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芷已有八日未走出院儿门了，外头的人也进不去，偶尔瞧见有人朝依绵苑里递个信筏，每日听到院儿里飘出悠扬琴声。
老爷、夫人、老夫人似乎是得了信儿，这些日子也未曾来过，姜念儿来了一次，没见着姜沅芷的面儿再也未来过，只有少爷不停的来不停的被赶走。
院里。
姜沅芷提起笔来，墨随笔动，行流水，落笔如烟，若此时钰濯在此必会拍案叫绝。
仅仅八日里姜沅芷发觉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问题，她学习任何事物都异于常人。看书虽未到过目不忘地步却也能一目十行而不忘，无人与之对弈却能摸到其中窍门。
最为显著的要属她喜爱的琴与画，不过短短几日她竟入了境，她热衷之曲乃是《高山流水》，院儿里的几个丫鬟虽然不懂却听的入神，说像是那景色就在眼前似得。
墨染打前厅过来，走到马嬷嬷身边，压低声音道:
“嬷嬷，少爷又来了，今儿小姐见是不见。”
声音压的再低，抵不过院里静谧，话传到姜沅芷耳中手下的字打了颤，算是破了功。
那日晌午一别姜沅芷再也未见狝，那句话直至今日都叫她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应对，她只得出此下策。
桑枝见她出了神，示意马嬷嬷等一会，她轻声走到姜沅芷身边。
“小姐，今日还是不见少爷？”
姜沅芷回了神，却也不言不语，放下了手中笔，又将思绪放空。
“若是不见，奴婢回了少爷去。”说着话桑枝抬脚朝外去。
姜沅芷下意识的伸了伸手道:
“哎…”
桑枝仿佛知晓似得停下了脚步，捂嘴偷笑。
瞧出了桑枝故意之为她娇嗔道:
“臭丫头，连小姐都敢打趣了。”
“嘻嘻，奴婢就是瞧着小姐也欢喜少爷，却不说，着急。”
姜沅芷愣住了，她欢喜狝嘛？
“小姐不知晓么？每回与少爷相处时的小姐都是最真实的，奴婢觉得只有少爷才能叫小姐有那样多的情绪。”桑枝讲的头头是道。
是啊，自己只有面对狝时才觉得毫无负担。
静立良久，姜沅芷从桌上找出一张纸，提笔在上头写了一番，写罢心满意足的将纸叠起交给墨染。
“将纸递给少爷，他自会明白。”
果然狝看过后只留了一句话便离去了。
他说:告诉沅沅，如归如归。
递话儿的墨染是一头雾水，但大小姐倒是会心一笑，抚起了琴，此曲名为————鹤鸣九皋。
狝提前回军营了，姜珉夫妇千留万留未能留住，只得给他装上了所有能装的，回来时仅仅一匹马，回去时变成了三匹马拉着的马车，此举大概也只有姜家能做出来了。
姜沅芷并未相送，狝知晓她是明白了自己的话，那曲子便是替他送行。
马蹄声响，狝要走了，这曲已奏多时，此一别，乃不知何时相见，盼君安入塞，盼君早归来。
狝坐在马车上从怀中掏出那张纸，反复摩挲，只见那张纸上矫若惊龙的字体写着:
芳龄豆蔻，待之及笄，各自安好，他日相见。
送走了狝，第二日便是万寿节，姜府里着手准备，万寿节设宴拜月宫。天尊举国同乐，这万寿节前一天，街道上瞧着已经是一片喜气。
念心院。
姜念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琉璃镜中的面庞，手中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
小丫鬟捧着一套粉色衣裳打外头进来。
“小姐，这是夫人身边儿的岑筝姐姐送过来的，说夫人特地替小姐备下的，明儿宴会穿。”
捏着纸的手松开来，心底释然。
她起身走到丫鬟身旁，指尖轻挑起那件儿叠的规整的衣裙，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就这衣裳也值得你大呼小叫，没见过世面。真真儿我是外人，将这破衣裳扔掉，本小姐要穿自己的衣裳。”
那丫鬟瞠目结舌，自己伺候表小姐也有日子了，何时见过姜念儿此时模样。
“瞧什么？还不快去？”见那丫鬟未动，姜念儿两眼怒瞪。
小丫鬟吓得脖子一缩，犹豫道:
“可…可是，这是夫人…”
“啪”话未说罢，被姜念儿一耳光打的没了思绪。
“滚出去！”
那丫鬟哭哭啼啼的抱着衣裳出门去。
姜念儿将衣柜打开，在众多衣裙中挑选了一套素白缀花衣裙，在身上比划了一番，心满意足的放在床榻上。
三皇子欣赏温婉娴静有气节有才情的女子，借这件衣裳怀念爹爹，不仅显示气节，也最衬她的娴静，三皇子定会对她青睐有佳。
万寿节不可身着白衣，若是上头怪罪下来，她也有措辞推给姜家，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依绵苑
姜沅芷倚坐在罗汉塌上，手执一本书，悠闲的吃着点心。
“大小姐，这画裱好了。”马嬷嬷举着一卷画卷走了进来。
“裱好了？库房里有锦盒，您瞧着装起来便好。”姜念儿只瞧了一眼那画卷，也未起身检查。
被主子如此信任，马嬷嬷眉开眼笑的答应着。
“哎，哎，老奴这就去。”
马嬷嬷前脚出了屋，姜沅芷便听着门口闹哄哄的，隐约还有哭声。
“墨清？”她唤了一声前屋的墨清。
墨清正在门缝听着热闹呢，答应道:
“哎，小姐，奴婢在。”
“桑枝呢？”
“桑枝姐姐在外头呢，院儿里来了个小丫鬟，哭哭啼啼的，桑枝姐姐问着话儿呢。”墨清边答应着边进了中堂来。
此时桑枝开门进了屋。
“小姐。”
“外头何事？”
“回小姐，来了一个念心院的丫鬟，说是受了委屈要见小姐。”
姜沅芷皱了皱眉头。
墨清心直口快道:
“念心院儿的丫鬟受了气也该去主院哭，怎的哭到咱们院儿里来了。”一脸警惕之色。
桑枝认同的撇着嘴点点头。
“叫她进来吧。”
墨清出去叫人，那丫鬟得了命连滚带爬的进了屋，跪在罗汉塌前就哭。
“奴婢求求大小姐将奴婢从念心院调走吧，求大小姐。”
边哭边磕着头，声泪俱下。
“发生了何事？”
那丫鬟听此哽咽着将方才念心院之事讲了一遍。
姜沅芷听罢陷入沉思，姜念儿此举算是破釜沉舟？她既扔了了衣裙明日只怕会在此处做文章，不过也无大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且先忍一忍，万寿节后，自会给你重新调配。”
安抚了那丫鬟，墨清与桑枝好生相劝送出院儿去。
“阿宁”
话音刚落，阿宁闪身到姜沅芷跟前。
“主子。”
“明日，拜月宫你只怕进不去，便不必跟随了。到蓥华街福清楼旁小巷守着，一更若有醉鬼在巷中酣睡，带回来，安置依绵苑西厢房。”
“是”先应了声，阿宁开始消化这句话。一更酣睡巷中醉鬼？那不是花天酒地的纨绔，便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带回来有何用？这话说的像是她能未卜先知似得。
阿宁下意识望向姜沅芷，一不小心接触到她那凌厉的眼神，忽然想起怡情楼屋顶那一夜，寒风刺骨。他一个激灵，闪身离去。罢了，大小姐说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阿宁离去桑枝与墨清便进屋来了。
“小姐，万寿节您打算穿什么衣裳？”桑枝谈此有些兴奋，小姐现如今的气度与容貌必定在京城贵女中出彩。
“就平日里穿的那套淡粉撒花百褶裙吧。”
桑枝听此大失所望。
“啊？小姐，虽说万寿节并不要求妆容穿着，可您起码隆重些啊。比如那套金丝百花曳地裙，刺绣妆花裙。哪一套不是价值连城，不但好看，还显您的气质。”
姜沅芷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
“听我的，平日里那套即可。”
桑枝听此只得服从，将那套淡粉撒花百褶裙拿出放置在一边。
“小姐，头饰也是平日那套？”
姜沅芷点头不语。这一年百姓收成不佳加之天尊战事吃紧，上头那位要求一切从简。
上一世此年万寿节她作为三皇子妃，因为慕容幽过于节俭，而显示出她的奢侈，尽管未花他尊家一文，却因尊璃一句不知人间疾苦，德行有亏，被皇上亲口下令，禁足一个月。
准备好了一切，各院儿灯都熄了，只主院儿的书房还亮着。
姜珉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明月，一旁树枝微动，闪过一抹红色影子。
姜珉往一旁让了让，果然，下一秒那红色身影自窗户飞身而入，柔软的飘落在椅子上。
“哎？小清清不在？”
江清才端着茶水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南郢欠揍的声音，满头黑线推门而入。
“看吧老爷，我就说他绝不走门的。”将茶水搁到桌上给二人倒上了茶。
姜珉微微一笑坐到了南郢对面。
“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听此南郢来了兴趣。
“不瞒姜兄，此事乃是我亲自调查。”端起杯来喝了口茶。
“姜大小姐之前总去的那院儿，曾经住的人，你绝对想不到。姓于单字一个本，现如今进宫做太医了，这院儿便被姜大小姐租下来了。”
“现下住的人也颇为有意思，一个瘸子。”南郢颇有深意笑了笑。
“瘸子？”姜珉皱起了眉头。
“这瘸子可不简单，名为钰濯，下邳之人。读书鬼才，十岁院试第一，十三乡试喜获解元。名声这就传了出去，都说此子十六京城会试必拿会元，不成想因为名声太大，被有心人嫉妒，烧了房子。打断了腿。”
“没了房子他只得到京城来，巧合下被小竹楼的东家收留了，再后来不知姜大小姐是如何知晓又带走的。”说着话，南郢满眼都是对姜沅芷的探究与感兴趣。
“那他父母呢？”
“对了，这也值得一提。此子出生下邳，他娘乃是一介青楼女子，听闻貌似天仙。不知他爹是谁，听闻是京城人士。他五岁时，他娘郁郁寡欢病逝了，此后都是一个人。”
姜珉更不明白了，下邳人士，姜沅芷是怎么认识的。
南郢把玩着茶碗笑道:
“姜兄是否给了姜大小姐三家铺子？”
“没错”
“近日那三家铺子都在装修。每日去探看采买的人应该是姜大小姐替那钰濯配的手足，为人圆滑，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名为桂福。”
“桂福？！”开铺子之事姜珉清楚，桂福也是江清替姜沅芷挑选的，可他们都将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了，桂福与钰濯是搭配来用的。
“我瞧着你姜家大小姐可不似传言那般空有皮囊，做事颇有姜兄风范。”南郢计划着，何时也该与这姜家大小姐打打交道了。
姜珉陷入沉思，怎么也想不通姜沅芷到底是如何与钰濯搭上关系的。
罢了，大概女儿果真有福分，天人指路吧。
“血刹暗卫是否众多？”既然不在纠结女儿的行为，姜珉又有些担忧她的安危。
南郢摇了摇头道:
“姜兄这可不是南郢小气，姜大小姐身边已有一暗卫，能耐不输血刹暗卫。应该是老夫人身边的那个。”
姜珉哑然，他此时才知晓反应过来的事，老娘已经做完了。
南郢起身，掸了掸袍子，莞尔一笑。
“姜兄委托之事南郢也算圆满完成，多言一句，姜大小姐绝非池中之物，日后成就只怕姜兄也未必能达到。”
话音未落，那抹红色已飞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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