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跟你讲个故事,亚历山大。
是勇敢的亚当的故事吗?
不是,孩子,是坎德拉里奥的故事。
哦,那可真没劲,我不喜欢听那些神谕。
不,坎德拉里奥是光之先导。
光之先导,那是什么?
是坎德拉里奥,唯一的、伟大的坎德拉里奥,是一切凡人的先知。
听起来真不可思议,我想他一定是和主神一样伟大的人。
哦,听了你便知道了,我们开始吧。
我要先纠正你一点的是,坎德拉里奥并非生而神圣。根据主神的启示,先知降生在遥远的大陆东方的一个普通家庭。他的父亲是当地的铁匠,但由于经年的酗酒,他的手艺和他的脾气一样烂到了极点。而他的母亲呢,则是一名伟大的女性,坎德拉里奥的一切美德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源头,像你现在想的那样,她坚毅、温良、内心怀着对主神无比的崇敬和信仰。你能想象出来坎德拉里奥的童年吗?他在父亲酗酒后的毒打和辱骂下成长,仿佛他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但我们从来不怀疑这点,因为你在所有的最底层男人身上都可以找到这一特质,他们性格暴躁而无趣,把自己对生活的郁郁不满发泄于他们孩子的身上,但母亲呢,总是把他拢入怀里,抚平他们内心的创伤,这也是我们把女人称母亲的原因——亚历山大,我在这里停顿,是因为你要记住,永远爱戴你的母亲,就像爱你的主神一样。
我说得有点远,我们继续讲坎德拉里奥吧。他可真是一个优秀的伙子!虽然他的父亲一直想教他打铁,但他反倒在街头的诗人那里学了一身唱诵的本领,他的歌声悠扬婉转,甚至铁心肠的税官听了都要驻足片刻。他的母亲为了供他生活,每天会把自己的编织品拿出去卖,但世界上怎么能有女人的容身之处呢——可怜的母亲,她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垮了身体,跌倒在雨中,撑着伞的马车从她旁边轧过,但是谁也没有发现她……坎德拉里奥几乎是拖着将她在大雨中背回家的,她在那天晚上发起了高烧,父亲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婆娘——她是多么委屈啊,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因为她正在这场高烧中永远地失去了视力,你知道吗,亚历山大,她永远也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亚历山大,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父亲。
哦,能看到你可爱的脸、听到你的声音,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亚历山大。我们继续:坎德拉里奥背着父亲去了修道院,他在那用自己的声音咏唱圣歌,颂唱着不公平的上帝,每周能省下几个零零散散的银币留给母亲。在每个礼拜天,床上的母亲都能够听到清越的歌声从屋外传来——那是多么美妙的歌声啊,这歌声胜过最珍贵的风笛,胜过最婉转的鸟鸣,那就是她最爱的孩子的声音。当她怀中拥抱着坎德拉里奥,感受着他柔嫩的脸颊蹭着她粗糙的手背的时候,那便是她活着的时候最快乐的时刻。
可惜好景不长,这种时间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坎德拉里奥的母亲被病魔夺去了生命,就在在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母亲把坎德拉里奥叫到了床边,把她保管一生的银戒指塞到了他的手心,对他说:“我的孩子,虽然我再也不能看到你了,但你要相信我永远、永远地爱着你……我最亲爱的儿子,我是多么想永远陪在你身边……里奥,我希望你成为世界上所有人都爱着的人,这样我才不会觉得你以后是孤单的一个人。”坎德拉里奥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他流着泪把母亲葬在了盛开着归来草的山坡上,然后离开了他的家,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哪里了呢?
耐心听我说,家伙。坎德拉里奥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他之后干过什么,传言他辗转了很多地方的修道院,跟很多的人打过交道,也曾经爱上过不知名的女孩——但那时他还没信仰主神。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在安提俄克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有名气的法师了,他流连于安提俄克美丽的光景和朴实的氛围,决定在这里久居。他悠长的歌喉让当地的主教刮目相看,决定让他加入教会,专门掌管唱诗班——这可不是什么好活,就像在诸神身边专门管理马厩一样,乏味又琐碎。在他在教会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感受着来自兄弟的爱,倾听着孩童对主神的歌颂,但他仍然感到内心的无比空洞。
大概是他在安提俄克第三年的时候,瘟疫几乎蔓延了整个大陆的东部和北部,病人的鼻孔里渗出鲜血,臂部和腿部出现稀稀疏疏的黑斑,这一切无疑都是死亡的前兆。人们将染病的同胞扔出城外,封锁所有穷人居住的区域,虔诚的人们成群结队地秉着蜡烛在教堂前日日夜夜的祈祷——但任何方法都没有用,死去的人已不计其数,人们慢慢相信这是神的惩罚。任何染上病的病人,甚至只要和病人有一点点接触的正常人,都把自己的半身掩埋在土里,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就在这个时候,坎德拉里奥出现了。你能想象吗,亚历山大,他是我们的父亲,因为他救了我们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在当时想过把魔法用于治病,我们用他狩猎,用他占卜,用它炼金,也用它杀人,几乎除了救命,我们都做了——但这又能怪谁呢,毕竟谁也不想违反教会。要知道,将魔法用于控制人的血液和皮肤可是死罪,是主神所不容许的,神赐予了我们这幅皮囊,我们就得忍受着……只有坎德拉里奥做了,他用魔法驱动着血液的凝固,驱动着皮肤的凝结,甚至教会了别人用魔法析出血液里的杂质——我记得叫以太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只要用了这招,什么黑死病、天花都是药到病除,这可真是了不得!不过在教会眼里可不是这样,过了一阵子,安提俄克便有坎德拉里奥在喝人血的传闻,每一个路过坎德拉里奥治病时的房间的人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你得清楚,在伟大的凯厄斯之前,可没有麻药这种东西。
没有麻药!那我可忍不了!
你说得对,就连最健壮的青年也忍不住血液凝固和皮肤生长那一瞬间的疼痛,有的人甚至直接昏了过去。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卓有成效的,然而坎德拉里奥还是被无知的民众所排斥,毕竟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不能去为他申诉。安提俄克的主教嚷嚷着要把他逐出教会,虽然中间有一段并不算激烈的反抗,但不管怎么样,教会是成功了。先知被从安提俄克驱逐,教籍也被剥夺,在整个元祖大陆上,除了被瘟疫覆盖、无法无天的铁三角,他还能去哪呢?当时的国王还在和邻国打仗,铁三角里到处填满了臭不可闻的尸体,灌入海里的河流都被染成了黑色,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瘟疫的笑脸。坎德拉里奥像所有被抛弃的人一样来到了战争的最前线,他听到地上躺在几乎浸透了脓血、粪污的毛毯上的士兵的哀嚎,看到野外被野狗和黑鸦吃得只剩一半的腐尸,于是他决定要拯救铁三角。
那他也去打仗吗,父亲?
你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怪。或许坎德拉里奥会提着木杖用火球赶跑敌人吧,但是我们肯定的是,坎德拉里奥在铁三角始终没有杀一个人,无论是那里的士兵、商人还是居民,在看到一袭白袍的时候,一定会立刻放下自己手中的武器,坎德拉里奥让铁三角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和煦,感受到了自然的生意盎然。就在铁三角无尽的战火的洗练下,坎德拉里奥在每天与短绌而贫乏的生活作斗争的同时,写出了那本《论内元》,亚历山大,你得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再也不会有这么伟大的书了——就连奥特朗也写不出这样的书籍,所有人都为了它的诞生欢呼,因为它照亮了无尽的黑夜,他们赞美着他,赞美着给他带来光芒的先知,于是渐渐地,也就有了“光之先导”的名号,这个称号既不是教会赋予的,也不是国王册封的,而是我们这么称呼他,他是我们的先知,是我们的光。
我很荣幸能够听到坎德拉里奥的名字,战争给予了他对世人的怜悯和爱,整个铁三角都在传颂他的伟大事迹,这些传言越传越广,终于传到了王城,此时的大陆上再也没有吃人肉、饮人血的坎德拉里奥了。当国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位思虑良苦、感受敏锐、才华普通的魔法师仍行走在铁三角凹凸不停的土地上,为见到的每一个人治疗伤口,他获得了国王的赏识和关注,但他更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敬和爱。在战争结束后,坎德拉里奥得到了国王的宣见,教皇迫于压力复原了他的教籍。坎德拉里奥没有拒绝荣誉和奖励,他成为了国王最亲近的主教,但教皇仍然恨着他——所幸教皇这种东西总是要死的,而且死得恰到好处,坎德拉里奥借着国王的便利,排斥了所有反对的意见,将用于治疗的魔法在整个教派、进而是整个元祖大陆推行和传播,这才有了如今在大陆上行医为生的魔法师……在剩余的时光中,坎德拉里奥笔耕不辍,一直在研究着白魔法的运用。直到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口中吐出《白魔法》的最后一个字,沁着归来草熏人的香气,往南方飘去。
大人物的谢幕总是如此短暂,我的故事到这里了,这便是坎德拉里奥的故事。
听起来真有意思。
亚历山大,顽皮的孩子,我希望你能记住先知大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把他当作你的父亲,他是你永远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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