源,而是去伙房煮了一锅细米菜粥,悄悄端进了营帐中,又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清源才悄悄醒来。

    清源见了他立刻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不过才一会儿”,琦玉把盛好的粥端到他面前,“让你开个灶你也不听,本来胃口就不好,天天跟着吃粗麦饭怎么受得了,我去伙房要了点细米煮了,饿了吧,先吃饭。”

    打从昨日晚间就没有吃好,清源这时倒有了胃口,他问:“你呢?”琦玉说:“我刚刚已经吃过了。”于是清源把碗端过来尝了一口说:“嗯,还是你的手艺好。”

    趁着清源吃饭的工夫,琦玉把陈谯城中的情况一一道来:“沈将军说将军你已经切断了陈军的所有后路,真正决战的日子不日即将到来,届时他会想办法让宋军脱不开身,无法支援李腾,你也要早做准备才好。”

    “嗯,我知道了”,清源搁了碗,“你也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好。”琦玉告别了清源回到自己的帐中休息,由于连夜奔波十分疲惫,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正快马加鞭地向着陈谯城内疾驰,不想这条隐蔽的路却已经被发现了,前方早有一队宋军等在那里。他立刻从腰间拔出了剑自马背上一跃而下,向着不断冲过来的宋军一通砍杀,可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他都已经没有力气了敌人却仍旧越聚越多,又是几百个回合,琦玉终于支持不住了露出了一点破绽,于是来势汹汹的宋军立刻趁机把他团团围住。

    眼看着黑夜中一张张狰狞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琦玉就要摆好迎战的姿势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脑海中传来“嗡”的一声响,想到自己的任务将无法完成,他在一众冲向自己的喊杀声中终于急到惊醒了。

    见到他终于醒了,一旁叫醒他的士兵立刻说:“大人,不好了,陈军已经快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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