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风站在廊下出神,雾岚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他身后,将手中的披风为他披上“先生,入夜了,当心惹了风寒。”
“嗯,可都安排妥当了?”穆长风问道。
“先生放心。”雾岚此人虽少言寡语,做事却极为可靠,除了要保护穆长风的安全,山庄的事务他也都参与其中。
两人一时无言,偶尔有几只虫鸣声也衬得愈发寂静。
忽地“笃笃笃”传来了三声轻微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穆长风率先迈下台阶。昨日管家送来有封信,说是有人送到山庄,务必交由长风先生。穆长风展信一看便了然,而这封落款署名为“杜照远”的信,便是今日他二人为何等待至深夜的缘由。
开门只见一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上虽带笑却显得疏离,恭敬的向穆长风作揖,道:“长风先生,在下萧明,半夜叨扰实在不安,我家老爷久闻云空山日出之景极佳,只是夜半山中寒气大,不知能否在山庄讨口热茶驱寒。”
穆长风点头应道:“自然无妨,快快请进。”
那中年男子侧身,那“老爷”才现身,端的是上位者之威严气概,衣着考究,器宇轩昂,见站在门口的穆长风,点点头笑着说道:“不曾想山中如此冷,不过倒也让我有机会拜访名动天下的长风先生,仓促而来,还望海涵。”
穆长风淡淡一笑,“大人客气,请随我来。”说罢伸手示意居然堂的方向,却等那老爷先行,自己微微落后一步,步履从容,挺拔如竹。
居然堂是流云山庄的正厅,厅内另有一间作为穆长风的书房,他向来喜静,布置得也极为素净,隐隐有熏香的味道,沁人心脾。待到门口,萧明便不再进去,穆长风只吩咐雾岚“你去将先前那件灰狐皮的披风拿给萧先生。”有转头对萧明说道“夜里风大还是要注意些,那披风并不名贵,是我去年恰巧猎了只灰狐见它毛色极好,便亲手做了这件披风,今日正巧赠与萧先生,也算没有辜负。”萧明嘴上自然是千恩万谢,眼神中带了几分感动,他是当今太监总管,圣上跟前的红人,巴结他的人自然是如过江之鲫,莫说灰狐皮,就连最好的雪狐皮也有人送给他,正如穆长风所说,灰狐常见只是“亲手”二字情义千金,让他心中一暖,愈发对这位传说中的世外高人愈发敬重。
再说穆长风与那人进了书房,打开暗门,未曾想其中另有洞天,此间宽阔,置几件素木家具,几案,矮柜,火炉中偶有炭木轻微响动,烛光闪闪,清净淡雅,穆长风恭敬行跪拜大礼:“草民拜见陛下,恭请陛下万安。”原来那人便是当今圣上,景元帝杜敬巡。
杜敬巡亲自扶起他“先生不必拘礼,朕甚是钦佩先生的学识,特借此机会前来拜访,叨扰先生实属无奈,还望先生海涵。”早先说过杜敬巡登上皇位多年但本性纯良,虽出生于武将世家但祖上传下的尊师重道之风气已深入骨。
穆长风当下也是敬重几分,微微欠身笑道:“陛下赞誉,草民实在担当不起,前日偶得紫笋茶,此茶浓香鲜醇,还请陛下上座。”
杜敬巡点点头,转身拂袖盘坐在上首,穆长风坐在他对面,面前早已摆好一套天青色汝瓷茶具,穆长风将茶瓶中烧好的水注入茶盏中,盏中已放好调好的茶膏,旋转茶筅,在来回的打击拂动之下,盏中绿色的茶汤慢慢发白,开始出现了乳白色的泡沫。不一会儿,泡沫越来越密集,并逐渐上浮,如细腻的积雪般覆盖在茶面上,经久不散。杜敬巡见他这般动作,从容优雅,是宛如浑然天成般淡然,暗暗赞叹,心道此人为人处世可见其手腕,一举一动隐隐藏着力道。
“陛下,请用茶。”穆长风抬手示意,杜敬巡赞许的端起茶盏,釉色通透,手感滑润,轻轻一嗅便知是好茶,入口醇厚。此盏配此茶,再加上窗外因夜色寂静愈发清晰的泉水声,也是他不曾享受过的清静,与征战四方时冉冉篝火大口喝酒不同,与端坐皇位时重重殿堂琼汁玉酿也不同。
杜敬巡闲适的长舒口气,“先生果真是如仙人般,令朕好生羡慕。”
穆长风拱手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肩负国之重任,贤明仁厚,日理万机,臣民拥戴实乃明主,为国为民,舍这清闲又有何妨。草民无牵无挂,并无远大之志,只贪得浮生半日之闲,了了此生罢了。”
杜敬巡听此人说话云淡风轻,言语之间有敬亦有引导之意,顿感轻松,“先生不必以草民之称,朕敬先生深明大义,有意赐予先生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穆长风但笑不语,端起茶盏饮,只是看似自然垂眸之举,眼中之神色已变了几遍,再抬头,却仍是波澜不惊似的模样。
“多谢陛下厚爱,草民自认闲散惯了,朝中之事繁复责任重大,陛下实在是难为草民了。”穆长风这句话说得看似轻巧,其实却也暗含深意,面对九五之尊这样的四两拨千斤之语以表明自己的拒绝之意,他心下说没有不安也假。
杜敬巡听他这样说当下一怔,片刻也释然了,爽朗的一笑“先生自有风骨,倒是朕疏忽了。”
穆长风也点点头,抬杯示意,两人对饮,只是各自心思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咳,今日朕来,是有要事求于先生。”杜敬巡正色道。
“陛下请讲。”
“先生当知道,朕这昆国江山来得不易,根基未稳,前朝尚有余孽意图掀起风浪,西境羿丹国也是虎视眈眈,朕之本意本想请先生重入庙堂,助我昆国安定四方,民熙物阜,奈何先生无意朕也不愿勉强。只愿先生可能指点一二,好让我昆国重熙累洽。”
杜敬巡抬手为穆长风斟了一杯茶,穆长风也不推辞,端坐着直视着帝王的眼睛,杜敬巡也迎着他的目光,彼此都想在对方的眼神里一探究竟,半晌,穆长风微微点头道:“草民敬佩陛下治国之谋略,帝王英明此乃昆国上下之幸也,我朝万世可期也。”
杜敬巡面上出现一瞬的喜悦,面色柔和了许多“先生如此说,朕便可放心了。”片刻,又道:“朕有四子,皇长子最得朕心,二子平庸许是未经历练尤为不显,三子四子年幼,朕自知心中虽有些许偏颇,但国之重任为先,敢请先生指点一二,朕必加以历练,为我昆国育一代明主,以承千秋万代。”
穆长风点点头道:“陛下苦心我亦感动万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草民拜入师门时就曾立下毒誓,此生绝不妄自指点人命之事,以免引起祸端。师命不可违,还望陛下海涵。”
杜敬巡本隐隐有所期待,看穆长风说得如此坚决,当下虽有失落,却也知道世人敬称的长风先生不屈不折之风骨,他本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做不出他人不情愿便上刑判罪之事“是我有所冒犯了,先生不必介怀。”
穆长风心下更是对这位景元帝多了几分敬重,虽登上皇位数十载,心中却无骄奢纵意实为难得。点头示意景元帝稍坐片刻,他自敛袖跪坐在安置满书的矮柜前,抽出一本书,略微翻了几页,低声道:“治国之道重在民心,民心稳固全因民之政,赋税、征兵适宜有度,重则民不聊生,轻则国之重负,再则,从商者低贱之道应舍弃之,农、工、商乃国之钱财之重道”
杜敬巡听罢暗自赞同,片刻,穆长风重新端坐在杜敬巡对面,双手将书摆在案上,此书并未著书名,杜敬巡翻开一看,书中字迹笔酣墨饱、行云流水,细细读之,言辞精炼,字字珠玑,全然是笔者对世事之观感,颇有醍醐灌顶之意。大喜过望,忙问道:“此书可是先生所写?”
穆长风点点头:“闲来无事之作,不求能入陛下圣目,草民敬佩陛下心境之广阔,方才未能助陛下排忧,方献上此鄙陋之作以告罪。”
杜敬巡当然知道长风先生之作万金难求,也不屑于做趋炎附势之事,可见此书之重要,况且其中乃治国之良方,无价之宝矣,感叹道:“古人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与先生今夜交谈已受益良多,不曾想竟有如此厚福,更胜读过百年之书。”杜敬巡激动之意溢于言表,竟也改为普通称呼“此书先生为何并未著名?”
“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名字,是草民大意了。”
“可否借先生笔墨一用?”杜敬巡目光落在案上整齐摆放的笔墨上。
“荣幸之至。”
杜敬巡笔尖站墨,略一思索,抬笔写下三字“治世集”,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先生看此三字可好?”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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