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的气味。李佳木已经醒了,但她不想起床,只是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瓢泼大雨,仿佛雨声都是冰凉的。
春天还没来,你就走了。她在心里无意识地嘀咕。但愿雨水能把宿舍楼底下可怖的血迹冲干净。她和学姐并不熟,但依然被悲痛击倒在地。她甚至对她一无所知——否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学姐为什么要去自杀。然而事实是,没人知道。然后校方会抹杀学姐自杀的事实,然后同学们会逐个把学姐忘掉,无论他们对学姐的了解有多浅或有多深。而学姐最好的几个朋友,会被校方扣留质询。至于他们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大概无人过问吧。
她的内心经过一番猛烈的挣扎,还是决定起床了。在她起床的那一瞬,感受到的不仅是料峭的春寒,还有胸口隐隐的沉闷的痛。
母亲已经坐在餐桌上,但眯着眼,半醒不醒。天还没有亮透,每个人都是似醒而非醒的,如一具行尸走肉。这里是学区房,楼道里已经传来去上学的脚步声。这一刻李佳木突然眼眶一酸。她再也听不到学姐的脚步声了,那个每天清晨都走在她前面的熟悉的步伐,熟悉的旋律。以后都没了。
早读,课间,第一二节课。李佳木缩在座位上,等待着时间过去。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这个人情淡漠的人间。她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雨下个不停,天空是贫血病人惨白的脸,这张脸上还有乌云。没有人是理解她的。学姐原本就是一个边缘化的存在,她的离去,本就无人过问。她不像是会和学姐有交集的人——她在快班,家境优渥,不够像个人生的失败者。但正是那些标签,更给了她一种难以被理解的孤苦。
上一届毕业生拍合照时,李佳木和她的学姐正溜出来转悠。学姐和她在一旁看着。毕业生们洋溢着解脱般的轻松与喜悦,与学姐脸上肉眼可见的落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佳木相信大多数人认为忧郁是可以传染的,所以,她尽量不表现出来,以免招人嫌弃。
“我觉得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学姐无意识地说。
李佳木瞪大了双眼,如同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她后来才明白,学姐的内心是何等的痛苦。生活本身已足够煎熬,活着是一件要靠意志力办到的事,这是她后来同样感受到的。在别人看来,李佳木是感染了忧郁,是她自己活该,是她自己喜欢和败类在一起玩,难怪她自己也是败类。
但她今天已经无力装出正常了。一整天,她都蜷缩在座位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同学,老师的话全都从耳边飘了过去,无影无踪。只有胸口隐隐的疼痛,是真实可感的。
如果她就这样沉闷的度过一整天,倒也罢。但生活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令人出其不意的折磨。
晚自习下课回家后,她在弄堂的另一边就听到了母亲在电话里的咒骂。她就知道,父亲又喝醉了。那个庸庸碌碌的中年男人又喝醉了,醉酒使他变得油腔滑调。今夜又意味着无止尽的咒骂与吵架。理智告诉李佳木这事与她无关,她大可不必有任何情绪波折,但她仍然冲进房间,闭上房门,在门背后大哭起来。母亲自然没有发现。人间的浓重的戾气使她又一次感到绝望。
“你是不是要和你哥一样,人渣!”母亲的话又在客厅炸开。学区房都很,李佳木相信这些声音毋庸置疑是会被邻居听见的。于是她总觉得,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都包含着一种轻微的讥讽与蔑视。这又增添了她的绝望。
李佳木又一次无端的想到父亲的那位哥哥。她从未见过他,据说,在李佳木的父母尚未结婚时,他就失踪了。他原本是蓬州城的一位编剧,文化界的风云人物,一夜爆红的大明星。但在某个颁奖典礼的前夕,他突然不见了。有人说他扛不住生活的压力去自杀了,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他跳江;有人说他加入了黑社会;还有人说,他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各种评论,不一而足。
但有一点引起了李佳木的注意。有一个地方,在蓬州城的语言体系中似乎是禁忌,但总与那位编剧家的失踪有关。越是明显的问题人们越是会闭口不言。“那个地方”,那个需要声说出的地方,仿佛是一个令人们心驰神往的地方,但人们碍于自己正常人的身份,想想,也就罢了。
乌托邦,桃花源。李佳木倚在窗边,仿佛雨帘深处藏着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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