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时,程致远没听到轿车离开,也不见有人进来,寻思:“这家伙在楼下做什么,该不会在打扫卫生吧。”低声问温姝:“腿麻了没有?”
温姝道:“已经不麻了。”
程致远认为她说话的样子特别搞笑,轻笑几声,示意她将腿伸直,坐在地毯上。
温姝道:“不行啊,腿会伸出去的。”
程致远盘腿坐下,道:“背对着那边就好啦。放心,没那么容易发现咱们藏在这儿。”
温姝这才依言照做,程致远为她除下鞋袜,开始按摩足底穴位。
温姝见他动作熟练,力道拿捏适当,倒像是专业技师的手法,问道:“你连按摩也研究过?”
程致远道:“人体经络是内功的入门课程,我当然要研究啦,至于这手法嘛,哈哈,的确是专门学过的,怎么样?我妈经常夸我按的舒服。”
温姝道:“的确很舒服,偶尔有一点痒。”
程致远嘿嘿一笑,一手揉搓温姝脚掌,一手揉捏温姝腿。
温姝双腿渐渐由麻转痒,再由痒转暖,正觉舒服,见程致远表情似笑非笑,倒像是比自己还舒服,问道:“你笑什么?”
程致远嘘了一声,含笑道:“别理我,忙着呢。”
温姝便不说了。
按摩了十几分钟,温姝道:“已经好啦,你歇歇吧,不用按了。”
程致远笑道:“我不累,让我多摸……多按一会儿。”
温姝听他说漏了嘴,这才明白他的心思,佯装不悦,作势打他。
突然程致远严肃起来,快速伸手握住温姝手腕,低声道:“别动,好像有人上楼来了。”侧耳倾听,楼道方向的确出现了脚步声,仅一人而已。
程致远缓缓放下温姝的手,指了指头顶桌板。
温姝会意,蜷缩双腿,幅度转化坐姿成蹲姿。蹲好后,见程致远嘴唇在动,知他在说:“你说对了,女的。”
正在这时,餐厅大门被人推开,有人踩着红毯向里走去。
程致远看不到来者,只能通过声音了解情况,感觉这人步态轻盈,落脚间隔略长,似乎不慌不忙。耳听脚步声渐远,知道她走去厨房了,对温姝做个口型。
温姝凝神观看,本以为程致远要叮嘱自己,不料看到的唇语却是:“等夏天来了,我还要给你按摩。”忍不住呸了一下,也以口型答复:“想得美。”
程致远嘿嘿一笑,假装不心碰了温姝脚丫一下。
温姝不敢妄动,皱起眉头,以口型道:“不要胡闹,她会听到的。”
程致远捂嘴偷笑,心想:“这么腼腆,将来怎么拯救世界。”
女子进门后一声不响走进厨房,出来时一手提着两只空高脚杯,另一手握着红酒瓶。红酒正是昨晚程致远和温姝喝过的雪莉酒,满满一瓶,尚未开封。
她走到放置红酒的餐桌旁,先将手上东西放在桌上,再端起一只用过的杯子,将里面的红酒倒入另一杯中,连同酒杯和空酒瓶一并拿去厨房。然后拿着开瓶器回到餐桌,坐在东侧的椅子上,将红酒开塞,分别倒了两杯。
由于女子动作很轻,程致远只依稀听出她在收拾桌子,并打开了瓶塞,感觉她动作有条不紊,确是常来常往的状态。
女子坐下后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漫长的静坐。
程致远摸出镜子,快速伸到帏外,迅速扫过一眼。果然女子坐在他昨晚推断的座位上,正背对着他。
女子盯着酒杯出神,隔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十八年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你应该很欣慰吧。”
程致远听到她开口说话,顿觉声音熟悉,奇道:“怎么这么像姑姑的声音?”跟着听到轻微的碰杯声,又听女子续道:“再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了,等到来年吧,我带他过来看望你。”
由于女子话声哀戚,嗓音略显沙哑,程致远无法确定女子就是项云,当下又利用镜子反射看向女子,见她正在喝酒,越发感觉她是项云。
女子喝完一杯,看向窗外,表情若有所思。
隔了半晌,她又倒满一杯红酒,这次没有说话,直接喝干。
喝完她又陷入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期间温姝大气也不敢出,程致远屏住呼吸,只盼女子多说几句话,也好判断她究竟是不是姑姑。可是直到整瓶红酒喝完,他也只听到几下碰杯的声音。
只见女子脸上泛起红晕,望着大海,目光中似含幽怨之意,也有丝丝宽慰,像是在回忆往事。
直到落日西沉,她站起身,向餐厅门走去。
程致远很想再偷瞧一眼,又担心被女子发现,终于忍住没动。
餐厅门打开后,很快关上,程致远听女子下楼去了,低声问道:“又麻了吧。”
温姝摇了摇头,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程致远道:“是啊,特别能喝酒,进来时和出门时连步幅都一模一样,整瓶红酒下肚居然醉都没醉。”
温姝道:“可想而知她经常过来,酒量早就练出来了。”
程致远笑问:“咱们什么时候能练出来?”
温姝暗想:“如果我是她,酒量一定也不会差。”但想这句话实在很不吉利,没有回答。
二人避免女子去而复返,直到轿车开出院子,才从桌下出来。
温姝赤脚走到餐桌旁,见餐桌一如昨天来时的样子,禁不住抽噎起来。
程致远知道她在想什么,微笑道:“放心,我死不了,不会让你一个人来这里喝闷酒。”
温姝心事被他道出,索自己,哭得更大声了。
程致远搂紧温姝肩膀,凝视桌上杯里的酒,在夕阳的辉映下,只觉红酒便如鲜血一般夺目。
温姝哭了一会,停止抽噎,问道:“她一定来过很多次了,所以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是不是这样?”
程致远道:“事成定居,难忘也是无用,何不看开些呢。”
温姝道:“一生能爱多少人,没那么容易看开的。”
程致远道:“起码……”本想说:“起码她还有个缅怀的场所,如果将来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去哪,墓地倒是个好去处,而且还算热闹。”但这话想过就算了,真说出来肯定要害温姝难过,改口道:“骑马挺好玩的,我在国外经常骑,你想试试吗?”
温姝道:“有机会我一定骑。”
程致远感觉这个回答纯粹出于不想留下遗憾,叹道:“开心也是一天,惆怅也是一天,人生的意义又不在于长寿,精彩才最重要,你说呢?”
温姝换上笑容,道:“是我太贪心了,总想和你天长地久。好啦,我会检讨自己,悲观的情绪也到此为止,以后我不会再想不高兴的事了。”
程致远笑道:“这才是我的姝儿嘛。”问道:“按个摩吗?”
温姝笑道:“不按白不按,这次我要全身的。”
程致远“哇”了一声,道:“刚检讨完贪心,这是什么?”
温姝道:“犯了再改嘛,计较。”
程致远指着自己道:“我计较?怪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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