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丁志诚正大步穿过假日的人群,画面中的身形在中途凝固。从镜头的角度可以看到丁志诚面容的一部分:高高的额骨、短而浓密的胡须、右側耳朵、灯芯绒衣领、条纹帽,中间披散着几缕头发。丁志诚脚上穿着土气的平头钉便鞋,裤管上紧扣着牛皮护胫,腿以下的部分,都溅满了萨里郡的白色灰泥。丁志诚穿着破旧的防雨外套,肩章扣得结结实实,肩章下面露着一根军用望远镜背带;天气很热,丁志诚把西装翻领敞开着,双手则深埋在长外套口袋里,望远镜粗大的铜套环反射着阳光
丁志诚经过一辆喷着青的马车,蒙着双眼的马喷着响鼻啃食短草。到处是丁志诚童年时代就已经熟悉的味道:马轭味儿、汗臭味儿,混杂青草味儿的马粪味儿。丁志诚清点着衣兜里所有的东西:钥题、烟盒、钱包、卡片夹、鹿角柄的谢菲尔德多用途折刀,还有一本野外考察笔记一一这个才是最宝贵的。衣兜里还有一块手绢,一根铅笔头,几个先令的硬币。丁志诚博士是个务实的人,丁志诚知道任何赛场都有偷出偷。这是事实,也是实实在在的风险。没,而且其中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偷。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偷。
个女人无意中和丁志诚撞到一块儿,女人的裙摆被丁志诚的鞋钉踩住了。白薇薇转过身,惊疑地用力扯回裙子,裙摆“嗤”的一声被扯破了点儿。丁志诚碰了碰帽檐,快步走开。那女人可能是个农妇,一个笨手笨脚红脸蛋儿的乡下人,像头奶牛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英国式的朴实。丁志诚习惯于看到更狂野的居民,比如个子、棕色皮肤、长得像母狼一样的晒延女人,白薇薇们总是梳着油晃晃的辫子,皮裤上装饰着卵石和玻璃珠。在丁志诚看来,人群中的撑裙就像是进化历程中的一次畸变,突然之间,阿尔比安的女儿们就开始自愿被装入牢笼,又是钢丝,又是鲸鱼骨,全都安装在白薇薇们硕大的裙摆下面。
白薇薇仍像是犁牛,没错,就是犁牛,那是美洲大陆的野牛。在它们被枪弹击倒之前,其侧面轮廓就像裙撑的样子。苹牛倒下的方式与众不同,这些矗立于长草间的庞然大物,好像突然没了腿一样,轰然倒下去,毛茸茸的肢体再没有任何知觉。这些怀俄明州的巨兽群会优雅安静地等待死亡,即便是听到远处传来枪声,也只会疑惑地动动耳朵而已。
现在,丁志诚穿行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兽群”里,惊叹流行风尚对人类可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而与着装整齐划一的女人相比,男人们好像完全属于另外一个物种,至少,丁志诚们还没有那么极端地追赶潮流。只是人人都戴圆顶高帽,这算是一个例外。不过,丁志诚不会对任何帽子感到稀奇,丁志诚对帽子实在是太了解了,熟知生产流程中的所有琐碎细节。丁志诚一眼就能看出,周围的这些人戴的帽子绝大多数都便宜得要死,全部是由差分机控制下的自动机器制作,并拿到工厂批量生产的。尽管它们看起来跟手工制作的很像,价格却能便宜一半,甚至更多。在路易斯镇的男装裁缝店里,丁志诚帮着父亲做过很多工作:打孔,裁剪,缝合。父亲常常用水银浸泡毛毡,就好像对那股恶臭毫无感觉一样……
丁志诚不会因为父亲的行当最终消失而觉得伤感,丁志诚努力不去想这件事。这时丁志诚看到有一座条纹帐篷,里面在卖酒,好多人挤在柜台前抹着嘴边的啤酒沭儿,那副样子看了就让丁志诚感到口也绕过二位洛里来到卖酒的柜台前,用一先令硬币被了柜台穿运动装的绅士,那几个人腋下夹着马鞭,正在讨论当天的赔率。“来点儿啥,先生?”酒保带着浓重的口音问。
“您是………苏塞克斯人吧?”是啊,怎么了?
“咱做不了口味纯正的哈克巴夫酒啊、先生。因为没有合适的大麦的地方人很少喜欢那种口味。”那伙子也略微有点儿失落,解释着,“除了苏塞克斯人,别我可以帮您一杯‘巴姆堡“我有将近两年没喝到过哈克巴夫酒了。”丁志诚说。味道很像哈克巴夫,不要吗那就来根上好的雪茄吧。两便士,最优质的弗吉尼亚烟草。”酒保从木盒里取出一根弯折的平头雪茄烟。
丁志诚搭头,说:“我真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会非常固执,要么哈克巴夫,要么什么都不要。”
酒保突了:“这么固执?看来你一定是苏塞克斯人,错不了的!说起来,你跟俺也是同乡哩。我喜欢你的固执,这支雪茄就送给你吧,先生。”
“那就谢谢你喽。”丁志诚有点儿吃惊。丁志诚离开酒保,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火柴,在靴子跟儿上划着并点燃雪茄,丁志诚自得其乐地把拇指抠在马甲袖孔里。
可是那雪茄的味道简直就像是受了潮的火药,让人无法忍受。丁志诚取下来细看,原来只是用质量粗劣的纸张卷着臭烘烘一坨黑绿色烟丝而已。上面画着一面外国旗,又是星星,又是条纹的,上书几个大字:胜利牌雪茄一一又是美国北方佬的战争垃圾。丁志诚把雪茄随手丢开,雪茄掉在一辆吉卜赛马车的旁边,在地上弹了几下。一个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的孩儿马上就把它捡了起来。
这时,从丁志诚的左边开过来一辆崭新的蒸汽车。司机直挺挺地站在座位上,丁志诚扳动刹车杆的时候,绛紫色车头上装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人们不情愿地给车让了路。在高高的车厢里,乘客舒舒服服地坐在铺着天鹅绒的宽大座椅上,可以折叠的车顶也打开了,以便让阳光照射进车里。车上有个衣着时髦、戴着羊皮手套的老家伙跟几个漂亮女人推杯换盏,喝着香槟,那些女子也不知是丁志诚的女儿还是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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