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英和仔仔开启了逛街模式,两眼八方扫货,两脚马不停蹄,这个店摸一摸那个店转一转,母子两乐在其中。
致远搀着老马在商场里几处可观景的地方浏览。商场里来来往往人群熙攘,老马像水中的石狮子一样,观望两边的人流如水一般从身边擦过。一对对的年轻人、溜孩子的中年夫妇、采购日用的老年人……他们的脸上,或悠闲、或享受、或焦虑、或虚浮,老马欣赏着城里人的众生相,心里沉重。
他所见的无不是华丽、闪烁、聒噪,而乡村的品质与华丽、闪烁和聒噪相去甚远,那里朴实而宁静,那里真实到安逸、朴素到皈依,那里的人过着天堂一般的生活,那里的人晚上与神佛同在。
乡人脸上特有的亲近、和蔼、虔诚、独立、肃穆、信任、自律、节制……在这里,老马很难从某个人身上看到其中某一两种。包括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孙子和孙女,他们身上也少有这些造物主赐予乡人的品德。
为什么人们要挤着往城里来?密密麻麻地跟会上一样的商场有何吸引力!动不动这个五七百那个好几千,生活不是为炫耀而开始的,一切虚荣的动机注定会迎来一个妖魔且惨烈的结局。
城市里的灵魂是喧嚣的,人心是功利的,城市浮在大地之上,如空中楼阁一样玄幻而不真实。老马近观自己女儿的生活,与这浮华的城市相比,还有几分踏实。他很欣慰。
“致远你说说,人为啥要往城里涌啊?”老马转脸问女婿。
“呃……咝……”致远低下头,抿了抿嘴,说:“啊,爸我给你说个事儿。我以前一个同事,他妈妈在小县城里生活,有一天他妈妈得了急性阑尾炎,先去了他们县上最好的医院,看诊的是那个科室的老大,那人诊断是食物中毒,开的是食物中毒的药。他妈妈回去后疼得死去活来,他爸发觉不对劲,打120直奔省城医院。省城医院一看很严重,当即要做手术,手术中还大出血,省城医生说要再送来晚点命就没了!爸你说可怕不!这只是医疗方面的,说实话,现在别说小县城,就咱们地级市,那里的教育水平、医疗水平和平均工资已经有差距了!韩城市里最好的中学能跟深圳一流二流的中学比吗?他们一百个学生能考上几个名牌大学?”
老马听得十分认真。
致远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现在深圳的一个三甲医院的好医生一个月多少钱,爸你再想想咱们小县城里一个好医生一月多少钱?这不是一个等级的。那我要是医生,我有一身好本事,我肯定不在小县城混日子呀,我去大医院直接一年几十万,老了还能当专家到处坐诊。那些修炼成专家的医生,他们一个挂号费五百上千呢!上午往那一坐二三十个人挂号,你说赚多少?如果他在小县城,你觉得他能赚多少?”
“嗯!”老马神情沉重地点点头。
“现在中国的资源是单向的,所有强势资源——各个方面的,全往大城市流动。这里有好的社会环境,人当然往这里来!这里的小孩子四五岁学编程、学奥数、学英语,咱村里的孩子四五岁见了大人还不会开口叫呢!这里的孩子十来岁已成个小人精了,他们已经具有了为人处世的基本判断力,但农村的很多孩子因为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缺乏,他们到了二十多好多还是愣头青呢!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拎不清,人前说个话办个事也没个谱儿!这些农村小伙子进入社会后大多是底层,没文化找不到好工作,买不了房子娶不来好姑娘。这是社会实情,没办法的。”
“哎……”老马叹了一口气,心下沉重,不想听了,他忽抬头对致远说:“你给我配个老花镜吧,在这里没意思!”老年人不适合在年轻或时尚、拜物的人流中穿梭。致远于是带着老马去了商场外的眼镜店,配了一副结实耐用的老花镜。
两拨人各自回家后,桂英一到家便拿出她精挑细选的运动鞋给老马看。老马捧着那新鞋左右翻看:红底黑帮,分量挺重的,鞋底厚而精致,鞋带拽了拽——果然结实,老马在左脚上穿着试了试,得意的神情无可言表。
“这些多少钱?”老马抬头问。
“五八……”仔仔正欲脱口。
“打五八折,原价五百多,打完折两百刚出头。”桂英打断仔仔。母子两相识一笑,原来那双鞋原价八百多,打折后花了五百八十,怕老头受不了,只能撒谎了。
“贵是贵了点,穿着还行!不过还是贵!”老马穿着新鞋笑嘻嘻地在地上试探。
“爸,这鞋结实,能穿好多年呢!”
(ex){}&/ 何况,这对致远也不公平。致远心气高,远看不上这些酒肉俗事,让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在客户面前受辱,桂英做不到——心疼。
桂英也常庆幸,是她对致远的爱让她保持着清醒——在珠光宝气、觥筹交错、利益至上的商业社会里保持某种清醒。如果她的另一半不是何致远,那混迹酒桌的马桂英便不再是今日的马桂英了。
她该感谢丈夫,感谢致远像拉着风筝线一样拉着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彻底离开地面,不至于彻底在大城市里迷失自我,不至于找不到曾经那个来自马家屯的朴实女子。
周末一早,自觉天塌了的李志权撑不住了。
这两天他在脑海里写写画画、左右权衡。如果包晓棠的孩子真生下来了,老婆牛扶桑指不定如何闹腾呢?万一她不要他了怎么办?这是他最不敢想象的画面。他如今的副总从哪来的——别人不清楚他心知肚明——那是他的岳丈牛恒盛给这家公司投了五千万,才给他换来了这一把副总的好交椅。
李志权借口朋友请客出门了,然后自己躲在一个咖啡馆里,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编辑成消息,通过微信发给了妻子牛扶桑,顺路把自己的无奈、无辜和茫然也一并发给了妻子。娶了一个强势又有钱的女人,除了服软、装怂、卖无辜、表真情,他想不到更实用有效的方法了。
发完讯息的李志权怕老婆打电话,自个先关了手机,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听着音乐喝着咖啡。忽对面走来一位清纯靓丽的女孩,他的眼光再也挪不开了。李志权用了十几遍的故技再次重施,新的一段婚外恋又开始了。老话说狗改不了吃屎,用在李志权身上,毫厘不差。
牛扶桑的身体看上去老了些,但脸上依旧貌美如花。四十三岁的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女儿弹钢琴,大学失恋后再也没找到合适异性的扶桑,直到二十五岁遇到比自己小三岁的师弟李志权,她才感觉自己拥有了所有女性都渴望的一切东西——她生来是独生女,父母财产丰厚,自己学业有成,嫁的男人虽无子建之才却有潘安之貌。
生活看起来很美满,可从女儿三岁开始,她发现老公开始出轨。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强力维持着自己的婚姻,可总感觉这里那里走风漏雨的不舒服。她不想让父亲知道志权出轨的事实,她惧怕父亲的权威——扶桑舍不得李志权,可自己又不完全能镇得住她。
牛扶桑的婚姻好像一艘风雨中的大船一样,时刻会倾覆、瞬间又平稳。她在这种颠覆和安逸中异常疲惫。谁想时间久了,自己竟也习惯了这艘风雨中的小船。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丈夫发来的信息,哭笑不得。一个胖乎乎的美丽女人捧着手机许久许久,左手在抹泪捏鼻涕,嘴巴却在呵呵憨笑。原生家庭将她养得单纯无知,婚姻生活却将她打磨得精明锐利。
周末的晚上,扶桑从丈夫那里要来包晓棠的手机号和微信号,她主动加了她,然后给包晓棠发了一个讯息:“我是李志权的妻子,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你放心,我已平静了,不会动手。明天我去找你,地点你定。”
消息是九点半发的,晚上十点包晓棠才看到。她惊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以为原配又要来收拾她,她吓得捂着肚子不敢呼吸……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做着各种诡异的动作和神情。
正准备睡觉的雪梅发觉小姨神情不对,赶紧给妈妈发了个信息。晓星于是紧忙给晓棠打电话,晓棠这才把事情原委哭诉了一遍。
晓星一听,心下慌张。农村姑娘多是胆小的,晓星无奈,大晚上拨通了桂英的电话。桂英喝多了,致远开车送她回来。
酩酊大醉的的马桂英一听这事儿来精神了,各种包揽、承诺,满嘴酒气地跑火车,各种不靠谱。包晓棠得知桂英出面和李志权妻子谈判,这才放心了。
致远在车里听得迷糊,不知所以,桂英挂了电话他才问发生了什么。见桂英如此莽撞大胆,致远有些生气。可桂英早喝醉了,他想制止她,她也听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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