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元的眼里,那个女孩子多半是刻意打扮得普通——毫无特点的员工服,常见的头绳,以及边框又黑又粗的眼镜……
可就在刚刚,当燕阳拿过自己的那杯可乐的时候,自己的天道气息却突然出现了一丝波动。
波动的来源,正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女店员。
街上熙熙攘攘。
正是万物回春的季节,所以已经不那么寒冷的夜晚,行人也多了起来。整座城市似乎正在不断恢复着生机。
离太阳完全下山,应该还有一会儿时间。
一眼望去,天边火烧云的盛烈已经退却,但是天空却显得更为迷幻了些,深蓝与淡紫交织着,是容易让人沉陷的色彩。
方元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在少年的身边,云留只是静静地跟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燕阳应该活不过今晚,也许马上就要死了。”
“为什么?”
“不太清楚,只是那杯可乐,应该是有问题的。”
“那,为什么?”
云留的两个‘为什么’,当然是不一样的意思。
但是方元却只回答了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那些我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吧……”
许久,大约有一个时后。
炸鸡店里的客流量暂时了一点,柜台后的女孩子,终于收起了她的笑容。
一个顾客经过柜台。
柜台之后,已经空无一人。
可奇怪的是,炸鸡店里的的顾客,仿佛都没有察觉到那个女孩子的消失。
“燕阳,你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在炸鸡店的后门出口,有一个已经换上一件灰色帽衫的少女,轻声喃喃着。那几缕深蓝色的发丝,在微暗的环境里,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在那一头长发之下,是一张略微有些苍白的少女的脸。
“那个男孩子,和情报上写的,很不一样……要去吃个方糖泡泡才行。”
她将衣帽拉到了头上,经由巷走入大路的来往行人之中,没了踪迹。
另一边,独自一人的燕阳,正要走入一条巷。
火红的少年,眼里的火光重新开始燃烧了起来,似乎比平常要明亮太多。他的脚步,仿佛也轻快了一些,像是不再有什么负担了。
周围的光,逐渐暗了下来。
因为是巷的缘故,也因为是那个正在等自己的人,释放出道法气息的缘故。
“老大,久等了。”燕阳来到了一条巷的中间,前后都空无一人。
原本,这条巷并不多么深,只是少有人来而已。但是燕阳的话音刚落,整条巷居然开始变得虚无了起来。
巷的前后,正在被不断拉长。进来的地方和出去的地方,逐渐看不见了,有的只是望不到尽头的深邃。
面对这样的变化,燕阳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这本就是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个人,本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不然的话,本就心高气盛的狂战士燕阳,也不会甘心叫那个人老大,或者说主子。
哒,哒,哒……
高跟鞋与地面之间,清脆而干净的撞击声,逐渐从巷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了过来。
光线更少了,仿佛现在已经是夜深人静的午夜。而实际上,此时的太阳还未完全落山。
哒!
那个人,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如果你不回来,我可能不会去找你。”
唰——
在燕阳的前方,一个短发女子,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燕阳只是笑了笑,“更好看了。”
短发的女子,就是最为普通的那种白领打扮,在她手里还捧着半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仿佛女子是从办公室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在火红的少年那火红的双瞳之中,倒映着一张并不是多么出众的脸。
“你打不过那个人,计划还是可以进行下去,”短发女子轻轻皱眉,显得有些不解,“我觉得你应该认得出,炸鸡店的服务员是鹿缺,你为什么还要去喝那杯有毒的可乐?”
与此同时,一家甜品店外。
穿着灰色帽衫的鹿缺,正从其中出来,手里正好拿着一个方糖泡泡。她微微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目光里似乎有些微的茫然。
那几缕深蓝色的发丝,在她的额前轻轻扫过。
“可乐里面的毒,应该杀不死燕阳这个智障的吧?”鹿缺低下头,往远处走去,“真是搞不懂他……”
将视线拉回巷。
短发女子看起来,要比燕阳大一些,可是此刻她却觉得,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头脑一直很简单的家伙了。
“我知道老大你在想什么,”燕阳没所谓地笑了笑,“为什么我要用自己的命,救一个本该由我去杀死的人?”
短发女子没有回应,仿佛是默认了燕阳的说法。
与此同时,燕阳眼中的火焰,逐渐变得万分明亮,仿佛要绽放出所有的光芒来。
“他留了我一命。”燕阳回想起方元说的,“他说,他打不出第二拳,也说我跟他没有任何仇恨,为什么要杀我。这两句话,可以说有矛盾,也可以说没有。”
女子的拇指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似乎不太理解燕阳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但是我知道,我在过去很多次的杀人时刻,也可以说那样的话。”燕阳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好,他的身上有一股特别的东西。总之,我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了。”
“我无法接受你的措辞。”短发女子歪了歪自己的头,觉得眼前的少年,突然有些陌生了起来。难不成鹿缺调制的毒药,搞坏了燕阳的脑子?
“我们,职业就是干这个。”短发女子深呼一口气,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对和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嗯,我知道。不过我已经受够了。可能那个家伙,正好撞在了我的临界点上,所以我不想杀他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的下场是怎么样的。”
“我这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嘛。”
突然,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许久,短发女子将手中的咖啡杯,随意地扔到了地上。纸杯内的深褐色液体飞溅,却没有一滴能够沾染到女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短发女子朝着燕阳走去,“你不回来的话,我也不会去追杀你。但是你来了,所以你只能去死了。”
“我知道。”燕阳眼中的火焰,开始飞快地暗淡下来,仿佛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两人擦肩而过。
“南风棋,以前你也能一拳杀死我的,但是你没有。我这一路跟着你,我看得出来你也不喜欢现在的样子。”
燕阳微微抬头,看向头上那虚无的黑暗。那是南风棋的道法力量形成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阴郁。
“以前,你的力量真的很明媚。”
短发女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
“我觉得,我可以慢慢的,用我的火焰把这些阴霾给烧光,再用这具还算硬的身体,为你撞一条路出来,但是我好像还是做不到……对不起啊。”
女子的脚步一顿,握紧了她的双拳。
“鹿缺已经料到了,所以那杯可乐你喝下去,最多变成个废人。但要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会真的杀了你。”
天上的阴郁力量,更加浓烈了起来。连着那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得尖锐了起来,仿佛随时就会化为万千钢针,将燕阳击穿成一个刺猬。
“东区的那一位,就真值得你拼了这条命去……”燕阳没能说下去。
数十道漆黑无比,形如尖螺的道法光束,凭空浮现,对准了燕阳的咽喉。最近的那一束,离少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南风棋已经动怒了。
“一开始,这一方囚笼就不是为了杀我吧?”燕阳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却一松,连着语气也变得毫无负担了,“如果我不死,即使是你,估计也会被那一位为难的。”
所以……
燕阳朝前迈了一步。
那些本是警告燕阳的漆黑光束,这一刻尽数刺入了燕阳的要害。没办法,南风棋对力量的操控,就是如此强悍。
不然自己,又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呢?明明要身材没身材,性格也就一副鸟样,关键也不好看……
——可是,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果然,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一点。也不对,反正都喜欢。”
在火红少年的周身,星星点点的火光,开始闪耀了起来。
“什么时候,你才愿意做回你自己呢?”
燕阳的目光之中,原本已经暗淡到极点的火光,重新燃烧了起来,连着他的身体一起,慢慢地被火光所吞没。
“别说了……”南风棋微微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咬住了自己的牙齿,似乎有些痛苦。
那些漆黑而尖锐的光束,再次放大,将燕阳的整个身体,都贯穿了。
火红的少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他想要传达的意思,却已经到达了……
短发的女子,突然抬起了头。她的头发,遮住了一只眼睛,而另外一只眼睛中,突然一片茫然,连着她的表情也怔住了。
时间倒转回十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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