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梵音寺内，空净大师讲了一天一夜的经才刚刚回来休息，门外的沙弥轻手轻脚地扫着地生怕惊扰了大师。
今日也因为空净大师需要休息，他所居住的房间是不允许香客去探望的。整个大院子里只听得到沙弥扫地的沙沙声，偶尔有风吹过沙弥会好奇地抬头去看，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地面上的落叶永远都扫不干净。
但实际上空净并没有躺在床上睡觉休息，而是盘腿坐着，看上去像是醒着听呼吸声又像是睡着。他的神识在一种很玄妙的境界里游离，似梦非梦似醒非醒，身如鹏鸟又坐如石钟。房间门在这时轻轻想了一下，空净睁开了眼看见自己面前对着一把森寒雪亮的弯刀。
“阿弥陀佛，孽缘啊孽缘。”
毒僧看着他，发现他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还是和刚才一样半阖着眼像是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一味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游离。“老和尚，你不怕我？”毒僧又把刀凑近了一点，堪堪能割破和尚脖子上浅浅一层油皮。空净撩起眼皮看着他，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为何要怕？”
“我可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你做过什么恶？”
“食人，纵火，放毒，能做的恶我都做了。”
“可有反悔过？”
“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但这又如何。”
毒僧收回了刀，在空净面前盘腿坐下了，他扬着头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我活了很长时间了，长到我已经记不清我做过的事了。”
“我想我是时候死去，但我又怕下十八层地狱。”
“听说老和尚坐化后会有舍利子，舍利子能化清我身上的罪孽，所以我来找你了。”
空净听他提起舍利子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舍利子…施主还真是看的起老衲…”
“你好歹也算是一名得道高僧，信徒满天下，如果连你也没有舍利子我就不知道谁还会有了。”毒僧的语气轻轻松松，如果忽略他心中残忍地目的，两人看上去更像是在闲聊。
“老衲算什么得道高僧，只是会说几句漂亮话而已，佛说普度众生不讲究方法，能把信众说到心理舒坦，他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开始信服。”
“这么说，你不过是在行骗？”
“这要看施主如何理解这个骗字。”
“我已经记不清我时候的事了，但是我还记得我的师父，他和你一样是个白胡子老头，但他却没有你过的那么开心，他总是想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帮到最后，那些贪婪的人居然为了他身上的一点钱财而杀了他。”
“你师父是一名善人。”
“可是他并没有善终。”
“并非只有寿终正寝才为善终，只要他心中无怨无悔甘心赴死便为善终。”
“我不认为我师父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我为他报仇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阿弥陀佛…”
“我亲手杀了那些人挖出了他们的眼睛，当着他们亲人的面，把那些银钱嵌进了他们的眼眶里。”
“那你杀了他们以后满足了吗？”
毒僧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何为满足。”
空净笑了笑：“大仇得报，你一定很开心吧？”
“大概…”
“这便是你得到的一种扭曲的满足。”
“扭曲？”
“以他人所遭受的痛苦来使自己开心，是扭曲的人伦。”
“你是拐着弯骂我扭曲变态？”
空净没吭声，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
“施主，老衲自你入门后就能感受到在你身上缠绕的冤魂，数量庞大令人叹为观止。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你的身体已经并非人身，而是鬼身，这些恶鬼蚕食着你的五脏六腑，想把你的一切占为己有，哪怕你在身上纹上静心咒也是徒劳无功。”空净认真地看着毒僧：“你说你忘记了以前所做的罪孽，这正是你入魔的征兆。”
“当你开始遗忘以后，你将再也感受不到时光流逝，感受不到七情六欲，你将真正变成一具为了杀戮而杀戮的行尸走肉…”
毒僧听着他说完后顿了一下：“你在骗我？”
空净一笑：“也许吧。”
毒僧愣愣地看着自己拿刀的手，在他的眼里也已经不是一只人手，而是一只长着倒钩指甲的狰狞兽爪，兽爪上满是腥臭的血液和肉块，它却还在叫嚣着不满足：“只有杀了你取走你体内的舍利子我才能得救…我才能入轮回…”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普度众生的大师，既然能度别人，为什么不能度我？！”
空净只是笑摇了摇头：“度人的方法有千千万万种，我却唯独找不到对施主你适用的那一种。”
“为何…？”
“善恶不明，生死难辨…”
空净长叹了一口气，平静地看着毒僧的眼睛无奈地说道：“度己度人，首先…你得是个人啊…”
…
梵音寺失火了，当苏重年他们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那冲天火光勾起了苏重年内心那些暴露黑暗的回忆。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双腿都在微微发抖…云浅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了当年的大火对苏重年造成的心理伤害有多大，以至于他现在看见火灾就会下意识想要逃走。
“空净大师…可能已经…”云浅看着那些痛苦的信众和逃出来的和尚们于心不忍。
这漠北毒僧神出鬼没不说，还拥有一套出神入化的毒功…就凭他们几人想要保下空净大师到底还是想的太天真了一些。苏重年努力使自己平静了下来，随后转身参与进灭火的队伍之中。现在火势熊熊，正常人都无法靠近，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冲进去看看空净大师情况怎么样…
当火势下来以后，苏重年扔开水桶冲进了废墟里，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空净大师所居住过的院子，这个院子已经看不出半点着火前的雅致到处都是散落的黑炭和经久不散的浓烟。
苏重年踹开了被烧成炭的门板，躲开屋内迸发出的炽热空气，努力往屋里一看。屋里的床榻上有一具被烧的惨不忍睹的尸体，而这具尸体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空净…
而就在梵音寺不远的地方，毒僧神神叨叨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没有…什么都没有，肠子里也没有，心脏里也没有…他什么都掏出来了，就是没有舍利子…
他是个骗子！得道高僧都是骗人的，他又杀人了…又杀人了…他的罪孽更重了…他不想下地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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