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既是来为师父收集千寒露,这千寒露其实是集栀子花上的露水,栀子花性寒,其露水需每日寅时用雪狼狼毫制成的毛笔扫到素白瓷瓶中,第一日只取一滴,而后每日取九十九滴,需十一日,共计一千滴,故名千寒露。
这十一日很快过去,师兄却并不说要回云城,这让穆生白很是不解,但也不深究,因为他每日除了练功、读书外便是跟陵游像两个泼猴一般在林中撒野,陵游平日没个玩伴此刻终于有人陪着,一改往日乖巧样子,几日下来,这升仙阁附近但是连只鸟也见不着了。
明山也更是苦不堪言,他每年都要到平城来几次,和顺楼的梨花春与流仙醉,惠丰楼的芙蓉醉鸭和烤乳鸽甚至东街拐角那家糖酥饼都是他的最爱,甚至他觉得这平城的姑娘都比云城的更好看,可偏偏师父还让他务必看好生白,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呆在山上哪里也不去,如此一来,便是每日盯着这两个泼猴,唯恐趁他不注意就溜下山去了。“唉呀!不想了不想了,没什么好玩的!”他这样劝着自己,继续枕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在树下睡觉。
“师兄!”穆生白几乎算是拎着陵游跑进院子,直奔正在睡觉的明山跟前“师兄!师兄快醒醒!”明山梦见二将一盘烤得色泽金黄的乳鸽端到他面前,正要拿起筷子开动就被穆生白捏住了鼻子,“嗤……”明山被憋醒刚一睁眼就见跟前两张放大的脸吓得一个机灵坐起来,“你们两个是要吓死我吗?”“师兄!快别睡了,刚才负责采买的刘叔说今日山下有庙会,可热闹了,咱们快去看看吧!”
“嗯?有庙会!好,咱们这就去……去什么去啊!你今天的书背完了吗?”明山睡的脑袋还未清醒,只听到“庙会”、“热闹”、“去”,当下就要答应,没说几个字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庙会人多眼杂的万一要是真遇到那些有备而来的人定会麻烦许多,如果生白真有什么意外,他也不必回山庄,直接以死谢罪罢了。
穆生白还没来得及高兴怎知师兄突然就变卦了,当下就是百般不乐意,径自坐在一旁闷闷不乐,连陵游也捡了块石子扔到明山身上,气的直跺脚“师兄说话不算数!”
“这……我…我”见两个师弟被他惹得不高兴,明山也一时语塞,要知道穆生白虽然平时总是乐呵呵的样子,可是一旦生气起来除了穆生云谁都拿他没办法。
“唉……要是师兄在就好了。”穆生白幽幽的开口,陵游好奇问道“咦?明山师兄这不是在这里吗?”
穆生白摇摇头“我说的才不是他!我说的是我的生云师兄,我师兄对我可好了,我要什么他都答应我!”
“真的啊?”
“那当然了,我师兄每次下山都给我带好多好吃的,还陪我一起念书,对了,我师兄还会做竹笛,他做的竹笛顶顶漂亮,声音顶顶好听,连我师父的朋友们也都抢着要呢!”
“要是我也有那样的师兄就好了。”陵游一脸的羡慕。
“生云师兄是我一个人的”穆生白急着宣誓主权,“但是你如果以后来我们山庄,我倒可以让师兄也给你做一个。对了,我还有一个师兄,虽然冷冷的不太说话,但是武功特别好,他可以踏雪无痕,我的时候他还经常抱我飞来飞去。”陵游听得简直当下就要收拾包袱跟他们一起回流云山庄了“你师兄对你真好!我只有师父偶尔陪我玩玩。”
穆生白一脸的戏谑“要不要把明山师兄就给你啊?”
“我才不要!都不带我们下山看……啊!谁打我!”
陵游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个爆栗,痛的捂着脑袋恨不得要蹦三尺高。
原来是明山,本还在懊悔将两个混蛋惹的不高兴了,谁知他俩倒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又是雾岚又是生云,好不容易说到他竟没一句好话,当下怒道:“我说穆生白你个混蛋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对你不好吗?年初你把先生的寒玉砚台打碎了不是我去平山求着莫师傅做了一个替你顶上,要不然你早该挨板子了,那花的可都是我留着取媳妇的银子!”
穆生白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陵游拍着手笑开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明山师兄一定是因为没钱了才不带咱们下山的!”
明山一听更是气结,半晌,回房间取了剑,对着树下面面相觑的两人说道:“请吧!祖宗们,去看庙会!”
明山想着一路看紧他们两个,若真碰到探子,以他的武功总能挡一阵子,况且灵州有他们的几处私产,内藏暗道,应该没什么问题。
庙会上自然是熙熙攘攘,酒肆茶楼老远便听得二招呼之声,更何况是那一家挨着一家卖果子的,卖茶水的,卖胭脂首饰的,卜卦者也有,这三人觉得眼睛都不够用,陵游个子,被来来往往的人挤的快要哭出来,最后还是坐在了明山脖子上。这三人面容俊俏竟吸引不少姑娘注意,只是他们全然不曾注意,三双眼睛只盯着那些新奇玩意儿,这个摊前站一站,那间铺子里看一看,从街头到街尾,耍杂耍的做豆花的全瞧了个遍。万幸并没有遇上什么人,等三人要打道回府已是快要夕阳西下,两个的还是恋恋不舍。
“陵游你吃点心能不能用手接住!都掉我头上了。”
“哦哦。”
“生白!快走啊,你发什么愣呢?”
“来了来了,师兄,你看那晚霞真美啊!”
“嗯,等过几年我带你去东海,在那里看晚霞更好看。”
“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三人停停走走,时不时一阵欢声笑语,却是谁也未曾注意有个身影一直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山脚下,那身影便停住,一阵风起,两袖满盈,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
庙会已经过去好几日,穆生白回忆起来却还是津津有味,半夜都能乐出声来,只盼星星盼月亮的想再下山看看,只是明山师兄却从那天后开始忙起来,常常早上便见不着踪影,晚上快要休息的时候才回来,如此几日便有些憔悴,生白那些心思也愈发不忍心说出口。
他虽然贪玩但在读书习武上却一点也不马虎,这日照常又温习一遍流云剑法,师父师兄常说:气静身正,身正而心正,剑由心生,天下可安太平。四岁起,他便拿着木剑跟师兄学习此剑法,转眼八年过去,一把谌风剑与他融为一体,其中一招“风举云飞”已然出神入化,身形如流云,剑气破长风。
他长舒一口气,打坐调整内息,一盏茶后,他摸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四下找吃的,他现在想念何婶做的银丝面就酸黄瓜。已经过了饭时,在厨房里只找着几个有点凉的素馅包子,和上次在山下买的包子一比更是味同嚼蜡。
左右等得太阳渐渐升起来,他四下也没找着师兄,陵游今日要学什么心法,自然是见不着人了,生白回房翻出自己的钱袋,想着到山下去再逛逛,给生云师兄带些什么好玩的回去。
春和景明,日光融融,莺飞草长,有豆蔻年华的少女在鬓间别了几朵开的正好的山茶花,更显得人比花娇。今日虽不是庙会却仍是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生白刚从面摊站起来,转身就进了隔壁恒丰斋,半盏茶的功夫又捧着装点心的油纸包出来,刚做出来的杏仁酥金黄松脆,先往嘴里送了一个,一双眼又不安分的东瞄西瞅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刚放下杂货摊上的拨浪鼓,便被不远处一阵谈话声吸引了去。
“哎!这位少爷,您赏眼看看这风筝,您看这形象,这可是画本里才有的神鸟——大鹏,多威风!您再看看这做工,多精细,您看这羽毛画的都跟真的似的!再看这骨架,嘿!结实着呢!飞个十万八千米不散架!您要不拿一只?只要六十文,保证这满天上数您这个最威风,就算是真的大鹏鸟来了也自愧不如!”
卖纸鸢的贩满舌生花,一看就是个会耍滑头的,正拉着个少年大肆夸奖他摊子上那只巨大的鹏形风筝,那少年背对着穆生白看不见模样,但一身衣服料子确是极好的,在日光照耀下似有流光闪过一般,身后还跟着个随从打扮的人,穆生白撇撇嘴,心里笑道:“怪不得宰你呢,明摆着是个富家公子冤大头。”
只见那个少年转头跟随从说了几句,随从便毕恭毕敬的掏出钱袋,穆生白眼见那贩嘴都快要笑到耳根,忍不住上前。
少年刚刚接过钱袋正欲打开,却有之手凭空出现,拦下他的动作,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却因逆光容貌有些模糊,只听到清澈的少年嗓音“喂!我说你是不是傻!”
那随从见主子还没什么反应以为不喜,便上前喝道:“这位公子说话莫言口无遮拦!”
少年这才被声音唤得回过神来,先用眼神制止霍安要吹响玉哨的动作,而后笑道“公子何出此言?”
穆生白从习武,自然十分敏感,刚才那随从刚一动作只隐约漏出那一节翠绿色他便知道暗处还有人在。
“呵!好大的架子,出门还带这么多人,今天爷儿便来给你上一课。”穆生白想到此,上前一步拿起摊子上的鹏形风筝端详,又斜睨了少年一眼“一看你就是第一次玩这个,这只做的确实精细,骨架结实,只是纸鸢能否腾空而起全凭风的大,风力足时自然应该选这种大的玩的是大鹏展翅的快意,风力时就应该选个巧玲珑的赏它凭一根线摇曳于青天,今日微风怎么放得起如此大的纸鸢呢?说你傻还不信。”又俯身附到少年耳边悄声说到“明摆着想坑你呢还看不出来。”
少年听罢只一刹那的错愕,反倒是笑开来“蒙兄雅教,感会多矣。”又将目光落回摊子上,略一停顿,指向一只最简单的瓦片形的风筝,问道“公子觉得这只如何?”穆生白顺着看过去点点头表示赞同,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又学会一招?”
那贩眼见能在这富家公子身上多赚一笔谁料又被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半路拦下,心中自然是不快,暗暗向穆生白飞眼刀。穆生白又怎会看不见,朗声说道:“老板莫气!这只大鹏我买了!”一时间在场人都是一脸惊讶,不明白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也不再解释,拿好风筝问道“你们可是去湖边放风筝的?若去变一直直走,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了。”
那少年点点头“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穆生白。”
“在下甘棠。”
“甘公子,我还有些别的事,恕不奉陪,就先告辞了。”穆生白只想着出来时间也不短,不敢耽搁时间。
甘棠随机侧身示意:“穆公子请便。”
穆生白拱手回道:“后会有期。”
“殿下!”霍安见穆生白已经走远,忙声唤那少年“此人凭空出现又不知其底细,您……”少年摇摇头笑道:“我猜他不是坏人,咱们且赌一赌,看我这识人的本事如何,况且我用的化名又没有暴露身份。对了,派个人去跟着看他要往何处去?我看他身形挺拔应是个习武之人,气质出尘,手中的剑又极好,剑鞘有一点暗纹,若我没看错应该是出自当今铸剑大师风阙之手,说不定来头不,切记跟远一点,莫打搅到他。”
“是!”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身影“好了,咱们也走吧。”
在以后的很多年,那个衣诀飘飘,手中拿着大鹏风筝,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昂首阔步向前的背影,都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不曾淡去。君子如墨,一步一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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