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和程万里互相揖让着升到厅堂里坐下萧奉先先开口道:“使者远來不赶紧去办你那燕租界的事情却怎么跑到在下这背了时运的人家來了”
程万里听了笑道:“萧大人言语间太谦冲啦燕租界之议外面瞒得密不透风萧大人却清楚明白如掌上观纹一般真背了时运者奚能如此”
萧奉先第一时间就从辽国皇帝耶律延禧那里得到了关于燕租界的和议情报此时故意卖弄果然令程万里肃然得有些起敬萧奉先不由得心中得意微笑道:“哪里象使者说的那样在下也只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这时家下人送上香茗程万里品了一抿赞叹道:“想不到在这北地塞外还能喝到如此精品新茶萧大人真是能人之所不能啊”
萧奉先笑道:“使者赞得我却也够了下突如其來想必不是为了喝我萧家这一杯新茶的吧”
程万里便起身正色揖礼道:“小人出使贵国必有仰仗萧大人处因此这才不辞冒昧前來拜访顺便奉上些土仪为大人日常消遣之用”
说着双掌“啪啪”拍得几响萧府管家早已等待多时正好不失时机地押了几十口大箱子上來往厅下一搁一放瞬间满院子再无通行处
萧奉先作色道:“使者这是何意”
程万里脸上露出久违的贪官本色眉眼间放出多少擒拿的套索來:“贵我两国既然已经决意和好那么两国臣子之间的交流不也是很寻常的吗”
萧奉先正气凛然地叫起來:“使者休要错翻了眼皮俺萧奉先是堂堂正正的北地男儿胳膊上立得人脸面上跑得马岂肯不清不白地受你这些礼物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却沒的坏了我萧家的名誉这些有的沒的快抬了回去交流之谓再也休提”
程万里亢声道:“萧大人此言差矣当年《诗经》之中就有桃李琼瑶之投报可见古人互相馈赠尽属有义有节未曾失了世间礼数怎的到了今日却又这般讲究起來古风何在古道何存思之岂不令人扼腕”
萧奉先虽然不学无术程万里话中的典故他一概不懂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诗经》的大名他还是有印象的知道那是孔子圣人当年写的一本书后代朝廷考进士的必备教材既然是圣人之言那肯定有理自己如果一意执拗反倒是失了对圣人的恭敬之意了
于是萧奉先把本來海拔甚高的胸脯渐次屈下口气也不知不觉间柔软了好些向程万里作揖道:“既然是写《诗经》的圣人把丑话都说在了前头那也就沒甚么不清不白的道理小弟再矜持下去反倒是不给圣人面子了如此怎可使得既然这样却不知大人将如何错爱小弟”
程万里听萧奉先将自己由“使者”火线提拔成了“大人”他自己更从“在下”屈就做了“小弟”不由得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道:“两国邦交友善为先欲国之间相善必先民之间相善吾等臣子亦国民也你我两国之善苗今日便先由你我二子民相馈赠起”
萧奉先听了连连点头叹息道:“大人说得是啊这些年來我大辽事务尽皆集于小弟一肩劳神伐形莫以为甚;偏偏家中人口日多内外使费日渐繁浩小弟内困于家外忧于国正心急如焚一般大人此來无异甘霖天降非唯救国亦是振拔小弟于颓墙之下危楼之巅恩同再造也”
程万里听萧奉先这番话说得文绉绉的全不似粗坯风格心下倒奇怪起來但稍一留意就见萧奉先说话间两只眼睛呆呆地向左上方瞪望那模样不象是在感叹倒象是在背书一般这一下程万里心中顿时雪亮萧奉先是收受贿赂的一把老手这家伙既当妓者还又要立牌坊定然早请御用文人将弄了些文字雅驯的字眼儿出來当着行贿人背诵一番时自家面子上却好看
想明白后程万里心中更是暗暗好笑等萧奉先终于背诵完毕程万里示意底下人揭开几口箱盖将脑满肠肥的内涵在萧奉先眼底略展现展现萧奉先是无行匹夫爱钱小人那晶莹璀璨的光华一出他哪里抵挡得住当下也顾不得甚么里子面子了一边吆喝着“程大人实实的是大英雄、大丈夫”不绝一边赤膊上阵亲自指挥着家下人等将这些箱子都抬进自家库房去分门别类安排得井井有条便是当年的诸葛孔明排布八阵只怕也沒此时的萧奉先那样若烹小鲜信手如意
等宝藏都落袋为安后萧奉先满面笑容地重新归座揖让程万里道:“小弟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指教”
程万里赶紧道:“指教二字何敢克当萧大人有话尽管问來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奉先盯住了程万里的双眼:“小弟早听说了贵国之王西门庆最恨那些贪财好货的一旦碰上了不把事做绝、人屠尽他是绝不会善罢干休的小弟我从前做北院枢密时得罪人多世人都说我是贪官污吏象染黑了的布洗刷不得干净冤名儿通传天下西门陛下是天星转世不会不知道我的这个臭名声吧可是既然知道了他为什么还要一反常态地派程大人您來结交我呢”
程万里听了心道:“萧奉先此人贪官污吏却也不是白做的算计得当滴水不漏若放在中原不愁不是蔡太师、杨公公手下的左膀右臂可惜生在辽国屈材了也幸好他生在辽国元首大人刀子虽锋利却也飞不到他的脑瓜皮上來”
心中感叹着程万里推心置腹地对着萧奉先的眼睛解释道:“这其中却有缘故我家元首大人虽然心恨贪官污吏但他只恨自家国中的贪官污吏别国的贪官污吏又干他甚事别国的贪官污吏若多些折算下來反倒是本国的福气了因此我家元首大人对萧大人您并无成见更不要说萧大人您是冤枉的了”
萧奉先听程万里说得如此直白心下不由得就信了三分再说了就算西门庆程万里说的是假话那又怎的那些金银宝贝可是个顶个的真若说西门庆程万里在给自己下套钻只是凭自己收了些贿赂便想要在当今圣上面前扳倒自己那就更可笑了自己就算是有一天真倒了霉罪名即使是受贿也绝对不是因为受贿
不过收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办事还要好好的办把事情办好萧奉先虽然贵为皇亲国戚但他并不因此就放松对自己品德上的严格要求他可是很讲诚信的
于是萧奉先以言挑之道:“大人前來商议燕租界不知可有几分成算”
程万里叹着气道:“我家元首大人亦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若萧大人愿意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时大事必谐矣”
萧奉先大笑着给自家涨起身价來:“程大人这一番话却料差了那燕之地与我上京临潢府分制南北素來为国之命脉所在我萧奉先何许人也能有那般翻來覆去的本事可以将燕之地许于你程大人这是实实的说笑了啊”
听说笑程万里便笑了笑依西门庆所教款款言道:“萧大人燕租界之议成功与否可与你萧大人有切身的利害关系啊往大里说事关一族的兴衰;往小里说亦干系着萧大人您自己的身家性命既如此燕之得失萧大人岂可轻视乎”
萧奉先诧然道:“这话倒也奇了何以你家谋取燕租界却与我萧某人的身家性命扯上了关系”
程万里便悠然一笑用极沧桑极缥缈的语气道:“萧大人身在局中却忘了国舅大父房与国舅少父房之争了吗”
一听此言萧奉先脸上变色低头不语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国时的两个北府宰相萧敌鲁和萧阿古只是皇后述律平的两个兄弟辽太宗耶律德光的皇后萧温又是萧敌鲁之女辽世宗耶律玩的皇后萧撒葛只则是萧阿古只之女……这百多年來萧家兄弟的子孙繁衍生息始终垄断着辽国的皇后之位和耶律氏皇权世缔姻缘互为表里渐渐地形成了辽国特殊的政治局面即国舅大父房(萧敌鲁之族)与国舅少父房(萧阿古只之族)两族围绕着后权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而矛盾的激化则在辽圣宗耶律隆绪朝时达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想到黑暗中的血腥萧奉先如何能不色变这正是:
一句寒言惊域外百年旧事上心头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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