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全球正文卷第五百二十二章:东南亚兰芳公司存在了约11年。在这一个多世纪中,兰芳公司与其它华人采矿公司一起,在西加里曼丹打造了一个结构完整的华人社会。由于没有更高一级的政治保护,西加里曼丹的“企业型社会”同时还衍生出了自己的行政、执法,乃至军事机构。有稳定的社群、有固定的领地、有政治属性的管理机构,这一切都使得西加里曼丹的华人采矿公司,已经具备了成为“国家”条件。
由于东西方地缘背景的差异,无论是兰芳还是其它华人公司,本质都不是西方类型的“共和国”。比如其在法律层面所依托的,是洪门那些属于习惯法范畴的帮规。当然,所谓共和国的本质,是认定“国家”是属于全体公民,而非个人的。从这点来说,以洪门“兄弟”式关系为基础,发展出来的国家形式被称之为“共和国”,也并无不妥。只不过,当时的华人社会还没有这种认知罢了。
尽管西加里曼丹的华人社会,已经具备了“国家”各项特征,但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所必须面对的一个现实,那就是国际认可。每一个世界都有着自己的国际法则,比如想从中华朝贡体系中得到好处的话,获得中国皇帝的认证就是必经的程序。就现在的“世界”而言,联合国则在客观上成为了一个国家身份的认证机构。西方支持建立的,从塞尔维亚脱离出来的“科索沃共和国”,以及俄国支持下,从格鲁吉亚脱离而出的“南奥塞梯共和国”,尽管都有些国家予以承认,但在联合国五常没有形成共识之前,都还是很难被认定为是正常国家的。
那么在1八-19世纪的西加里曼丹,如果当地的华人社团有意组建国家的话,他们客观上又应该取得哪一方的认证呢?向自己的母国寻求保护是一种方法。有观点认为,兰芳公司似乎这样做过,不过并没有结果。以中央之国无意向海外扩张,并视移民为“天朝弃民”的一贯做法来说,无论是否做过这种努力,结果其实都不会有丝毫改变。更大的问题在于,历史已经告诉我们,,欧洲人才是这个在这个时代国际规则的制定者。具体要来说,西加里曼丹华人真正要面对的,是已经将南洋群岛视为自己领地的荷兰人。
很不幸,并且完全不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荷兰人完全没有把西加里曼丹华人社团,视为平等国家的想法。早在17世纪初,荷兰人就曾经尝试过登陆加里曼丹岛。不过一方面因为当地土著的激烈抵抗,另一方面也由于加里曼丹岛的资源,在南洋几个主要岛屿中实属较低的,因此一直到1八世纪末,荷兰人也只是在岛屿南部,传统上属于爪哇岛政治辐射范围的南加里曼丹沿海地区,建立了殖民统治。
西加里曼丹马来苏丹们与华人采矿公司之间的矛盾激化,是荷兰人得以渗入的原因之一。这些将华人社团引入自己领地淘金的苏丹,无疑从华人的辛勤劳动中获得了巨大利益。有记录表明,在华人社团开始进入西加里曼丹采矿的1八世纪中期,仅三发地区的马来苏丹,每年都能够得到500两黄金作为地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尾大不掉的情况终于出现。越来越多的华人涌入,及对当地经济的控制,使得华人社团开始不满足于承包商的地位,开始谋求独立地位。
以兰芳公司及控制北部矿区的“和顺总公司”成立为标志,西加里曼丹的地缘政治格局,开始呈现三族鼎立的态势。身处这片土地的华人采矿公司、马来苏丹国、达雅人部落之间冲突不断。由于华人在经济和组织力上更具优势,且已经聚集了数以万计的人口,局势一直朝着有利于华人的方向发展。
当苏丹们认为以荷兰人为代表的西方殖民者是主要威胁时,他们倾向于引入华人力量,来帮助自己稳定统治;而当华人势力开始做大时,雅加达的荷兰人又反过来,成为了苏丹们制约华人社团的外援。19世纪0年代,荷兰人的军队开始进入西加里曼丹,并在当地苏丹的支持下进驻三发、坤甸地。荷兰人的到来,当然不是出于维护马来苏丹们的利益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控制整个西加里曼丹。要做到这点,首先要做的是逼迫是华人采矿公司接受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政治保护。很显然,这种做法将极大影响华人采矿公司的独立性及利益。
任何一个群体在面对这种境遇时,都会自然分化成两派。总得来说,在荷兰军队登陆并开始向华人采矿公司施压之后,控制北部矿区的和顺总公司,倾向于用军事和外交手段将荷兰人赶出西加里曼丹。除了军事上的抵抗以外,寻求英国人的支持,是其在外交上的策略之一。
与荷兰人在崛起之时,战略性的对标葡萄牙不同的是,大英帝国更多是伴随着对西班牙殖民地的侵夺而崛起的。这很大程度与英国的地理位置,以及足以与西班牙抗衡的人口优势有关。从16世纪末起,通过一系列针对西班牙的战争,英国人开始在北美及加勒比地区拓展殖民地。在这片土地上,英国人不仅击败了西班牙,还击败了试图与之全球争霸的法国人,包括也尝试分一杯羹的荷兰人,成为了整个北美地区的霸主。
然而随着北美殖民地独立意识的增强,特别是美国独立战争的爆发,大英帝国在西线的殖民事业遭受了重大打击。在新大陆的殖民事业出现转折之后,英国人开始将重心转东方。包括印度、东印度群岛,乃至中国的贸易线,成为了大英国帝国再次崛起的希望。虽然早在公元1600年,英国王室便授权组织了“英国东印度公司”,负责对印度的贸易,并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英国的殖民重心此前一直在美洲方向。如果说在北美的扩张,是以移民的形式进行真正的“殖民”的话,那么承包给东印度公司的东方贸易,更多只是一桩生意罢了。
我们可以以美国独立战争为分界线,将此前主要在美洲政治扩张的大英帝国,断代为“大英第一帝国”;此后主要在东方扩张的大英帝国,称之为“大英第二帝国”。以后解读北美地缘结构之时,“大英第一帝国”将会是主角。先行交待这一背景,是因为在英国人开始染指南洋之后,这一地区海外华人的命运,便开始与之紧密捆绑。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各国殖民帝国的扩张,东印度公司这种纯粹以经济利益为导向的“企业型社会”,弊端也越来越凸显。在1八、19世纪相交之际,最早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结束了自己的使命。此后荷兰人开始以“荷属东印度”为行政框架,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开拓的殖民地进行政治整合,并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印尼。
由于英国人还要利用商业力量,扩张他们在东方的势力,因此英国东印度公司延续的时间要长于荷兰东印度公司,不过在“大英第二帝国”时期,它的权力开始被逐渐消弱。英国东印度公司为大英帝国在马来地区获得的第一个据点,是马来半岛西北部的“槟榔屿”,此后又在马六甲海峡中、东部拿下了马六甲、新加坡两个点,并组成了用来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海峡殖民地”。
英国人的强势渗入,无疑会影响到荷兰人的利益,特别是作为马六甲航线的贸易中心,马六甲城此前一直为荷兰人所直接控制。然而尽管荷兰人最初是通过与葡萄牙的战争,才拿到马六甲的控制权的,这次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却没有再次引发战争。在审时度势后,英、荷两国选择了在谈判桌前解决问题,随后马六甲城也被荷兰人移交给了英国。
从荷兰人的角度来说,这一决定很好理解,毕竟当时的大英国帝国已是世界最强。换句话说,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无法阻挡英国人的进入。一定要撕破脸的话,即使英国人不用全面战争的方式攻击荷兰,单是封锁马六甲海峡也将让荷兰商人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同时,作为一条重要航路,马六甲海峡的争夺,并非一场零和游戏。前面我们曾经分析过,精明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其实更原意通过控制商品供应地来达到贸易垄断的目的。为此荷兰人在经营南洋群岛之时,将统治中心放在了人口、资源最丰富的爪哇岛,如果英国人不是谋求独占马六甲海峡,那么荷兰人的核心利益并不会受损。
反观英国人的态度,如果他们觉得有必要,同样可以尝试拿下整个南洋群岛,特别是人口资源最为丰富的爪哇岛。英国人没有选择这样做,更多是从欧洲地缘政治平衡的角度来考虑的。事实上在当时的欧洲人看来,只有欧洲才是世界的中心,那些海外殖民地只是用来争夺中心控制权的筹码罢了。无论在欧洲还是海外,法国都是英国最大的对手,尤其在英荷条约签订之前,整个欧洲刚刚被“拿破仑帝国”横扫过。更为让人担忧的是,在拿破仑兵败滑铁卢之后,普鲁士王国的崛起,又使得长久以来处在分裂状态的德意志,开始出现统一的迹象。
在这种情况下,身处法德之间的荷兰,对英国来说无疑具有非常重要的地缘政治价值。就像英国一直在战略上与葡萄牙结盟,以牵扯西班牙一样。即使圆滑的荷兰人在以后的政治博弈中,不明确的支持英国,将之逼向法、德阵营对英国来说也没有好处。
除了考虑到欧洲的地缘政治平衡以外,英国人对整个南洋也没有志在必得的想法。从贸易来说,整个东方最有诱惑力的无异是印度和中国两个超级市场。深耕并垄断印度市场、开拓中国市场,是“大英第二帝国”在19世纪的战略方向。至于后来所发生的事,相信大家都已经了解了,英国人在印度及中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自大航海时代开启以来,没有哪个殖民帝国能够先后在东、西两线取得如此成就,“日不落帝国”也就此成为了英国的标签。
想要将中国和印度两个市场连接起来,马六甲海峡自然是贸易链上必不可少的一环,但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这并不是一场零和游戏。无论是英国还是荷兰,只要能马六甲海峡拥有稳定的据点及势力范围,并且竞争对手尊重这点就可以做到和平共处。基于上述考虑,英国与荷兰最终于1八4年签订了“英荷条约”,划分了双方在东方的势力范围及相应的贸易原则。其中事关地缘政治走向的主要有:荷兰将在印度沿岸及马来半岛的据点交给英国,以帮助英国控制印度和马来半岛;英国则不介入新加坡海峡及马六甲海峡主航道以南地区的争夺。即认可廖内群岛及苏门答腊岛属于“荷属东印度”的势力范围。
英荷条约的签订,奠定了今天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边界基础。在这一条约保护下,英、荷两国在马六甲海峡的航行利益都得到了保证,同时共同阻止了第三方势力的介入。至于西方在南洋的最早开拓者——葡萄牙,即使没有英国的介入,他们也只剩下南洋群岛最东部的半个帝汶岛了。事实上如果不是与英国维持着良好的外交关系,而英国又在南洋与荷兰两分天下的话,荷兰人在19世纪中一鼓作气拿下东帝汶也未可知。
顺便说下,如果说葡萄亚在南洋还能够保留一块自留地,只是间接受益于其与英国稳定的地缘政治联盟,那么在大英帝国完全控制南亚次大陆之后,还能在沿海维持果阿、达曼-第乌等“葡属印度”的存在,甚至到印度独立后还试图保留,则完全得益于这层关系了。
在了解上述地缘政治背景后,相信大家对印度、南洋现在的一些行政划分,有了更深的理解。不过,这一切与19世纪南洋华人的命运又有什么关联呢?前面我们说过了,在荷兰人决定军事征服西加里曼丹时,代表主战势力北部“和顺总公司”,试图寻求英国人的帮助,或者说纳入英国的贸易,以摆脱荷兰人的控制。
然而问题在于,荷兰人之所以在19世纪0年代前后军事登陆西加里曼丹,直接原因就是英国在这一阶段,开始在马六甲及其周边地区布局。这一威胁使得原先一家独大的荷兰,不得不加速控制那些原本被视为鸡肋的地区。英荷双方快速达成和解的消息,对于华人公司来说并不是好事。尽管最初显示的消息,英国人愿意与之进行贸易,甚至曾经派人来岛上考察,但基于不引发新矛盾的考虑,英国人还是放弃了介入西加里曼丹事务的想法
最终在19世纪50年代,荷兰人彻底征服了以和顺总公司为代表的,力图维持独立的华人势力。在整个荷兰人的征服过程中,以兰芳公司为代表的,希望用接受荷兰人统治,交换自治权的华人公司,还做出了一个重要的改变,即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组织模式来改造原有架构。也就是说,正是从19世纪0年代起,传统社团性质的华人“公司”,开始与西方意义的“公司”接轨。
将西式商业组织称之为公司的做法,在中国本土的记录最早可追溯到19世纪50年代,也就是鸦片战争轰开中国大门之后。这一概念的传播者,应该就是已经在南洋接受西方制度改造的部分华人采矿公司。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个概念更替的阶段,仍有传统社团以“公司”之名自称。比如1八5——1八55年在上海起事的天地会式组织——刀会,对外声称自己为“兴义公司”,就还是传统的社团组织。
兰芳公司所做出的妥协,使其得以存续到到19世纪八0年代。然而一如之前在巴达维亚的情况一样,荷兰人并不打算把华人,培养成帮助他们统治土著马来族群的政治助手。从荷兰人的角度来说,更愿意让马来苏丹们辅助他们进行政治管理,而让华人施展经济才能,以此来相互牵制。鉴于华人在西加里曼丹所表现出来的政治能力,这种选择并不算错误。日后英国人在马来西亚的统治,大体也是遵循这一分而治之的模式。
在得知自己所据有的土地,将被荷兰人划归马来苏丹们管理之后,兰芳公司和其它留在西加里曼丹的华人社团,曾经进行过一系列武装反抗。只是这些抵抗,并没有改变政治属性的华人社团彻底消失的命运。尽管此后西加里曼丹仍然留有大量华人,并客观上主导着当地经济,但西加里曼丹华人政治的终结,已经再所难免了。
在华人生存空间受到荷兰人挤压之后,一场以此西加里曼丹为的新迁徙活动也拉开了序幕。不过那些不愿意接受荷兰人统治的华人,并不用离开已经熟悉了的马来地区。毕竟荷兰人并没有统治整个南洋,甚至还没有拿到全部的婆罗洲。在其它尚未被西方人入侵的马来苏丹那里,包括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内,华人还有希望找到新的机会。至于这场迁徙又对整个马来地区的地缘政治结构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年的英荷条约直接决定了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岛,包括荷属东印度基地性质的爪哇岛的归属。在整个条约中,新加坡海峡作为马六甲主航道入口,成为了英荷划分势力范围最重要的依据。以新加坡海峡所处的纬度来为参照的话,我们会发现,爪哇岛——帝汶岛一线的大巽他群岛、苏拉威西岛,以及曾经为各方争夺焦点的“香料群岛”等南洋主要岛屿,最终都成为了荷属东印度的一部分,并为后来的印度尼西亚所继承。
不过英国人在马来半岛以外并非一无所获,今天整个婆罗洲呈现马来西亚、文莱、印尼三足鼎力的局面,就是英国人介入的结果。其z文莱以及被统称为“东马”的砂拉越、沙巴两州,在独立之前都属于英国殖民地。如果以新加坡海峡为切割所处的纬度为切割线的话,会发现整个“砂文沙”地区大部都处在这条线的北部。在英荷正式签订条约之前,英国人已经开始尝试与北婆罗洲地区苏丹们接触,试图将这一地区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可以说,新加坡海峡这个座标的确立,从法理上让荷兰人无法在婆罗洲独美,并最终导致了一岛分三国的地缘政治奇观。
文莱苏丹国在之前的行文中已经多次出现。根据中国史书记载,作为岛上最强大及最早皈依伊斯兰教的国家,其最早的名称为“渤泥国”。公元140八年,渤泥国王麻那惹加那率众前往南京朝贡,后病故于中国。在传说中,这位被明王朝厚葬于南京的国王,其实是一名叫作“黄森屏”的中国人,以至于今天文莱首都还有一条路以“黄森屏”命名。当然,传说只是传说,也无法得到文莱王室的认证。即使中国人真的曾经在文莱建国过程中发挥作用,也不会影响文莱的马来属性。
不过基于文莱苏丹国的位置,有机会率先与中国发生地缘联系是可以肯定的。前面我们也说过,前往西加里曼丹采金的华人,就是从文莱而不是中国招募的。相比立国日久的文莱苏丹国,西加里曼丹那些型苏丹国的控制力显然要弱得多,这也使得西加里曼丹迅速成长为华人汇集之地。
在荷兰人强势登陆,并开始以武力夺取反抗华人的矿场之后,西加里曼丹北部的华人采矿公司被开始迫转型农业以自救。然而这显然无法与采矿的利润相提并论。为此,部分华人开始把目光向北投向当时属于文莱苏丹国范围的砂拉越地区。从和顺总公司分裂出来的“三条沟公司”,即为北上势力的代表。
与西加里曼丹的情况类似,文莱苏丹在整个砂捞越地区也面临统治达雅土著的问题。华人入驻之时,正逢达雅人大规模“叛乱”之际。从这个角度说,华人采矿公司的引入,亦有文莱引入外援之意。即使华人社团不直接介入当地政治,他们定期所缴纳的租金,也将对文莱苏丹稳定当地的统治起到正面作用。只是参考西加里曼丹的地缘政治演化路径的话,凭借采矿积累羽翼丰满的华人社团,有可能会最终主导砂拉越的政治经济,为后人留下一个名为“三条沟共和国”的政治传说。
然而在西方势力开始加紧瓜分世界的19世纪后期,这一愿景实现的机率几乎不存在。最终阻止所谓“三条沟共和国”在砂拉越地区崛起的并非荷兰人,而是将北婆罗洲地区视为自己势力范围的英国人。不过比之靠“东印度公司”这种商业扩张模式,英国势力在砂拉越的登陆方式要显得更为神奇。公元1八八年,一个叫作“詹姆斯·布鲁克”的英国冒险家,率领一条炮艇抵达砂拉越首府“古晋”港。
如果说“东印度公司”,是由众多资本通力合作搭建而成的“有限公司”平台的话,那么布鲁克和他的炮舰就纯粹是一个“个体户”了。在商业社会中,有限公司和承担无限责任的“个体户”都具有着平等的法律地位。从这点来看,如果大家对英、荷等国授权“东印度公司”这种企业形式,帮助开拓海外殖民地的形式已经习以为常的话,那么对布鲁克这种个人冒险行为也不应该感到诧异。
凭借强大的武力,布鲁克和他的追随者,很快帮助稳定了当地的局势,并于1八41年,从文莱苏丹那里获得了总督之位。也正是在这一年,华人采矿公司与他的前任签订了矿业承包合同。次年,不满足于此的英国人总督宣布摆脱文莱苏丹的宗主权,成为独立的“砂拉越王国”,为了与那些土著王国区别开,这个白人王国又被称之为“布鲁克王国”。
很显然,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转移至砂拉越华人采矿公司都不会愿意自己置于西方人管理之下的。问题在于,英国人的武力既然能够制服达雅人和文莱苏丹,自然也能对华人采矿公司能够造成同样的压力。因此,尽管砂拉越矿场的华人公司一直拒绝承认布鲁克的统治,并且源源不断的从西加里曼丹吸引新的矿业公司及华人加入,最终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并不需要为砂捞越华人政治萌芽的遭遇感到遗憾,毕竟从大历史的角度来说,西加里曼丹华人政治势力的崛起,更多是一场意外,一场在荷兰人暂时未能北上而产生的意外。其积极意义不在于有没有机会海外再造中华,而在于让封闭保守的华人社会,有了一次自下而上重生组合的试验机会。只是在英国势力几乎同时登陆情况下,这场注定失败的试验,最终未能在砂拉越延续罢了。
布鲁克王国的领地原本并没有现在的砂拉越州那么大,在随后的半个多世纪中,英国白人统治下的砂拉越王国,不断通过租借、武力征服等方式向东扩张,包括治服原本不接受其统治的华人采矿公司。整个扩张过程中的标志事件,发生在公元1八90年。在这一年,白人国王的的私人军队控制了“林梦”地区。
如果不是把地图放大,你很难注意到今天面积狭的文莱竟然还被分为了两部分。这块位于达雅山脉与南海之间,面积不足4000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就是林梦地区。林梦地区也是布鲁克王国及砂捞越州,最东边的一块土地。只是没有哪个国家会对这种一分为二的情况感到满意,尤其文莱苏丹国残存的总面积还不到6000平方公里。因此直到今天,文莱还在试图从马来西亚手中拿回林梦。
白国王”这种从被殖民地土著那里直接夺取统治权的模式并非孤例。在华人主导西加里曼丹的过程中,同样出现过这种情况。兰芳公司崛起后不久,一位在竞争中落败的华人社团首领,率众征服了卡普阿斯河下游,距海岸线约100公里的一个酋长国,并开始以酋长国王的身份世袭在该地区的统治,直至荷兰人彻底征服西加里曼丹的华人势力方宣告结束。
无论是东印度公司这种商业模式,还是“布鲁克王国”这种冒险家模式,能够在海外立足,很显然都是依托于其母国的强大。区别在于,后者可以以英国保护国的身份,存在于大英帝国的殖民版图中。二战结束之后,布鲁克的后继者正式将砂捞越的所有权转移给了英国。0世纪60年代,砂捞越与沙巴一同加入了马来联邦。
与英国人在海外的花样殖民方式相比,被中央之国统治者视为天朝弃民的南洋华人社群,无论成长的路径与这些西方人有多少相似之处,最终都无法摆脱被政治边缘华的命运。像同样海外漂泊的犹太人那样倾心于经济,几乎成为了必然的选择。
在西加里曼丹的形势开始恶化之后,砂捞越地区并非是华人海外定居的唯一目的地。位于今文莱苏丹国之东的沙巴,同样也是华人寻梦之处。这一地区原本也属于文莱苏丹国的统治范围,只是早在17世纪中,文莱就已经将这一地区的主权,割让给了另一个苏丹国——苏禄苏丹国。做出这一选择的理由,据说是因为苏禄苏丹帮助其平息了境内的一场叛乱。不过参考英国人布鲁克的所作所为,相信大家也应该明白,这一外交事件中,武力才是决定性因素。
在中国历史中,苏禄王国与文莱苏丹国的前身“渤泥国”享有着同等的待遇。这不仅因为这两个王国在郑和下西洋时,先后前往明朝朝贡,更因为跨海而来的两国国王,都有因病离世,将自己留在了中国的情况。区别在于,山东德州的“苏禄东王墓”一直有子嗣留在中国守墓,并借用温、安两姓融入了中国社会;而没有子嗣守墓的南京“渤泥国王墓”则逐渐湮没于荒野之中,直到上世纪50年代才被发现。
苏禄王国的崛起之地并非位于婆罗洲,而是今菲律宾南部的“苏禄群岛”境内。苏禄人接触伊斯兰教的时间并不比文莱人晚14世纪末,便有伊斯兰传教士开始在苏禄群岛传教。至15世纪中,苏禄王国也如其它马来国家一样,变身成为了政教合一的“苏丹国”。这很大程度是因为,苏香料群岛上的香料如果要北出南海的话,苏禄群岛将是必经之路。
除了以其国命名的“苏禄群岛”以外,群岛与婆罗洲、巴拉望岛,及棉兰老岛等菲律宾岛屿之间的这片海区,也被命名为“苏禄海”。“苏禄”之所以压倒周边那些土地比自己大得多的岛屿,成为了海区之名,是因为崛起于群岛之上的“苏禄苏丹国”在立国之初,就基于自己的地理特点确立了一个“地中海”式的扩土模式,其正式的名称为“环苏禄海伊斯兰苏丹王国”。
原属于文莱苏丹统治范围,今属马来西亚的沙巴地区,是苏禄人的主要侵略目标。棉兰老岛西南部及巴拉望岛,亦相继成为了苏禄苏丹国的领地。在其影响之下,整个菲律宾南部地区成为了伊斯兰教兴盛之地,有许多未被征服的土著部落同样开始接受伊斯兰教。
如果不是麦哲伦的环球旅行,菲律宾今天很可能已经被全面伊斯兰化了。16世纪60年代,在西班牙人以北部的吕宋岛为基地,正式在菲律宾群岛开启殖民模式后,天主教传教士们的传教事业同时起步。由于吕宋岛处在伊斯兰教海上传播链的最东端,并没有建立强大的苏丹国,因此天主教士的传播工作进展还是很顺利的。不过在已经立国1个多世界的苏禄苏丹国势力范围内,天主教的传播工作遇到了极大阻力。以至于西班牙人并无法真正统治这一地区。
在今天地缘政治舞台上,菲律宾南部残存的穆斯林地区,被称之为“摩洛兰”地区,而那些信仰伊斯兰教的南部菲律宾人则被称之为“摩洛人”。“摩洛”一称源自于西班牙人。在最初登陆于此的西班牙人,这些马来穆斯人无论从信仰还是肤色上看,都与刚刚被他们赶回北非的“摩洛人”相似。因此“摩尔人”这个带有贬义的,原本指西北非穆斯林的标签,被贴到了马来穆斯林身上。只不过由于西班牙的势力范围止步于此,摩洛人之称才并没有扩散到整个马来地区。
关于摩洛人及北婆罗洲的故事还没有写完,下一节我们将就这一地区的历史恩怨做进一步的地缘解读。
现在我们知道了,在19世纪后期,北婆罗洲地区即已呈现为三分天下的格局,这其中包括:砂捞越的白人“布鲁克王国”;中部的文莱苏丹国;以及东部为苏禄苏丹国所领有的沙巴地区。19世纪后期,上述三个地区都被英国人列入了殖民计划中,以进一步加强自己对南海航线的话语权。
相比其它两个地区,英国在控制沙巴地区面临的挑战要更大一点。尽管英国人在1八年,强行登陆并从苏禄苏丹手中拿到了沙巴地区,但要想妥善这个问题,还需要和西班牙方面有个正式的条约。毕竟从吕宋岛南下而来的西班牙人,一直视苏禄苏丹国为自己的保护国。不过这一问题很快就解决了,一如当年荷兰人意识到自己无法与大英帝国对抗一样,西班牙人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公元1八八4年,也就是在西方列强召开为爪分世界确立原则的“柏林会议”当年,英国和西班牙签订了条约,明确了沙巴归属于英国的事实。当然,作为回报英国也向西班牙保证,不再染指包括苏禄群岛、巴拉望岛在内的菲律宾群岛南部岛屿。西班牙人这样做其实是明智的。因为十几年后的“美西战争”证明了,西班牙已经变得多么的虚弱。如果说作为后发殖民帝国,德国的试图分一杯羹的方向,主要瞄准了非洲,那么新生的“美帝国主义”,则把目标锁定在了西班牙身上。战争的导致西班牙失去了在加勒比海、亚洲的殖民地。美国则完成了由前殖民地,向海洋帝国身份转变的关键一步。
随着菲律宾被划入美国的势力范围,之前英、西两国所签订的关于沙巴的法律问题,也同样为美国所尊重。在这个问题上,唯一没得到尊重的就是苏禄人了。在苏禄的统治家族看来,这种西方列强无视自己主权做出的决议,并无法律效力。以至于今天,大家仍然偶尔能够在新闻中看到,苏禄苏丹后裔声称要替自己和菲律宾拿回沙巴的言词。甚至在01年,还爆发了00余苏禄苏丹家族支持者,武装登陆沙巴并与大马警方交火的严重外交事件。
就很多有能力和愿望做到这点的大国来说,类似苏禄人的要求,不失为一声索领土的法律依据。然而在菲律宾,苏禄苏丹家族更像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对于菲律宾来说,在尚不能对南部穆斯林地区实施有效统治的情况下,去扶持一位“苏丹”向邻国讨回历史领土无异于天方夜谭。更大的问题在于,无论是菲律宾还是马来西亚,都还与前宗主国保持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你很难在指责英、美当年出卖自己利益的同时,又从这两个最重要的西方国家那里得到支持。
尽管从国家角度来说,菲律宾不大可能去证明自己才是沙巴的所有者,但基于沙巴地区与苏禄群岛的地理距离,以及马来西亚相对更发达的经济,以合法或非法身份移居沙巴的大量摩洛移民,客观上不仅使得沙巴成为马来西亚人口增长速度最快的地区,更成为了这一地区潜在的的不稳定因素。从直接安全威胁的角度来说,对沙巴安全造成直接威胁的,也并不仅仅是闹剧一般存在的苏禄复国者,还有来自菲律宾南部的摩洛分离主义者。
在一个以天主信仰为主的国度,伊斯兰教徒很显然不会感到舒服。鉴于菲律宾的穆斯林世居于南部岛屿,与北部吕宋岛上的居民并无政治统一的历史,如果没有分离主义倾向,反倒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了。事实上在沙巴境内制造大多数麻烦的,正是这些摩洛分离主义者。不过这些菲南极端组织本身,对沙巴并无政治想法,他们潜入沙巴为的是绑架外国游客,以获取赎金。这其中就包括014年月,针对一名中国上海籍女游客的绑架事件。
顺便说下,绑架外国游客在很多极端武装组织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笔生意。这些收获的赎金到底有多少是用来支持他们伟大事业的,对普通民众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在选择旅游目的地时,应该有意识的避开这种高风险地区。
以谋求摩洛兰地区独立为政治目标的菲南武装势力,是国际新闻的常客。最新的报道,是菲律宾那位特立独行的总统杜特尔特,在南部棉南老岛等地延长军事戒严令,并高压打击极端武装。如果要圈定今天菲律宾南部的穆斯林分离主义活跃区,可在地图上找到“棉兰老穆斯林自治区”。这个于19八7年妥协建立的穆斯林自治之地,主要包含有两部分:苏禄群岛,以及棉兰老岛西南部,苏禄群岛东北方向的伊利亚纳湾部分沿岸地区。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摩洛人属性的分离组织本身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为很多派系。其中最为知名的有三个:一是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二是阿布萨耶夫组织;三是马巫德。前者是当地规模最大的武装组织,透过将近40年的武装对抗,客观上已经获得了合法的政治地位。01年,菲政府与之初步签订和平协议。后者宣布放弃武装对抗,政府方面则同意升级“棉兰老穆斯林自治区”的政治权力,使之更接近一个国中之国的地位。这个在“天下有变”时,随时有可能升级为正式独立国家的政权,被摩洛人称之为“邦萨摩洛共和国”。
然而结构性矛盾,使得菲律宾南部地区获取和平的愿景变得遥遥无期。即使摩洛伊斯兰解放组织,能代表大部分摩洛人接受半独立地位,也一定还会有极端民族、宗教主义者,愿意跟随如阿布萨耶夫组织、马巫德这样,如基地、isis组织那样行事的极端组织制造事端。最近引发杜特尔特采取强硬手段的,甚至中断访俄之旅的便是马巫德组织。有鉴于此,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菲律宾政府都将继续为南部的穆斯林地区倾注大量精力。
虽然菲律宾政府很难清除南部的分离势力,但摩洛人想彻底独立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摩洛人的总人口占比还不到菲律宾的5。其所覆盖的面积,也只有菲律宾总面积的9。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西方还是整个国际社会,都不希望原本被认定为温和穆斯林的马来地区,出现一个极端立国的示范。因此所谓“邦萨摩洛共和国”一定要谋求彻底独立的话,除了基地、isis这样的极端组织以外,几乎不可能在国家层面获得支持。
单纯从菲、马两国维持平衡的角度看,沙巴归属于马来西亚,要比归属于菲律宾更容易维持彼此的地缘平衡。否则这个本就三足鼎立的南洋第一大岛,局势将变得更加复杂。有人可能会从意识形态角度,认为马来西亚会在菲南问题上有些暧昧,但事实上这样做对马来西亚并无任何好处。对于马来西亚这样多民族的联邦国家来说,更为关心的是国内的局势稳定。更何况“邦萨摩洛共和国”在领土问题上的远期目标,不仅延伸到了沙巴,甚至还包括了砂捞越。
其实现在婆罗洲特别是东马来西亚部分的地缘政治结构,就已经够复杂了。除了砂捞越、沙巴两州以外,东马地区还有一级行政区——纳闽联邦直辖区存在。这个法律地位与吉隆坡、布城相同的行政区,是位于文莱东北沿海的一个岛屿。19世纪中叶,准备将北婆罗洲地区纳入自己势力范围的大英帝国,希望在沿海寻找一个岛屿作为基地,最终选定的即是纳闽岛。
离岸较近的岛屿,一直是海洋殖民者最为青睐的殖民地。即可通过自己的海洋实力影响甚至控制大陆沿海地区,在安全上又有极大的保障。只不过,这种做法有利于建立殖民统治的做法,往往在被殖民国家独立后,让本地区的地缘政治结构变得更加复杂。比如在中国内部获得“特别行政区”地位的香港、澳门就是这种情况。
好了,现在我们大致清楚了,东马来西亚地区以及文莱的前世今生。基于西加里曼丹的那段华人开发史,以及19世纪的那场外迁潮,砂捞越和沙巴两地,都拥有大量的华人人口,其中大多数又都属于客家人。二者当中,砂捞越的华人比例最高,约占7,这一比例甚至比当地的马来穆斯林还要高;而在沙巴地区,华人人口的比例也有11,只比马来穆斯林少个多点。
当然,整个东马地区人口比例最高的,还是那些被分解为数十个民族,信仰也不尽统一的土著“其它民族”。将之统称为“伊班人”可能会使其中一些部族感到不快。不过如果哪天这些土著部族能够拥有统一的意识形态并联合起来,那么东马地区从马来西亚联邦分离出去,并非没有可能。鉴于砂捞越州是马来联邦中面积最大的一个州,沙巴州则是人口第三多的一个州,这种情况一旦发生,势必会极大削弱马来西亚的实力。
每个国家都有可能面临民族及分裂问题,在这里从地缘角度分系马来西亚的情况,并非是为中国政治干预他国内政,或者为一些朋友的海外再造中华梦寻找新的支点。新加坡的案例告诉我们,在地缘政治利益面前,同文同种并不总是加分项的。更何况历史上,南洋华人已经为他们在政治上的想法,付出过太多代价了。
很多人都知道,印尼曾经有过数次排华历史。然而大多数人不知道的,西加里曼丹是印尼华人根基最深的地区,也是上世纪60年代印尼排华事件中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尽管早在19世纪后期,西加里曼丹的华人政治便宣告终结,甚至出现了大量人口外迁现象,但整个西加里曼丹地区仍然拥有很高比例的华人。这些留在当地的华人,并不仅仅聚居于城市进行工商业活动,有部分甚至已经如他们的祖先一样,深入郊区山林觅得一片世外之地开垦,并形成一个个以血源关系为纽带的自然村落。有记录表明,在0世纪上半叶,华人在当地的人口比例还能达到1,与土著达雅人的人口数量相差无几。
在经历过日据时期及上世纪60年代的印尼排华事件之后,华人在西加里曼丹的人口占比,已经不足10了。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一比例应该也并不会提高。如果深究这段历史的话,会明白日本和印尼将华人视为眼中钉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华人社群在政治理想上出现的一些变化。
今天作为最早大规模定居南洋的华人社群,西加里曼丹华人的这段开发史,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其标志是在“西加里曼丹省”获得了原住民族的身份认证。这意味着当地华人的政治权力,不会如印尼其它地区,以及马来西亚华人那样遭遇限制。也许在不可预见的将来,南洋或者世界地缘政治格局还有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然而婆罗洲二百多年来的地缘变迁足以证明一点,那就是如果没有强大的母国作为后盾,一切强行改变命运的举动,将只会带来无谓的牺牲。
在通过荷兰人与加里曼丹华人采矿公司之间的恩怨,了解了婆罗洲的前世今生后,“马来亚”地区将是下一个需要详解板块。很快大家会发现,在大英帝国开始染指马来亚之后,这一地区很快成为了下南洋华人的主要目的地。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在大航海的历史中,还是当今的地缘政治舞台上,马来亚地区都是一个各方关注的枢纽点。
让我们先把视线拉回到大航海时代的原点,回看下最早代表西方打通马六甲航线的葡萄牙人是怎么做的。在取得“第乌海战”胜利后,已经能够在印度立足的葡萄牙人,立即向控制海峡的“马六甲苏丹国”派遣了使者,以期尽快打开通往香料群岛的航路。
有记录表明,当时的马六甲苏丹不仅拒绝了葡萄牙使者要求开放港口“请求”,还率焚烧了葡萄牙人的船只。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两年后由17艘船只组成的葡萄牙舰队,抵达马六甲海域。事实上,马六甲苏丹是否应该强硬的将葡萄牙人拒之门外,并不重要,斯瓦希里海岸与马拉巴海岸发生的一切,足以使马六甲苏丹打消幻想,以及让葡萄牙人迷信自己的火炮,能够为自己争取更多。
一如之前在印度洋上的多场海战一样,葡萄牙舰队在前后两场海上决战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在损失了几乎所有军舰之后,马六甲的穆斯林统治者,放弃了家族经营已逾百年的马六甲城,退守马来半岛最南端的柔佛地区,并将都城迁至扼守新加坡海峡入口“宾丹岛”。这一事件造成的另一个地缘影响是,尽管今天的马来世界被主要分割为印尼、马来西亚两大板块。印尼人也一直试图在强调,他们在民族与语言上与马来西亚有区别,但各方都认为,廖内语是包括印尼语在内的,广义“马来语”的发源地。当然,如果不是今天廖内群岛被划归了印尼,印尼方面愿不愿意做这样的认定,其实是很值得怀疑的。
马六甲苏丹国异地复国之举并不能让他们满意,尤其马六甲人还一直希望能够夺回自己的祖地。后者虽然没有力量与之正面对抗,但却不断在陆地和海洋上袭扰葡萄牙人。问题在于,葡萄牙人并没有足够的人力资源,来控制整个马来亚地区。反观被迫移驻廖内群岛的马六甲苏丹国,在经历过十几年的对抗后,也意识到自己并无力量赶走这些异教徒。在这种背景下,双方在公元15八年达成了协议,互相承认对方存在的合法性,并不再主动发起攻击。
事实上,马来亚地区在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资源值得葡萄牙人去开拓,攻占马六甲只是开拓通往香料群岛的航路。如果能够拥有这个当时马六甲海峡最好的港口,且不再为保障马六甲海峡航路的安全付出额外的代价,对于志在东方的葡萄牙人来说,与马六甲苏丹国议和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不过对于准备接受现实的马六甲苏丹国来说,葡萄牙人的插入确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一方面海峡两岸那些原本臣服于马六甲苏丹国的地区,开始重获独立;另一方面从今马来西亚霹雳州,到柔佛州等靠近马六甲海峡东段的部分,虽然一直是马六甲苏丹国重点经营的直属区,但由于葡萄牙人在马六甲的切入,这一尚且认同马六甲王室统治的区域,也顺势分裂为了两部分:“柔佛苏丹国”和“霹雳苏丹国”。
简单点说,在葡萄牙人代表西方基督教文明入侵马六甲之后,原本借力伊斯兰教东进,及华夏文明史无前例的海洋开拓之举而兴盛一时的“马六甲苏丹国”宣告解体。在这场文明竞逐的舞台上,西方人开始在南洋乃至全球取得主导地位。然而这并不代表,伊斯兰势力就会这么快的放弃南洋这个必争之地。在马六甲王室无力代表马来伊斯兰世界,展开对异教徒的反击后,在原本最早接受伊斯兰文化的亚齐地区,一个新的苏丹国开始代之扛起了圣战大旗。
这个新苏丹国并非是之前曾经与马六甲王室联姻的“巴塞苏丹国”,而是由一次来自“越南”的马来人所建立的。乍一看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不过看过之前的内容应该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这些“越南马来人”就是占城人。从民族分类的角度,我们可以称之为占族人。
在马六甲苏丹国引领“马来族群”进入一个新时代的15世纪,人种和语言上同属马来民族的占城人,在越南中部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公元1470年,时称“安南”的越南攻陷了占城的都城,并兼并了占城的大量领土。此后的占城虽然还保有南部一块领土不至于灭祀,但已彻底沦为了越南的藩属国,并在17世纪末完全并入越南。在这个过程中,大量已经皈依了伊斯兰教的占族人,开始向逃亡海外,这其中就包括一支由占城王族率领,迁往亚齐地区的占族人。
占族人聚居的区域位于苏门答肛岛的最北端,东距巴塞苏丹国约00公里。这个后来改名叫“班达亚齐”的港口城市,今天也是印度尼亚亚“亚齐特别行政区”首府所在地的。民族、信仰,以及长期以来参与海上贸易的经历,是占族人将亚齐地区定为迁徙目的地之一的动因。
葡萄牙人对马六甲的征服,及后来所引发的一系列军事冲突,迫使大批原本以海峡东段港口为基地的穆斯林商人,开始回流至苏门答腊岛北端的亚齐地区。之所以用“回流”这个词,是因为在马六甲苏丹国崛起之前,亚齐地区的巴塞苏丹国,一直是穆斯林商人在南洋地区最重要的中转地。
不过巴塞苏丹国并从马六甲的衰弱中收获利好,抓住这次机遇的,是与之相距00公里“亚齐占族人”。占族人能够抓住这次机会,原因之一是与他们在越南中部的同族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在南海地区开展贸易的穆斯林商人来说,这显然能够帮助他们更好的开展海上贸易;同时,占城王族的背景,是“亚齐占族人”能够脱颖而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与穆斯林100多年前扶植“三佛齐”王室后裔,在马六甲建国的理由一样,“亚齐占城人”自带的政治遗产,不仅意味着能够迅速建立成熟的国家组织,更能从看不到政治希望的占城故地,持续吸引人口加入。
事实上在此之前,客居班达亚齐数十年的占族人,还不得不接受时称“南浡里国”土著王国统治。在郑和舰队的记载中,这是一个也接受了伊斯兰教信仰,但人口不过千余户的国。接受文明水平更高,且更有商业头脑的占族人定居,是这个国发展经济的一个机遇。最起码有机会,在与邻国巴塞苏丹国的竞争中增加筹码。
然而逐渐掌控当地经济,并抓住马六甲王国衰弱战略机遇的占族人,很快便有了足够的力量反客为主,将“南浡里国”变成自己的“亚齐苏丹国”。一如马六甲苏丹国在15世纪初的崛起一样,在成为穆斯林商人最重要的中转地之后,占族人所建立“亚齐苏丹国”,迅速崛起为了苏门答腊岛北部的强国,甚至吞并了它的直接竞争对手巴塞苏丹国。今天的印尼“亚齐特别行政区”,便是在当日亚齐苏丹国的基础上建立而成的。
仅仅控制苏门答腊岛北端,并不是亚齐苏丹国的最终目标。毕竟从位置上看,马六甲海峡东端,要比西端更有利于开展贸易。那些原本在马六甲苏丹国庇护下开展贸易的穆斯林商人,之所以选择投奔亚齐,很大程度也是希望有一股新的力量,能够带他们重夺香料贸易的控制权。尤其是在看到马六甲苏丹的后裔,开始放弃这一目标之后。
亚齐人自然也知道南洋伊斯兰世界,及穆斯林商人们对自己的期待。有鉴于此,这个国家自建立之日起,就带着“圣战”的气质。也可以说,这些完成占城人向亚齐人身份转变的“越南人”清楚,通过战争和更纯粹的信仰,不仅能够让他们在南洋“马来-伊斯兰”世界立足,更有机会取代马六甲王室成为地区领袖。
为此,亚齐人的军舰,一次又一次的袭扰葡萄牙商船,甚至几乎攻陷马六甲城。只是从客观环境来看,占城王族后裔要想代表伊斯兰世界,重新控制马六甲海峡,所面临的挑战可要比100年前的三佛齐王室后裔要大的多。与当年试图扼杀马六甲苏丹国的暹罗、满者伯夷相比,葡萄牙人在军事上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更为重要的是,穆斯林商人们的选择,并不是马六甲苏丹国得已强大的唯一原因,郑和舰队的安全背书,才是其完成原始政治积累真正依靠。
如果亚齐苏丹国希望击败葡萄牙人,那么它也必须寻找一个强大的外援,才有可能做到。问题是在郑和身故之后,大明王朝统治下的中央之国,已经完全放弃了在海外的政治扩张,更没有可能为了亚齐人的圣战,而专门组织一支舰队。亚齐苏丹国所期待的强援,只有可能从伊斯兰世界选取。从地理位置上看,印度是另一个可供求助的方向,尤其在这片大陆上,穆斯林在政治及海洋贸易上已经取向了主导权。只是在此之前,葡萄牙人已经击溃了印度穆斯林商人所策动的一次次反击。在家门口都无法对付葡萄牙人,更别指望他们能够在马六甲有所作为了。
那么,纯粹从实力上来看,谁又能够成为亚齐的强援呢?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东地中海如日中天的奥斯曼帝国。毫无疑问,强大的奥斯曼帝国对巴尔干半岛的征服,足以让它担当伊斯兰世界指路明灯职责。问题是,即使此时的奥斯曼帝国,已经取得了埃及和红海的控制权,其与马六甲海峡之间还隔着一个印度洋呢。那么土耳其人有没有可能远赴马六甲,支支持当地的圣战事业呢?答案出乎很多人意料,在亚齐苏丹向奥斯曼帝国请求了支援后,土耳其人做出了积极回应
16世纪中叶的奥斯曼帝国正处在它的巅峰期,在“圣战”层面,不仅吞并原为东罗马帝国所掌控的巴尔干,更从神圣罗马帝国的庇护下,夺得了匈牙利的宗主权。然而葡萄牙人在印度洋的开拓,却为帝国的繁荣带来了一丝隐忧。原本为穆斯林商人所控制的印度洋贸易,尤其是能够带来暴利的香料贸易,在葡萄牙人的冲击下,受到了巨大损害。为此,在葡萄牙人刚刚抵达印度之时,奥斯曼帝国曾经联合当时还未被其吞并的埃及马穆鲁克王朝,与印度西海岸的穆斯林政权商人一起,阻击葡萄牙人。不过结果大家也看到了,海战等一系列海战的胜利,葡萄牙人还是在印度站稳了脚跟。
现在亚齐苏丹国的强势崛起,给了奥斯曼帝国再次将棋下到东方的可能性。虽然二者之间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土耳其人还是派出了一支由15支船组成的舰队前往马六甲。这支舰队的任务并不止是直接马六甲战局,更多是通过带支技术工人,为亚齐提供欧洲先进的火炮、火药,乃至造船技术。使之在技术层级上,不至于被葡萄牙人拉开太远。
有了奥斯曼帝国的庇护与帮助,亚齐苏丹国迅速得以强大。针对马六甲的战事,一直持续到1575年。不过葡萄牙人还是抵御住了奥斯曼-亚齐联合舰队的攻击,保住了马六甲。这一波军事行动最大的收获,反而是攻陷了柔佛苏丹国,使一直视自己为马来诸苏丹国宗主的柔佛,被迫接受向亚齐妥协。看到这里,是不是觉得有点惊讶?一场以圣战为名的战争,最终却开始同室操戈。
其实大可不必为此感到意外,要知道第乌海战时,威尼斯人可以为伊斯兰联军提供了很大的技术支持。无他,盖因为葡萄牙人所开拓的新航线,极大了影响了威尼斯人作为中间商的利益。亚齐与柔佛等国交恶也是如此,对于柔佛等马来亚国家来说,即使亚齐真的能够赶走葡萄牙人,接下来做的也一定是建立一个以马六甲城为者的,横跨马六甲海峡的“亚齐帝国”。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接受配色定位的柔佛、霹雳两国,以及那些本已独立的马来亚国家,反倒会失去独立地位,倒不如利用葡萄牙人的存在,在维持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这事情告诉我们,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利益需要维持,基于意识形态而作出的11等的设定,在现实世界中很难实现。由于未能得到马来亚诸国的真心支持,亚齐最终暂缓了赶走葡萄牙的目标,转而用将武力对准了原马六甲苏丹国治下的其它地区。17世纪上半叶,彭亨、吉打、霹雳等苏丹国,相继被纳入了亚齐苏丹国的势力范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甚至还会看到,葡萄牙人与柔佛、北大年等马来苏丹国组成联军,一起与亚齐作战。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马六甲海峡三足鼎力的格局已然形成。无论是强势崛起的伊斯兰新势力——亚齐,还是旧势力的代言人柔佛,抑或是强势介入的葡萄牙人,都无法独占马六甲海峡和香料贸易的利益。这一僵局,直到荷兰人开始向东印度群岛扩张,才宣告打破。至于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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