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男童,大约十一二岁,眼睛大而懵懂,很憨厚正直的样子。
苏羿恢复了记忆。他已然认出,小院内身穿平民服饰,战战兢兢的这户平民,是他舅舅一家。
舅舅楚秋原一妻一妾,坐享齐人之福。
一儿一女,膝下儿女双全。
儿子,就是正在发飙的男童,表弟楚小冬。
与苏羿相对而立,白莲花般的纯美少女,便是表妹楚妙然。
前身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将他寄养在舅舅家,双双携手远行,从此再也没回来,杳无音信。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亲舅如亲娘,楚秋原还好,两位舅妈可没那么客气,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前身少年意气,愤然离家云游,偶得机缘拜入阴阳宗门下,一晃已有十年。
久别未见,楚妙然主动过来打招呼,楚小冬也跟了来。
苏羿看向男童:“你是小冬吧?”
男童瞪大了眼睛,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小时候我曾抱过你,还尿了我一身!”苏羿淡淡道。
楚妙然目光移开,俏脸上微微荡起笑意。
“……”男童颜面扫地,涨红着脸大叫:“你,你胡说!”
“冬儿,他是你大哥!”不远处的楚秋原开口。一直环绕着他的四名女子,随他来到苏羿跟前,莺莺燕燕。
双倍的齐人之福,双倍的快乐……苏羿故意问:“舅舅,您这是……”
楚秋原指了指年纪最长的襦裙女人,道:“这是你大舅母,模样没怎么变,你应该认得出!至于她们,”
楚秋原轻咳一声,略显自得:“是你三舅母、四舅母和五舅母。”
舅妈们各个姿色不凡,舅舅可以啊……苏羿调侃:“舅舅,啥时候迎娶六舅母进门?我要喝喜酒!”
楚秋原红光满面,得意更甚:“喜酒不成了,喝满月酒吧!小六身子不便,已经八个月了,侯府的人没捉拿她。”
说完开怀大笑,女人们也陪着干笑。
小丑竟是我自己……苏羿捂脸,忽然看到表妹楚妙然俏脸苍白,嘴角挂着一抹苦涩。
她的生母是二舅妈,此次没被抓进侯府,该不会卧病了吧?
侯府的下人前来通报,说鹿总管备下了酒席。
楚秋原大难不死,惊魂未定,哪有心情吃饭,让苏羿回绝了,带着几个老婆和一双儿女离开侯府。
舅舅的家,离侯府仅几里路程。离开很多年了,该回去看看,苏羿亲自相送。
一路上与楚秋原细聊方知,二舅妈已于数年前病故,大舅妈秦氏体弱多病,生了楚小冬后,便再无所出。楚秋原借机放飞自我,接连纳妾。
眼望楚家破落的庭院,依稀便是十年前的模样,勾起了苏羿尘封许久的记忆。
那时,杨柳堆烟,青竹为马。
“十年一轮回,我转回来了!”
“是啊!”
秦氏病恹恹的,有气无力地接话道,“当年你走后,你舅舅便做了官,不久前才被罢黜,迫不得已住回了这座老宅!”
苏羿本想多转转,忽然看到院门处有几名侯府卫士探头探脑,向院内张望,顿时打消了念头。
“我暂住在侯府,过两天回来看舅舅!”
楚秋原盯住那几名卫士,很用力地点头。一抹惊惧,在眼中一闪而逝。
舅舅今日受惊不小……苏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出门时,苏羿发现楚妙然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院外。少女清澈的妙目里带着几分萧索和落寞,这才想起始终未与她单独说话。
当年被两个舅妈欺负,偶尔会不给饭吃,都是这个妹妹偷拿食物给他,为此受了不少连累。
路过楚妙然时,苏羿停住:“妙然妹妹,十年未见,你还好吧?”
楚妙然仰脸凝视着他,抿了抿唇:“大哥的模样,一如当年,但更俊朗了!”
苏羿这才注意到,楚妙然的衣裙已洗褪了色,严重缩水之下,显得特别合体,将她的身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山重水复。
头上的银钗,也已生锈发黑,只有钗头处经常触摸,露出银地。
破旧发白的衣物,反将青春正好的楚妙然,衬托得犹如一朵不染俗尘的白莲花。
“大哥,你……”
“去把几位姨娘的屋子收拾好!”二十岁出头的五舅妈,单手叉腰,妖娆且蛮横打断了楚妙然的话。很有一种颐指气使的意味。
“知道了!”楚妙然咽下未说完的话,低着头小跑进门。
身影纤瘦,弱不禁风,与丰腴的五舅妈对比鲜明。
这个妹妹过得并不好。尽管当年二舅妈对自己很差,但与妙然无关。
苏羿不忍再看,视线转向街面。
放眼望去,街道上人流熙攘,衣着清凉的少女分花拂柳,动听的嬉笑声声入耳。道两旁林立着酒肆、青楼、当铺、作坊等形形色色的商铺,客流不息,生意兴隆。斗拱交错的朱顶殿堂,与黑砖青瓦的小富人家宅院,整齐有致向远方排开。
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这里是大虞帝国的都城,永安。
大虞雄踞九州中央,坐拥八万里锦绣山河。
东海的狂浪之滨、南疆的十万大山、西荒的幽尘世界以及北境的千里雪域,虽都有庞大的势力存在,却莫能与之争锋。
九州大陆的万千气象,汇聚大虞都城!
“永安乃用武之地也!”
苏羿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么,一切就从这里开始!”
兴致盎然地逛了几条街道,见侯府卫士如跗骨之蛆,始终在后跟踪,顿觉意兴索然,转身回到侯府。
刚进房门,小院便被数十名卫士包围。
一名侯府管事皮笑肉不笑:“总管吩咐,三日之内,苏公子不得离开半步!”
看样子,鹿鹤二人反过味了,酒色之疾不可医,已经起疑了。
三天时限一到,将难逃身死的厄运,还会牵连舅舅和表妹妙然。
苏羿略感苦恼,此时的他无任何倚仗,只有前身留下的记忆。
盘膝坐在床上,将意志沉入识海,向更深更广的维度展开搜索,搜寻前身修习过的阴阳术。
若能恢复修为,何惧鹿南山和鹤不鸣的打压和报复?
搜索良久,他找到很多模糊不堪的记忆碎片。
无法识别,且不连续。
继续搜索,便再无所获了。
苏羿睁开眼睛,才发现屋内一团漆黑,几缕银色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透射进来。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万籁俱静,屋前屋后均有轻微的异响。
看守的力量加强了!
苏羿想要起身,哪知久坐半身麻痹,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幸好及时用手撑住。
不经意地一瞥,他看到左手无名指泛着淡蓝的光芒。
触摸之下,还微微散发着热量。
白天的时候,面临生死危机,正是这根手指突然导出一股热量,打开了前身的记忆。让他免于血溅当场。
略一思索,苏羿抬起右手,搓动左手无名指。
随着摩擦速度的加快,无名指滚烫。
热量沿着手臂,快速上行,最终窜入头部。
再次感到那种神异的力量,在识海中向上攀升。
随之,苏羿的意识一片澄明。
屋前屋后的异响骤然变得清晰,那是卫士低低的交谈声、吃东西的咀嚼声,还有打嗝放屁声。
投向识海深处,模糊不堪的记忆碎片,陆续变得清晰,自动拼装组合。
《凝气炼气法》!
《风水概要》!
《望气术》!
《阵法要诀》!
一本本书籍模样的金色虚影,空悬于识海上方,自动翻开,看到大量难懂的文段和神奇的图形。
是前身从炼气筑基,到九品八品,再到七品所修习过的阴阳术。
调动那股神异力量继续涂抹,其余的模糊记忆碎片逐个清晰。
不过仍有两团记忆是模糊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变清晰,甚至窥不到一点端倪。
其中的一团,时间是昨晚。
而另一团,是在一个山洞里。
陪前身进山洞的,还有师姐盈似。进洞前少女神情紧张,出来后衣冠不整双颊妃红。
前后的记忆都很清晰,唯独山洞内这段模糊不堪。
难道,前身与盈似有一腿?
盈似因爱生恨,这才故意设局,封了前身的修为,假侯府之手,将其置于死地?
为防万一,还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抹去前身的这两段记忆?
阴阳宗从不缺这样的手段!
解释得通……
这小妞,谋害情夫啊!
但愿余情未了,关键时刻能起点作用。
苏羿意念微动,将识海中的《凝气炼气法》,翻到了“修体内视”章节,重新领会里面的口诀奥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发飘。
好熟悉的感觉。
这是领悟了修体内视的奥义,能内视了?
可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前身足足用了三个月才领悟。
虽说有前身的记忆经验,轻车熟路,但仍快得离谱!
难道是错觉?
试着将意识沉入身体,进行内视。
片刻后,苏羿深深叹了口气。
一喜一悲。
喜,是小喜。他炼成了修体内视之法,可以自由察看自己身体的状况了。
而悲,却是大悲。丹田被毁,全身经脉根根寸断,无一处完好。
修为并非被封住,而是直接毁掉……
他现在已是废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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