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托尼轻轻地推开门,向坐在地上的少年说道,“我们要闭馆了,烦请先生择日再来吧。”
利亚姆被几摞高高地堆起来的泛黄的书籍包围住,正读着奥特朗的《古阵法考》,忽然听到了管理员粗糙的声音。他挤了挤有些渗着血丝的双眼,从书堆中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刚吹灭烛台的托尼回到大厅,看见利亚姆仍一个人站在招待台前,好像在等着他,于是问道:
“哦,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吗?”
“先生。”利亚姆深鞠一躬,恭敬地说道,“我想在这里寻份工作,不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空缺。”
托尼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的眼神,他稀疏的胡子随着他嘴唇的震颤在空中零散着:“哦,先生,如果您要找工作的话……我知道附近有家作坊,很适合您这样的年轻人……”
“不,先生,我的意思是这里,在图书馆。”利亚姆强调着每一个字。
“哦,我的老天……”托尼皱紧眉头,摇摇头说,“年轻人,这工作不适合你。”
“我不需要工资,也无所谓什么工作。”
托尼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低垂着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我不知道怎么该跟您说好……好吧,我去把杰夫先生叫来吧,他是我们的馆长,您可以亲自跟他谈……”
过了一会,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矮个子老头跑了过来,他的眼皮由于年岁的缘故而垂搭着,但是仍然能看出他的精神瞿烁。杰夫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高礼帽,礼服上披着一件棉布长袍,深吸了一口气,对利亚姆说道:
“先生,我听托尼说,您想要在这里谋一份生计,对吗?”
“是的,先生,我叫利亚姆·奥布里,今天刚到坎迪斯城。”利亚姆恭敬地说。
“奥布里先生,我们很高兴您这样的年轻人能够来这里帮工……”杰夫神色凝重地说,“但我必须得跟您说,我们没有钱付给您……”
“不,我不需要钱。”利亚姆再次重复道,“我只需要一个容身之处。”
“我真是无法理解您,奥布里先生……”杰夫皱着眉头,“在坎迪斯,像您这样年纪的年轻人,应该去冒险公会赚钱才对……”
“跟您说实话吧,先生,我从王城过来,是为了寻找这个法阵。”利亚姆从怀中掏出了纸张,“恳请先生收留我在此逗留数日,假使我找到了,我马上便会离开。”
杰夫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金色的眼镜,对着纸端详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个法阵可真奇怪……我不确定您能在坎迪斯找到有关的线索……”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中掏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吁声:“先生,我很理解您,我们随时欢迎您来这里阅读,但如果您想查阅稀少的书籍的话,还请先生回到王城……”
“我确信能在这里找到。”利亚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不是我……是某位大人。”
利亚姆鞠躬到地,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服着他:“食住我自己都可以想办法。”
杰夫看着利亚姆,沉默不语,他抱着两条胳膊,紧紧皱着眉头,在大厅中来回走了几圈,礼服上的三粒纽扣随着他的步伐摇晃着。
“托尼先生,请把阁楼上的那件旧房收拾一下吧。”良久,杰夫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未来将他的背压得有些佝偻,他慢慢地扶正了头上的礼帽,遮住了不心露出的白色的发丝,“哦,顺便把那件制服也拿过来,对,就是山姆褪下来的那件……不要紧的,反正老山姆已经不在了……”
说完这句,杰夫的口中不断呢喃着什么,他摆了摆手,慢慢转过身去,径直走出了正门。
“先生,请您在这里稍等,我去收拾一下您的房间。”托尼行了鞠躬礼,转身走上了楼。
利亚姆点点头,他在大厅中四处漫步,突然感到一丝由大门的门缝中透来的清凉的晚风,他决定出去转一转,消散一下被狭的空间封闭的知觉。
他穿过门口的门廊上,迅速地走下了台阶。晚上的坎迪斯刮着冷风,空气中弥漫着阵阵凉气,街上的街灯昏暗地垂着,空空荡荡的道路时不时有车夫赶着瘦马缓缓驶过。
利亚姆在草地上站立着,广阔的天空上布满了闪烁着光芒的繁星,淡淡的月光也笼罩在他的头上。天空的东西两侧被不很清晰的银河划成两快,图书馆的白色外壁在青玉色的夜空中煜熠生辉,庭院花坛里的摇铃草也随风摇摆……利亚姆伫立在这片无垠的天空下,抬头望去,他伸手握住了胸前的项链,轻轻地念道:
“相信我,霍恩斯,我感觉我们快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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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布朗先生在女仆叩了第三次门的时候准时从睡梦中清醒,鱼肚白的晨光透进他的房间,作为一名虔诚的旧教信徒,他严格恪守着为自己立下的戒律和生活条例生活。
在初春的首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南区最懒惰的农民开始播种甜麦的今天,罗曼·布朗在用餐和洗漱之后,照例准备坐上三乘马车前往教堂进行礼拜。
由于十八年前的那场毁灭性的战争,旧教在整个朝野乃至元祖大陆变得式微,而新王又显示了对新教无不用意的偏爱,因此罗曼在坎迪斯的影响力也顺应的一落千丈。但所幸的是,由于笃信的宫相菲奥雷洛仍然在朝中享有无人撼动的权力和地位,而国王今年又忽染重疾,卧床难起,对新教与旧教的事无暇顾及,因此通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打点,罗曼仍旧获得了这位稍显固执的宫相的面见和承诺,确保他能够在今年的册封中能获得足以和他的财力匹配的爵位。
马车沿着宽敞的街道前行着,留下一条浅浅的辙迹。托马斯先生慢悠悠地摇晃着手中的长鞭和缰绳,看着道路上零零散散的行人,两侧的旧房和摊位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刚出生的太阳遥遥地照射着远方教堂的白色尖塔,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陡然,托马斯注视天边,摘下帽子,转过脸对后面说:
“老爷,我们得快些了,那边有片乌云。”
“这可没什么可怕的,托马斯。”
“唉,老爷,您瞧,这儿要下大雨,现在已经刮起风了。”
“神说:‘切记心中不要急躁恼怒。’托马斯先生,就这样走着罢。”
车夫摇了摇头,他远远地看到天的尽头有一朵的黑云正在飘来,于是他偷偷地加快了一丝速度。过了不久,风渐渐增大,那朵乌云变成了一堆黑色的云层,压在坎迪斯城上。雨滴零零碎碎地从空中落下,突然间又变成飞飞扬扬的倾盆大雨,狂风呼呼地咆哮着。一刹那间,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搅成一团,别的一切全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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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先生。”
瓦勒诺神父的右手秉着一台金色的烛台,向刚作完弥撒的布朗先生走来,他身上穿镶金边的白色丝绸长袍,插着金穗的四角帽低低地压齐他眉毛。
“您好,神父。”罗曼深深地鞠了一躬,“今天的天气可真是糟糕。”
“是的,春天的坎迪斯到处都是这种狂风骤雨。”瓦勒诺笑了笑,“不过,南区的那些农民应该正喜欢这些天气,上帝是仁慈的。”
他突然顿了顿,俯身贴到罗曼的耳边,细声说道:“伯爵大人在后面等着您。”
罗曼灰色的眼睛闪出了一丝光彩,他压抑住心中忘乎所以的兴奋的心情,跟着瓦勒诺穿过了修道院的后门。
长长的、镶有乳白色大理石的长廊在雨后的阳光下发出被洗泽过的圣洁的光芒,瓦勒诺轻轻地敲了走廊尽头的房门,耳朵靠了上去,在仿佛听到了什么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与精致的修道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厅堂,陈设豪华炫目,与周围的风格格格不入。用上等木材制成的家具被沿着糊了金花棕底壁纸的墙排开,在放沙发的一面墙的上方挂着伟大的“光之先导”坎德拉里奥的肖像。
“您好,巴特利特殿下。”罗曼局促地理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抖了抖衣角上的水滴,走进了房间。
“您好,罗曼先生,见到您可真高兴。”伯爵站在桌前,他转过身来,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由于不可明说的裙带关系,巴特利特伯爵在十年前来到了坎迪斯城,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但是看上去却老得多。从王城带来的各方面放纵无度的生活风气他的身体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尽管如此,他颇为堂皇的外貌也令他出入的所有场合的人感到愉快,再配合他讨人喜欢的亲切风度,在坎迪斯城的确吸引了颇多年轻的女人。
巴特利特握住了罗曼的双手,笑着说道:“布朗先生,听说您刚从王城回来。”
“是的,我带着孩子拜访了一些著名的魔导师。”
“哦,您的孩子也到了学魔法的年纪了啊。”巴特利特点了一下中指上的戒指,“这可真是布朗家族的喜讯。”
“没有。”罗曼推辞道,“他们还尚未获得魔法感触,今后还要仰仗伯爵的关照。”
“当然。”巴特利特的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他往下压了压手中的烟斗,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一直都很荣幸能够成为布朗先生的朋友。”
巴特利特和罗曼相视而笑,罗曼拿起桌上的红茶,说道:“伯爵殿下,关于今年的……”
“呵,布朗先生,这个我们得慢慢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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