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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末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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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中 袁铁生灵堂寒酸 老大哥此生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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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怎么了?”致远走过来轻轻询问。

    “上次咱去医院看的那个老袁——我那老大哥,殁了!哎我的天爷呀!”老马左手轻轻拍打着餐桌。

    “怎么了爷爷?”仔仔从屋里出来去卫生间,见爷爷面色不对劲。

    “你……你爷爷的一个朋友不在了!”见老人沉默,致远跟儿子解释。

    “啊?死人了吗?”仔仔往后跳了一下,嘴里大喊。

    桂英一听儿子叫唤知必有事,她双手插兜鼓着气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漾漾听到哥哥大喊,也撂下积木爬起来出屋瞧动静。

    “别一惊一乍的!”致远轻声指责儿子。

    “怎么了?”桂英看老头拄着额头不言不语,大声问众人。

    “怎——么——啦?”漾漾也走至人堆中询问情况。

    仔仔大步跨到妈妈身边说:“我爷爷的一个朋友去世了啦!”

    “啊?”桂英一听愣了,而后走向餐厅,拉椅子坐在了老马对面。那两个小的也尾随过来各自坐在了椅子上。

    “谁走了?”桂英问。

    “上次去医院探望的那个。”致远回。

    “这个丧事……在城里怎么办?”

    “有殡仪馆全权负责!”致远站在漾漾身后说。

    “哦!在城里办丧事,这个我还不知道呢!”桂英说。

    老马叹了口气,点燃一锅烟,侧对众人抽起烟来。众人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

    “我妈死了你也没这么悲伤啊?”桂英挑头冲老马说。

    “啧!”老马摔了个脸色,而后说:“我这刚来,他就走了!太突然了!”

    “爸,我明天陪你去吧!”

    “爸爸,我也要去!”漾漾胡乱插话,惹得仔仔瞪了一眼。漾漾害怕哥哥躲到了妈妈怀里。

    “那我们穿什么衣服呀?”致远问老马。

    “这是个问题呀!搁村里清一色的白丧服,城里不兴这个吧!”桂英挠头。

    “平常的衣服,正式一点、素一点就行了。”老马侧脸说。

    “好吓人呀!第一次听说死人了。”仔仔趴在餐桌上咧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你湖南爷爷死了你没见过?”老马挪开烟嘴,严肃地问仔仔。

    “没让他回去!他年龄小,当时快期末考试了,再说我们当时哪顾得上他!”桂英解释。

    “那正好,你跟我去吧!”老马用烟嘴指了指仔仔。

    “啊?我不去!我害怕!妈——”仔仔先是坐直了身体拒绝,而后朝桂英撒娇求助。

    “呃……”致远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十六了!没见过是丧事?哼!”老马抖着下巴。

    “妈,殡仪馆是不是太平间呀?哎呀我不去!”仔仔握拳跺脚。

    “看你这怂样!十六了跟个碎娃似的!我像你这么大,早有人给我说亲事了!”老马指了指仔仔,一脸失望。

    一直发愣沉默的桂英,咽了一口气,抬头对儿子说:“仔儿,你爷爷说得也对——你身板子长大了心里还是个娃娃!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打工挣钱了!这跟成人礼一样,是你这辈子非常难得的经历,你也该长长见识了!跟你爷爷去吧!”

    “我不去太平间!”仔仔扭着瘦瘦的身子。

    “殡仪馆是殡仪馆,太平间是太平间——两码事。”致远双手抱胸,站在桂英身后说。

    “我们老钱总不到十四岁父母双亡,你晓棠阿姨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一二,你小学同学赵瑞四岁时没爸了……这世上缺爹少妈的孩子多得是!你以为你爸和我能长命百岁吗?倘一天你爸先走了或者我先走了,这家里谁来操办我们的后事?靠漾漾还是靠半死不活的另一个人?黄泉路上无老少,你也该长大了!听吗的,跟你爷爷去吧!”桂英搓着水杯的把手,双眼深沉。

    “殡仪馆里每天人多得很,你怕啥?”致远望着趴在桌上一声不吭的儿子。

    “看看别家的丧事,将来等你奶奶或者我殁了,你还能帮帮你爸你妈。人不经死长得慢,也长得蠢、轻飘!”老马说完吐了口烟气。

    见仔仔低着头不拒绝了,桂英问:“那他穿什么衣服呀?校服?”

    “校服蓝白的怎么行?穿个黑色t恤吧!他的黑t恤多得是!呐爸,明天要不要我送你们去?”

    “不用了,我跟娃打车去!”

    “我还要补课呢!”仔仔插嘴。

    “还补啥课!一天天瓜得很!”老马摇头苦笑。

    “明天几点去?”桂英问。

    “我也不知道,建成也没说。我俩早早去,搁村里头得早去,八点出发吧!”老马看着手表说。

    “去得带什么东西?”桂英问。

    “礼金带足就够了!”

    “手上得提点东西吧!我明早去买些葬礼上用的花!”致远说。

    “明早要早起……”

    三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明天要带的东西、要做的事情,漾漾在桂英的怀里打盹儿,仔仔托着下巴听大人聊人死之后的后事。少年并没那么害怕,只是瘦瘦的胳膊上时不时起些鸡皮疙瘩。

    第二天一早,老马六点多在厨房里用老法子打纸钱了,桂英准备葬礼上用的礼金,致远下楼去买果品和新鲜的百合菊花,仔仔一身一身地换衣服直到妈妈觉得最后一件可以了才了事。七点四十桂英上班去了,八点钟老小慌忙吃完早餐,致远叫了一个滴滴快车,仔仔提着东西老马拄着拐杖缓缓地下了楼,致远将两人送上车看着车走了,才感慨而回。

    (ex){}&/  “哦!原来他给你放消息呀!”不知何时起,仔仔的胳膊大腿已经不起鸡皮疙瘩了。

    “不仅是我,你袁爷爷帮过很多人,人家关系网非常宽!爷爷后来在镇上、乡上联络的那些人,各个受过他的恩!镇上的好些惠民政策、惠民工程就是你这个袁爷爷牵头的!那年要不是他妈病重了,你袁爷爷早成我们镇的镇长了!当时提名了都,已经开始准备操作了!啧!哎……人这运势,确实有好有坏!那些年认识你袁爷爷的人一提起他,各个竖起大拇指,人品、能力、头脑没得话说!”

    “那他为什么现在成这样啊?”仔仔指了指灵堂。

    “哎……老了呗!他六十多到了深圳,一到深圳查出了心脏病!哼哼!能活到现在已经不错了!”老马笑着摇头,伤感衰老。

    “爷爷,你是不是很伤心?怎么没见你哭呢?”

    “呵呵!人老了泪少!再说我也不伤心!你这个爷爷活到七十六了才死,我还不知道自个能不能活过他呢!我要活不过他,我才伤心呢!”老马开着玩笑。

    “我觉得你很健康呀,怎么着也能活到九十岁!”仔仔安慰爷爷。

    “这几十年爷爷送走的人数也数不清,爷告诉你:这人活多长跟他健不健康没半毛钱关系!生死道上无老少,到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个去。人这命长命短得看阎王爷的意思!”老马指了指脚下的地。

    “那这个袁爷爷为什么……为什么他很牛,葬礼却没人来呢?”

    “哎,记着他的人没死也快死了!他这辈子只这一个儿子,不跟这儿子过怎么活?”老马双手拄着拐杖,连连摇头。

    “呐……这葬礼也太寒酸了吧,爷爷你看中间的和隔壁的,人家该有的东西都有,人也很多!这个袁爷爷好可怜呀!快十一点了他孩子还没来!”仔仔歪着脑袋着急。

    少年一语戳中了老马的伤心筋,老头神色呆滞,沉默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仔仔小声催促:“爷爷你打个电话呗!”

    “啧!指不定主人家现在忙大事呢!甭给人家添麻烦!”

    在细碎的哭声中,老小又等了半个小时。忽见一中年男人往殡仪馆正厅走来,那人瘦瘦的,额前发亮,眉目间和袁铁成有几分相像,老马坐直身体,正想问一问。

    “欸!这不是你那个叔吗?”旁边的女人指着老马说。

    “哦!对对!是你!”老马忆起了铁生的儿媳妇,站了起来。

    “建国叔,我是建成!”那中年人过来和老马握手。

    “哦,好好好!”老马点头,握完手指着仔仔说:“这是我孙子,我腿脚不便利,带着孙子过来了。”

    “哦!那叔我们进去吧!”袁建成领着老马往那间最小的灵堂里走。

    “你爸的棺材呢?”老马问。

    “在后面呢,他们等我们过来了才挪!我现在去让他们挪。”建成说完去找工作人员挪棺材。

    “灵堂咋布置?”老马转身问建成媳妇。

    “这不……这不是有挽联、遗像吗?”建成媳妇指了指北墙,而后挤着眼睛说:“叔你不知,这里东西贵得要死!一身寿衣要三千!一个骨灰盒要两千!我们这前前后后进医院花了不知多少钱了!”

    老马点点头,又重重地低下头,沉默。仔仔斜瞅着爷爷忧伤的脸,心中的恐惧被忧伤驱散了两分。

    建成和工作人员推着棺材进来了,放好棺材以后,建成去帖讣告。贴完讣告,建成走到老马跟前说:“叔你看还有啥准备的?”

    “你……你亲戚呢?”老马擦着汗问。

    “亲戚我通知了十三个,只有两个来。幸亏是我大还没咽气的时候我就通知了,要不这两个还赶不来呢!”建成搓着两手说。

    “哦!那你今天怎么安排的!”

    “我本来想好好操办一场,主要城里没人,亲戚总共两个,我要好的朋友离开深圳回老家了,所以没什么人,就这么……简单办吧!”

    “呃……就咱这几个人是吧?你大不是说你娃高考完了吗?他没来?”老马尴尬地两眼左右闪烁。

    “那怂娃不愿意来!咋叫都不来!我也没办法!”建成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哦,成成成!那这么着吧!我等到晚上火化了再走。”

    “呃……好吧。哎叔,这是我爸给你的东西!”建成从妻子手里接过一个袋子,袋子里掏出一团被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老马接过来,看也没看便交给仔仔,谁知仔仔死活不接,老马只得一手握着。

    “这是给你大的!”老马从裤兜里取出一打行门户的礼金,交给了袁建成。

    “谢谢叔!那……建国叔,你是一定要等到火化之后是吧?”

    “是,我送你大一下!”老马轻微的声息里透着不可抗拒的肯定。

    “行,那我给你找个凳子去!”建成一转身出去了。

    中午,袁建成陪着老马聊天,将他父亲这些年在城里的生活状态、身体状态、临终前的住院生活一一讲了一番,老马只叹气摇头。下午两点,建成去火车站接亲戚去了。袁铁生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尚在,姐弟年岁大了,底下的六个外甥、甥女、侄子、侄女只来了两个代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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