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正义的记忆中，他自己永远都是捕食者，是别人的天敌。
他绝不可能成为被捕食者，成为他人的猎物。
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那么他宁愿自己抢先在这一时刻到来前，死去。
于是，现在，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在卢正义的操控下，gs八无情碾压着脚底无数的荒漠野草，
径直对准前方的食堂残骸，全速驶去。
看起来，他像是要驾车撞击上去。
实际上——
——确实如此。
他决定高速冲撞前方的食堂。
明朗的月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了今夜天地间的主旋律。
前方的建筑，身旁的草原，头顶的夜空，身后的敌人车辆，
每一样事物的表面，都覆盖着高质量奶粉一般的乳白色光辉。
它们像无视重力规律的液体一样，四处胡乱漂浮。
越漂越大，越晃越大，
滑动于gs八宽阔厚实的引擎机盖上，白色的，光滑的，成为抚摸在他心头的手掌。
就好像她的手掌一样。
在卢正义看来，这是她在鼓励自己。
“这辈子我害怕过吗？”
他问自己。
——仅仅只有过一次。
——那一次，他心中最关心的人，
——他的女儿，拖着重伤的右臂，一瘸一拐，穿越无尽的荒漠，回到家中。
“老东西，这回怎么样……帮我一把，要不要？”
当然要了。
卢正义苦笑着将她扶上病床。
既然这句话，她说出口来，让自己听见。
自己就一定要做。
唯一的一次害怕，怕她醒不来。
或者怕她为了这件她追求了多年的梦想，受到失败的心理折磨。
——别的事情，对于卢正义来说，再无所谓。
“……安全带都系好了吧？”
他头也不回，光用嘴巴，对身后坐在后排椅子上的郝平说道。
郝平当然不可能挺清楚。郝平已经快要晕死过去了。
把这两个俘虏，带回去给她，活着带回去交给她。
其他的事情，一切都无所谓。
gs八的扭矩，在前方无数荒漠野草的阻挠下，被逼迫到最大。
无数干枯、纠缠、坚硬带刺的草茎和草叶，从gs八车头的铲子表面朝天空中喷涌。
卢正义看到，后视镜里，对手也依然紧紧跟随。
对手甚至都没有放慢速度。
他已经能够看见对方车里的那个年轻女性敌人的脸庞。
因为，敌人的车大灯的光线，已经由无数高大的野草枝叶往回反射过去。
恍惚中，卢正义辨认出那是绿洲调查团的那个女性队长。
那个姑娘，年纪也就不比卢山泉大多少。
至多大个几年吧。
那辆皮卡甚至连挡风玻璃都没有。
烂泥和枝叶，全部拥进车厢里，拥到那个姑娘的脸上和身上。
那个姑娘的脸已经被泥浆渗透得发黑。
不过，却是闪着光泽的明快的黑。
月光一样也照着她的脸，从她的双眼里弹射出两道富有力量感的尖锐闪光，代表着坚韧不屈的精神。
这让卢正义心里突然生出愉快之情。
好似多年未能再次尝到的东南方土酿黄酒喝下肚后的那种舒展感觉。
卢正义感觉有了一丝快乐。
他的错觉越发严重——他感到，身后对自己抱着深仇大恨、穷追不舍、满眼都是自己的那个女孩，仿佛就是他的女儿的化身。
他宁愿相信那人是他女儿。
——来吧。
“痛快地来一回吧，姑娘。”
前方，白色的柔软散射光越来越强。
充斥着破损裂缝的巨大食堂建筑废墟的墙壁外立面，飞速逼近。
卢正义笑了。
踩死着油门踏板的右脚，涌现出无尽的力量。
一切的人生意义，全都集中面前正在飞来的白色混凝土墙面上：十米，八米，五米，三米，一米——
——今晚的月色，真的很漂亮。
……
……
荒漠野草是知雨最不能理解的、世界上最荒谬的东西。
整片大陆，尘霾密布，见不到一丝绿色。
所有的美丽植物，以及粮食作物，全都难以延续命脉。
唯独这一类来历不明的丑陋荒漠野草，漫山遍野，凡有泥浆之处都有它们。
它们不能吃，它们不能烧，它们不能编织，它们不能建筑。
它们毫无用处，却生命力最为强大，把沙土中一切细微的水分全部掠食一空。
并且，就像现在，以及其他任何时候一样，
它们永远成群结队，抱团出现，阻挡人和车辆的前进。
因此，尽管在马力和扭矩上略占优势。
知雨却始终未能操控壁虎号，实现“撞翻敌人车辆”的目标。
甚至她开始发现，那辆gs八的速度反而还在加快。
同时，知雨已经意识到，对方的驾驶方式疑点重重。
“他好像是在故意往那幢方形建筑物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什么？
——有埋伏吗？
——有成群结队的土匪和武装车等着伏击自己？
——还要再追下去吗？
“废话不必多说。”
知雨将心中的犹豫全部驱逐一空。
带刺的野草，从天而落，它们被gs八铲向天空，顺着强风的方向，飞行、刺向知雨的脸和身子。
知雨的口鼻和眼睛，有装备保护，暂时没有危险，但是她的脸颊和颈项，因为炎热，早已不再包裹那些幼稚而碍事的纱巾等物，于是，现在已经鲜血淋漓。
夹带着肮脏沙尘和泥浆的植物的刺，不停冲刷着她的身体，她的皮肤，以及她的体力与精神注意力。
乌黑粘稠的血，顺着布满伤痕、划痕的皮肤，四处流淌，流到她的腋下、她的胸膛、她的股后、她的腿间。
哪里难受，血液就流到哪里。
过于难受，以至于她忘了去难受。
到处都痛。
实在太痛了，以至于，她不再感觉疼痛。
她的双唇继续大张——不断有叶子和草皮砸在她的雾霾面罩上，灰尘的臭味渗透进口罩里面，让她闻到、尝到。
难受吗？
“我难受死了！”
想要解脱吗？
“快点撞上去就可以解脱了。”
月色惨白，亮相于水汽云团之间。
狂风吹拂，雾气正在全部死去。
聚光灯一般的白光，从天空的最顶端射到壁虎号的车头，指引她注意看前面——
——gs八就快要撞到那幢白色大楼废墟的南面墙壁上了。
知雨瞬间分析出对方想干什么：对方想凭借自身车辆的重量、牢固度、稳定性等优势，破墙而入，直接从废墟大楼内穿行，希望借助废墟的帮助，甩掉她。
当然可以选择绕行。
也可以放慢速度，赌一把对方撞不穿那堵墙，或者冲不出那幢房子。
要赌吗？
“赌个屁。”
知雨抬起身子，把全身重量全部压在油门踏板上。
她现在几乎是站着在开车。
她决定用更高的速度，追随对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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