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随拱手,态度还算恭敬:“正在查,暂时没结果。”
“据我打听的消息,这凶徒身上有伤。”顾铭之缓了口气,尽力用平稳的腔调说话,“廷尉可查过学府的人?外头已经封城了,沿街各家各户的搜,官宦之家亦不能避免。倒不是我顾铭之滥用职权,颛儿不仅是我的孩子,更是庐陵长史,好端端枉死在这国子学,怎能不严查凶犯?建康城住户成千上万,如今也查了大半,国子学一隅之地,想必廷尉查起来更快罢?”
叶随暗暗磨了下后牙槽,回答道:“这里的学堂寮舍,也都快查完了。只一个学生……”
他用玉尺指向谢垂珠,“这个唤作谢轻舟的,死活不肯脱衣验伤。”
气氛骤然冷凝。
原本被闻溪搅得乱七八糟的局面,再次回归正题。
家眷们围着顾颛低泣,而顾铭之看向谢垂珠,温善的面容笼着一层苦痛:“这位……可是予臻的兄弟?”
谢予臻颔首:“轻舟是我叔父家的孩子。顾叔应当见过的,赏月宴他陪玟玟一起去了顾家。”
“哦,哦哦……”顾铭之恍惚点头,神情虽然焦灼,对待谢垂珠却很是客气温和,“好孩子,你告诉我,为何不愿意验伤?我信你不是谋害颛儿的凶手,你且让廷尉看一看,也好免除嫌疑,不是么?”
作为长辈,他说话的态度和语气无可指摘,甚至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闻溪挪动脚步,身形挡住谢垂珠,面露难色:“顾叔,轻舟与我有些龃龉,不愿脱衣查验。且让我劝一劝他,好么?”
顾铭之眼睛略微眯起,自言自语道:“龃龉?”
他的语气很微妙。听起来并不关心所谓龃龉,而是对闻溪的发言有所不满。
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僵硬,无形中似有几股力量拉扯争斗。谢垂珠低着头,站在闻溪身后不吭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湿汗。左胸如虫蚁啃咬般疼痛。
知德堂的庭院外,又响起许多杂乱的足音。谢予臻抬眸远望,叶随也往外看了看,面容有一瞬扭曲。
闻溪轻轻咦了一声:“桓家也来人了?”
说话间,便有十来个身着劲装的武者鱼贯而入,镶了铁刺的靴尖叩击地面,发出冰冷的响声。跟在最后面的,是个身着白衫的少年,肤白而唇红,容貌昳丽阴柔。
——谢青槐。
谢垂珠诧然挪步,却被闻溪拽住了手臂。
莫动。
闻溪对着她做口型。
“这是什么意思?”叶随似是怒极反笑,直接质问来人,“桓氏也要干预这案子么?”
“并非干预。”为首的武者利落抱拳,沉声解释道,“司徒大人得知桓公子有包藏嫌犯的嫌疑,故派我等过来配合查案。”
傻了半天的桓不寿终于清醒过来,将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不明白。”叶随眼底酝酿着阴云,“这才一会儿工夫,司徒大人就知道我们这里发生什么了?”
“叶大人见笑。”那武者解释道,“桓公子身边的奴仆,本就负责看管他的起居,随时向司徒大人报备情况。今日凌晨,奴仆察觉公子举止异常,屋内又有谢家子弟留宿,于是递信给司徒大人。偏巧早上又闹出了凶杀案,官差在学府内搜寻谢轻舟,我们这才赶紧过来,了解情况配合查案。”
所谓“配合”,究竟怎么个配合,却是没有说。
这一帮杀气腾腾的练家子站在庭院里,将本来不宽敞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
“这位许先生是司徒大人派来帮忙的。”武者转身,介绍谢青槐,“许先生虽然年轻,但才华不容小觑,想必能给叶大人提供查案的思路。”
叶随瞟了一眼白衫少年,全不在意地拒绝道:“不必了。”
他根本没把谢青槐放眼里。
况且,也不需要桓氏插手案件。
少年闻言低头,不知是胆怯还是自惭形秽,静悄悄往后退去。他那艳丽的面容被树荫遮盖,变得模糊不清。
顾铭之也不在意这些桓家派来的人。他只盯着闻溪,或者说,盯着闻溪身后躲藏的谢垂珠。
“谢家的孩子……”他喟叹道,“为何躲躲藏藏不肯坦然应对查验?你这样子,实在无法不让人多想啊。”
明明上一刻还说,相信谢轻舟不是谋害顾颛的凶手。
现在就开始温声威胁了。
闻溪挡着谢垂珠,笑容无奈而难堪:“顾叔,轻舟不可能是凶手。他现在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所以才不肯验伤。”
谢垂珠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没有对不起你。你和我……早已断绝关系了。”
“我才不愿与你断绝往来。”闻溪眼神哀伤,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恳请顾铭之,“顾叔,就给我一炷香时间,我带他去别处说几句话。保证他待会儿愿意验伤,好么?”
他表现得像个纠缠不休的前情人。说话的语气,脸上的情绪,都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隐忍、悲伤以及愤怒不甘。
顾铭之正要回话,谢予臻也开口了:“就让他们单独聊几句罢。有我在这里,出不了岔子。”
“……也好。”顾铭之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总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罢了罢了,我个做长辈的哪能争道理呢。”
他回过身来,痴痴注视着死亡的顾颛,“我儿活着的时候,也任性得很,每天疯玩胡闹,我不也纵着他?只是以后再没这机会了……”
说着说着,这位高权重的中书令便泪盈眼眶,呜咽不成声。围拢在尸首四周的家眷们,也各自掩面哭起来。
在一片凄怆氛围中,叶随面容抽搐,斥骂旁边的吏卒:“还不赶紧去催那些搜查寮舍的废物?大半天了,还没查完么!连砖缝瓦片也别放过,每个人都剥了衣裳验伤!”
他心情委实差到了极点。
在场的谢家人,桓家人,以及顾颛的父亲,都在明晃晃利用权势干预案情。所谓阻拦查案斩无赦的口号,在这种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叶随是能杀了谢予臻?还是宰了桓不寿?
呸!
这该死的门阀士族!
叶随摩挲着手里的玉尺,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他脸上显出几分阴狠暴虐,语调却极为柔和:“——休叫我知道谁是凶手。”
话里隐藏的泄愤之意,让临近的吏卒浑身发寒。
谢垂珠被闻溪拉到知德堂后院外墙根处。这周围种满翠柳,长而柔软的枝条随风摇曳,能遮挡一切窥伺的视线。
眼见周围没有外人,闻溪立即松开谢垂珠的手臂,一边拿帕子擦拭掌心,一边呼唤:“勾奴。”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个身形瘦小的侏儒少女从墙角走出来,悄无声息来到谢垂珠面前。
她身高不过五尺,走路仿佛猫儿垫脚。细瘦的面颊上,嵌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谢垂珠打量她的时候,她也默默注视着谢垂珠,只是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不像个活人。
“垂珠姑娘。”闻溪放低声调微笑道,“还请姑娘宽衣,让我看看你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