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珠沉默了。
良久,它缓缓转动着,发出单调的机械音。
这声音听起来和先前没有区别,却让人浑身泛鸡皮疙瘩——如果谢垂珠此时有实体的话。
“你什么都不要。你的行为,和你许下的愿望完全不符。”
谢垂珠想了想,还是说道:“不管你信不信,什么宅斗强娶甜宠,真不是我的愿望。我只想好好活着,把旧日的仇怨了结。”
哗啦哗啦,虚拟的画面呈现出好几个人的影像。桓宴,谢青槐,闻溪,谢予臻……除此之外,还有几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他们。”小金珠说,“他们都可以帮你达成夙愿。无论是复仇,还是优渥幸福的生活。”
谢垂珠没看这些影像。
她恍惚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国子学后山湖水的腥潮,仿佛还在喉咙里翻涌,看不见摸不着的左胸,也在隐隐作痛。
她说:“所谓好好活,就是自己努力去活。人不能把自己的希望,都放在别人身上。”
金珠:“你活得并不好。”
谢垂珠嗯了一声。
“是啊。”她笑起来,“但日子总会变好的。”
“这只是一句无用的自我安慰。”小金珠旋转的速度似乎变快了些,所有虚幻的影像变得模糊扭曲。谢垂珠感觉有什么拉扯着自己的意识,让她离它越来越远。
在脱离这个空间之前,她问。
“你是什么?”
神明?主宰?天道?
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定义。而这不断旋转的小金珠,只留下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有些事,由不得你……有些人,也由不得你要不要。”
谢垂珠身体一沉,随即感知到空气中淡淡的竹香。她掀开干涩的眼皮,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中,看见个面目扭曲的赤膊青年跪在榻前。他正抱头揪着发根,双眼赤红,表情极为狰狞,整个人活脱脱成了厉鬼阎罗。
谢垂珠思维停滞一瞬,沙哑出声:“我下地狱了?”
旭日初升,夜间的露水尚未晒干。在清脆的鸟啼声与馥郁花香中,谢予臻穿过一道垂花门,颔首对身侧的老者说话:“顾公留步,不必远送。”
顾封摆了摆瘦骨嶙峋的手指:“何必与我客气,予臻心系江山社稷,今日无早朝也舍不得休息,亲自来找我这小老儿商议淮北粮草之事。我只恨身体老迈,不能多为予臻分担一二,如今走几步路送一送,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话听着诚恳,实则暗含嘲讽。嘲讽谢予臻对政事过于看重,简直是与中书省争权。
谢予臻神情冷峻,仿佛听不出顾封话里的机锋,客气而疏离地回道:“顾公谬赞。谢石所为,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替陛下分忧罢了。”
多么清正光辉的回答。
如果不是天子贪图酒色肆意放纵、连日不上朝的话,他这番分忧的说辞能显得更真诚些。
不远处,园子里丛生的海棠花发出簌簌抖动。顾封眼神一凝:“谁在那里?”
花丛里便钻出个红裙明艳的姑娘,束手束脚走到两人面前,呐呐道:“爹,予臻哥。”
她头发微乱,鬓角还沾着露水与花叶,手指也染着泥。说话时,眼神悄摸摸从谢予臻身上溜过去,像是被他冷厉的目光吓了一下,赶紧敛眉垂眸,乖乖不动了。
“十三,这么早,你又鬼鬼祟祟去哪里?”顾封语气严肃,表情却不由放缓几分。“整日没个姑娘样,早出晚归,也不知在搞什么坏事情。”
顾盼斐抠了下手背,吞吞吐吐道:“我能搞什么坏事儿呀,就是问渠老躲着我,狡兔三窟似的,我这会儿过去说不定能在闻家门口堵着人呢。”
顾家这位最受疼爱的千金,成天追着闻溪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没个厌倦的时候。建康城的世家子对此见怪不见,贵女们也不敢明面儿上笑话她。
毕竟她背后就是顾氏,是司空顾封,而且还有个沾亲带故嚣张跋扈的寿安公主当朋友。
“胡闹!”
顾封呵斥她,“你如今和他好事未成,还围着他转,是要别人笑话我顾家没皮没脸么?”
顾盼斐嘟囔:“谁敢笑话啊……”
“总之不许你再纠缠闻溪!”顾封缓了口气,白胡子一抖一抖的,“你是什么身份?他不愿意便罢,家世合适的年轻人有的是,待你母亲与我商议之后,另为你挑选良人……”
哪知顾盼斐抬起头来,非要跟他犟嘴:“我不,我的亲事我自己定……”
顾封也不管旁边有个谢予臻了,狠狠敲击拐杖训斥道:“哪里由得了你做主?”
争执间,有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匆匆行来,看见这父慈子孝的场面,愣了愣,垂首禀告:“大人,顾九郎出事了。”
顾封瞪了一眼叛逆的小女儿,问:“什么事?”
“刚刚传来的信,他……他不知为何落进国子学后山的湖里,今晨被巡逻的兵卫发现,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咣当。
顾老爷子手里的拐杖沉沉落地。
始终冷眼旁观闹剧的谢予臻,也拧起了浓黑的剑眉,低低出声:“国子学?”
“快!快!快!”青石长街上,许多带刀吏卒策马疾行,其间一人沿途催促,高声喝道,“廷尉办案,闲人回避!如若阻挡格杀勿论!”
道旁的行人无不慌张逃窜,挑着担子的货郎连连后退,一个不慎便跌倒在地,竹筐里的拨浪鼓铜铃铛洒了一地。飞驰的骏马随即踩踏而过,将那脆弱的鼓面碾成碎渣。
闻溪凭窗而立,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麈尾,垂眸望着这混乱景象。他的视线,追随着乌衣吏卒中间簇拥的白脸青年,漂亮的桃花眼随即弯起,仿佛找到了有趣的乐子。
“哦?你再说一遍?”闻溪懒懒发问,“是我听岔了么,顾九这种人竟然死了?”
“是。”
他身后站着的人恭谨回答,“公子前些日子吩咐我们盯紧国子学,所以今早一出事,消息就传了回来。顾颛的确是死了,尸首漂在后山湖里,看模样似乎是溺死的。而且,他死前应当与人搏斗过,沿岸有其他人的血迹。”
“即是说,有人杀了顾九。”闻溪笑起来,“真有意思,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国子学的人,半夜三更去了国子学,还莫名其妙死了。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能不去凑个热闹?”
“也正好……见一见阔别已久的挚友。”
他嘴唇开合,用极其缱绻的口吻吐出谢垂珠的假名。
“谢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