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乔抱着她母亲的骨灰盒。她几天前刚刚选择离开,和大多数选择来到这里的人一样。李南乔本来不感到悲伤——她明白她的离开对谁都是一种解脱,但她在给母亲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她曾经的日记本。也许母亲也曾经感受到快乐吧,但不幸之人的快乐总是显得格外心酸。李南乔长叹一口气,仿佛心上搁着几千斤的重量。母亲总想着成全别人,却不知道,忧郁也是可以传染的,或是遗传。李南乔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但她从母亲的日记本中瞥见了一点幸福的影子,就像是狭缝中透过的微光,她从这点微光中隐约看到了那个充满无尽光明的世界。就像那位终生不笑的人一样,沉湎于已逝的欢乐只让人更感到心酸。
公墓就是一片树林。每位故去的人都化成了一棵树,名字就挂在树枝上。她花了很久去找她父亲的树,终于在墓园的角落找到了。他的父亲并不是安乐死走的,而是死于疾病。即使是在生命最后的日子,忍受着常人难以体会的痛苦,他也没有选择安乐死。这里的医疗水平并不高,安乐死是更为合理的选择。但在这时,他的求生欲却极强,坚持撑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然而,选择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忘了求生欲是什么。他们内心的挣扎,绝不是李南乔能理解的。
李南乔走到树下。这仅仅是一棵普通的松树,但此时就像是一个听着她心事的人。四下无人,惟有一片寂静与苍凉。乌鸦发出凄怆的哀鸣,匆匆掠过苍白的天空,化成天边的几个黑点。
“爸,妈来了。”李南乔低语。
她真的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来这里,她自己都想离开。去找一个更宽广的天地,去寻一个出路。
正当她开始埋骨灰盒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没有什么朋友,也再无亲人,打电话的只可能是同事。
她翻开手机屏幕,并不是同事。是北山区的公民中心。
“喂,我是李南乔,什么事?”她有些愠怒。一时她的情绪降至冰点,不由自主的绝望感重又漫上心头。她感觉自己的生活被各种琐事占据了太多时间,哪怕是现在,她最需要独处的时候。
“公民中心需要你去一趟。现在,马上。”
李南乔又叹了一口气,仿佛不堪重负。“我家人刚走了,我请了假的。”她一点都不想摆出好脸色,或是装出和善的态度,哪怕是面对上司。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累,再也做不动什么了。
“直升机很快就到。半时后停在公墓门口,你母亲会有人帮你处理的。”
李南乔沉默了很久。“好。”这声音仿佛不是她本人发出的。
她的衣服上沾满泥土和灰,头发也早已被吹乱。有一刻她暗暗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该有的样子,然后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看到直升机出现在视线内。
无忧邦向来以隐蔽著称。直升机一类交通工具向来都是很少见的。凡是用到直升机的场合,大概是十万火急了。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北山区。她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去推测发生了什么。北山区很。飞过一个山头,也就彻底不见了。然后她无意中瞥了一眼中心区,却发现和北山区差不多荒凉。
有人领她下飞机,又有人领她走进公民总部。那时她才意识到中心区与北山区的不同。中心区的建筑物,都有一种大而无当的空洞感,宏伟壮丽而又华而不实。公民总部便是如此。她看到了玻璃幕墙中自己蓬头垢面的倒影,与周围虚伪的精致格格不入。她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个带她走的人穿着高跟鞋,于是大厅里充满了高跟鞋空荡荡的回声。她们走进电梯,那个人刷了一下卡,电梯就开始运行了。李南乔无心计数经过的楼层与关卡,只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层层密封的保温箱。
最内层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当她坐到座位上时,隐约听到背后正有匆匆的脚步声。但她的目光集中在眼前桌上的两份文件上,一份是她的体检单,一份是保密协议。她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新闻,大概明白了自己即将经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等待自己的命运。
“前天我们发现有个外界的女孩晕倒在隧道里,大概是想来这里的。”
李南乔一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总部人员工作服的年轻女子。她也穿着高跟鞋,似乎是这里的职员。
“她至今仍在昏迷状态。”
李南乔有些不解了。她本来以为自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通过面部扫描,我们发现她长得和你几乎一摸一样。”她走到李南乔对面,翻开那本略有些厚的保密协议。李南乔看到的第一行字,便是“遗忘者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李佳木会成为这项计划的第一个试验品。她将被移植你的记忆,以你的身份继续在这里生活。”她貌似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当然其中会有一些微调。”
李南乔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那位总部职员。
“体检报告显示,你和这里大多数人一样陷于抑郁症很久了,而且——”她顿了一下,又翻开她的体检报告。
李南乔看了一眼,明白了一切。
“我是不是没有其它选择?”她的声音透过一丝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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