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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的末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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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 女人有心叹孽缘 女孩无意比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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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小孩睡得死死的,任打雷下雨也搅不动他们的梦。致远听得哭声,睡不着亦不出来,从床头拿起一本书,等着桂英一块睡。老马憋不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被女人稀稀拉拉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睡不着觉,他开了台灯,穿好背心短裤,拄着拐杖出来了。七十年来,什么也挡不住老马那颗好奇又多事儿的心。

    “谁呀?”老马问桂英。

    “大你别管了,去睡吧!”桂英朝老马摆摆手。

    老马站立了片刻,料定有事,好奇驱走了睡意,无奈一人挪步至阳台,点燃了一锅水烟,在烟雾里消磨消磨夜色、偷听偷听八卦。桂英最了解老头了,见他不走,没法子。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桂英问晓棠。

    “今年三月,我得了优秀员工奖,他跟我在一桌吃饭。”

    “他主动还是你主动?”

    “他。他主动加我微信的。”

    “你知道她有老婆吗?”

    “知道,也猜到了。”

    桂英长叹一口气:“孽缘呀。”

    少顿,接着问:“他多大了?”

    “四十五。”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五月中。”

    “你姐知道吗?”

    晓棠摇摇头,一阵抽噎。

    桂英站起来去取药箱,而后给晓棠脸上的伤口消毒、包扎。

    “呐……你明天上班吗?”桂英见她情绪稳定了方问。

    “不知道。”

    “这个样子怎么上班呀?在家休息吧!那份工作算了!”

    晓棠垂泪不语。

    桂英把嘴唇的伤疤包好后,继续劝:“你有会计这本领,在哪不一样地工作?何必在这家公司呢!听姐的,直接离职吧!”

    晓棠如十月霜后的秋花一般,寂静不语。

    “你为什么不早来呢?我工作你清楚的,可以随时出来,你给我打个电话我马上去接你!你说你这一整天在哪里待着呀?要出个什么事怎么办?让你姐怎么办?”桂英嗔怪她不早来,不知她蓬头垢面、一身是伤地在哪里藏了大半天。

    想到自己在公司的顶楼躲了一天不敢出来,被桂英问也不敢说,包晓棠又低下头,涕泪一番。

    桂英见她平缓后问:“那个……今天他在公司吗?”

    “在。”

    “呐……他老婆打你的时候他出来帮你没?”

    晓棠愣住了,继而梨花带雨地又是一波。

    “被打成这样,公司也没人帮你吗?你平时那些要好的女同事呢?”

    桂英不问还好,一问晓棠哭得更喘了。

    老马在远方忍不住地长吁短叹腹内嘟囔,虽不清楚事实,也大致猜到了八九分。想参与又不能参与,急性子的他如同被夹住尾巴的蝎子一样,手脚动个不停,心里一通干着急。

    “那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你听我的吧,从那家公司离职,跟那个人断了!你办不了离职手续我替你办!”桂英帮晓星包好伤口,取来冰块为右眼消肿。

    那只右眼看不见白眼仁看不见黑眼仁,只有滚烫的泪不住地往外涌。父母不在了,姐姐成家了,像晓棠这样的女子,在外无依无靠的,为营生辗转多年,为感情守候多年,如今怎是这么个结果呢?桂英似是想到了自己的当初,也忍不住流下泪来。观望眼前的包晓棠,她十分了解她,许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人生一绊,桂英不住地叹气同情。女人到了她这岁数,喜缘也好孽缘也罢,但凡有人疼爱,便把那人当天一般看待。桂英懂她,更可怜她。

    一番安慰之后,桂英照看晓棠睡下,顺便拿了几身自己的衣服放在床头,弄完了回屋睡了,老马也睡了。

    第二天六点,老马起来。老年人的生物钟简直比日月还准,到点了怎么也睡不着,即便前一晚是凌晨一点多才睡下的。

    早饭后他打开超大高清的电视在找台,实际上是等漾漾过来和他争电视。谁想漾漾起床后似乎忘了家里有电视这回事,吃完饭直接回屋了。老马无奈,找不到昨天的《三国演义》,孤家寡人地看起了新闻。漾漾见爷爷十分专注,于是再次偷偷溜进老马屋里,又从箱子里、格子布、鞋帮里抽钱,这次她抽了两张红票子,然后假装没事人一样去找周周玩。

    两孩子把昨天的行程成功地再实施了一遍,临近午饭,周周奶奶送漾漾回来,小儿抱着个更大的飞机,美滋滋、傲娇娇地回来了。致远问飞机从哪里来,狡猾的漾漾说是周周的,还添油加醋地刻意补充周周只让她玩几天就送回去,致远信以为真。

    老话说跟着裁缝学不成铁匠,跟着屠夫学不成皮匠,老马身上那些许民间流传的小道行,悄无声息地染着了漾漾,以前温柔敦厚的小姑娘,自从老马来了以后悄然精怪起来!曾经虽迷迷糊糊的,但小人儿静如处子一般;如今性如脱兔野猪,到处撒欢。

    身揣赃物的漾漾不知如何善后,她偷偷打开自己的屋门,只见自己床上蜷着一个庞大的人。她屏住呼吸东边看看西边瞧瞧,认出是晓棠阿姨。她悄悄扔下玩具,然后将裤兜里大把厚重的零钱扔到床底下,硬币、一块、五块、十块里还夹着一张没用过的红票子。漾漾不管,只用脚把碎钱踢到床里面。

    (ex){}&/  晓棠咀嚼着这番话,想自己跟那鸟儿一般,只会装点自己给别人唱歌——更是可怜。不觉中她流下泪来。

    “晓棠阿姨,你为什么流泪呀?你不开心吗?”漾漾放下鱼儿,趴在床棱边观赏女人流泪。

    “嗯。”晓棠点点头,腹内彷如吃了黄连籽一般——苦不能提。

    “你把你的眼泪当成小星星,你脸上就有彩虹和月亮了……”漾漾转身去取自己的粉色小熊镜子,然后在晓棠面前举着镜子。

    “晓棠阿姨,你看到你脸上的小星星……嗯还有彩虹和月亮了吗?”漾漾兴致高昂地问。

    晓棠看着镜中的自己,惊得哑口无言、面色铁青。漾漾以为她上当了,笑嘻嘻地放下镜子对晓棠说:“他们说只要一拿镜子让我看小星星和月亮,我立马不哭了……呵呵呵……是不是好神奇呀?”漾漾见晓棠不哭了,又扭起了屁股。

    “他们是谁呀?”晓棠拿起镜子,望着里面空洞、可怜又可憎的影子,似要望穿一般。

    “我爸爸,还有我妈妈。我哭的时候他们说我脸上有好多好多的小星星,还拿镜子给我看!”

    “那你脸上有星星和月亮吗?”

    “嘿嘿嘿……”漾漾捂着嘴笑了,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啊……他们是骗我的,我刚才也在骗你呀……”漾漾拉着尾调,指着晓棠憨笑。笑完了见晓棠阿姨面无表情,漾漾自觉没趣,低头坐地上玩自己的玩具。晓棠看着继续在地上玩乐的漾漾,独自伤神。

    “晓棠阿姨,你知道你是一只什么鸟吗?”

    “什么鸟?”

    “你是一只麻雀!”

    “为什么?”

    “因为爸爸早上说……以后你要在我家住……”

    “为什么住在你家里我就是一只麻雀?”

    “因为麻雀不喜欢……它也……也懒得自己盖屋子,它就借住别人的屋子。老师说麻雀把家安在了雕的大巢里,然后过着舒服的日子,谁也不用怕了……就。”

    “嗯。”晓棠点点头。

    “因为大伙儿都害怕大雕!所以没人敢欺负麻雀了。”漾漾悄悄说出这一句补充的话来。

    “你是麻雀吗?”

    “我才不是呢!”漾漾噘嘴仰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住别人的鸟巢,我也不喜欢用棍棍盖房子,我喜欢我自己的屋子,将来我长大了……我……我自己给自己盖一个大屋子,粉色的大屋子……有鱼儿和星星的大屋子……”漾漾比划着自己脑海中的理想居所。

    晓棠听得轻轻呜咽起来。

    忽然漾漾的电话手表响了,原来是致远出来时听到屋里有对话,估摸晓棠也饿了。

    “漾漾,你在哪里呀?”

    “我在屋子里!”

    “晓棠阿姨醒来没?”

    “她醒了,她在哭呢!”

    “你过来把饭菜给小阿姨端过去,然后好好哄一哄小阿姨,好不好?”

    “好的!”漾漾收到命令,蹭地起身出屋,麻利地去厨房端饭菜。

    晓棠这一顿吃得特别踏实。

    晚饭后老马在看电视,漾漾又偷了两张红票子,本想着出去找周周,结果致远不同意。最后小人儿将钱又扔到床底下。晓棠睡睡醒醒,漾漾自觉孤单,小身板这里窜一窜那里蹭一蹭,最后靠在沙发边儿老马手里的遥控器那儿,站一会儿趴一会儿,中间偷按了几下遥控按键,被老马调回来,见得不来甜头——碎崽娃生气了。挺着身板,双手抱胸,像只鸭子一样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两只小眼气呼呼地瞅着老马。

    “这电视机——是你妈给我买的,不是给你买的!”老马冲着发怒的漾漾强调这一事实。

    “哼!”水桶里洗澡的小不点儿,生起气来倒挺逼真生动,老马被逗乐了。

    平生最烦女人哭,老马怕小娃儿转怒为悲,索性退一步,给她调到老鼠和猫的那个频道上,爷孙两一块看。一会大猫追撵老鼠,一会老鼠挑逗大猫,漾漾坐在地上,仰着脑袋认认真真地看,奇音怪调地笑个不停。她在看电视,老马在看她。老鼠往左跑她头往左转,猫朝右追她脸朝右摆,如此来来回回地小嘴儿张了两个小时没合住,一气儿追到九点才罢手。

    致远这两天有些忙,一有空躲进自己屋里。桂英回来后先去安慰晓棠,姐两长聊一番,眼见晓棠睡下她才出来。十点钟仔仔回来,老马不动声色地继续收集他的稿纸并监控他的洗澡用水。

    自己的大红票子被人偷了三回不知不晓,只一个劲儿地惦记别人扔了多少纸、费了多少水。说来这老老小小着实可爱,各打各的算盘,各念各的经,各施各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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