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曦万丈的圣殿内一片肃穆,天易派掌门携福字辈一众长老并排立于定星宝鉴的台阶之下。众人或手握浮尘,或端着玉牌,或负手而立,不时端详宝鉴的变化。
宝鉴中星罗密布,各种星光飞逝而过拖出长长的星痕,看似纷繁无序实则暗含天机。鉴前观星由于坐井观天,虽只窥得一隅,却能以星河为鉴映衬人心。
道心不坚定者,叹天地之宏大,仙途之遥远,自己所在一界仿佛星河中的尘埃微不足道,此生恐止步于此。
道心坚定着,则生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壮志豪情,再要在万世万界中纵情驰骋,感受那摆脱天地般的畅快!
掌门福悉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周遭事物如同事不关己,身形好似一座雕像。
大殿外各辈弟子们身背长剑半跪于地,各个神情戒备,法度森严。即便有调皮的女修不禁仰头张望一番也立即被长辈眼神制止。观其众人站位皆在九宫八卦之中,只要运起灵气便可立刻发动磅礴剑阵抵御外敌。
此时的天易派正迎接上宗使者前来,上宗御使千年未曾下界,能有幸一睹上仙荣光也使得许多年轻一辈激动不已。虽然邪魔宵亦或是觊觎之辈早已闻风而遁,然礼数不能废,不但护宗大阵全力运作,而且整个天易派内院全员出动,将圣殿围个里三层外三层。
“上使应该是到了……”掌门突然双目开阖金光闪烁,沉声道。
上界与下界距离如同星辰之间一样遥远,更何况上下界之间有天道界壁阻隔,即便是上宗巨擘也不能轻易下界,这次上使来访可谓意义非凡。
没过多久,宝鉴镜面突然泛出涟漪,如镜花水月般。正在这时,福悉脸色突然一变,众长老也是不由大骇,星鉴之中星辰渐渐被染成红色,血色越发浓稠,最后镜面如同沸腾血浆不断翻涌,一股不祥气息扑面而来。
而圣殿之外,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乌云滚滚,天空中如墨黑云伴随着沛莫能当的天威向圣殿压来,云层中的闪电好似黑龙吐出的信子,隐隐还伴随着愤怒与忌惮,如临天敌。
“怎么从出星门中散发出如此暴虐杀意之气,莫不是上使下界出了什么偏差?”福悉不及多想向前一步恰其发觉,身后祥云渐渐升起,其中瑞兽时隐时现。若是生得什么变故立刻强行切断星门。
此地乃是天易派核心重地,若上使未至却引来天外妖魔,那以天易派当下实力恐无一战之力。众福字辈也都纷纷祭出法器如临大敌。
星鉴中的涟漪抖动得越来越快,连星鉴本身都不停颤动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牵引之力。
陡然如水面张力覆盖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星鉴的镜面被顶的老高,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挣扎想要挣脱而出。
“吼!!!”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阵黑影携带着磅礴巨力撞出宝鉴,一刻不停歇向殿外激射而去。
福悉暗道一声:“不好!”
这出来的分明是一头可怕凶物,气息晦涩难辨却让人隐隐颤栗,如同一尊远古荒兽透露着残忍和凶厉。
福悉刚想用天象法身阻其离去,不想对方一阵狂吼,直接将众人掀翻,福悉的法相直接被震散毫无招架之力。
凶物刚飞出圣殿门口,天空中的乌云好似早已蓄势待发。
“轰隆!!”一声巨响,水桶粗的天雷狠狠地撞在那凶物之上,凶物猝不及防如同当头棒喝,一下子掉头向下径直插入在殿前。
天雷似眼见一击即中,更是变本加厉,眨眼间又是数道天罚降下,非要将这凶物彻底粉碎。
那凶物在殿前疯狂颤动,仿佛心有不甘正待凶性大发,只听它周围“度~”一阵闷响,殿内殿外天易派众人顿时感到集体耳鸣,跟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全部都抽走范围中的弟子好像立于真空之中,深黑色漩涡逐渐膨胀起来。
这时众人只听到一声凶兽咆哮一般的怒吼:
“神炼子!老子艹你奶奶的腿!都他吗给老子去死!!”
就在殿外众弟子感觉自己身心即将被真空碾成粉末之际,突然宝鉴内光华四溢,一位老道身影缓缓从其中走出,“哎呀……前辈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老朽适才未能掌控好力度……”
说着指间一点金光飞出,挡在黑色气旋与天雷指间,跟着天雷倒滚,真空塌缩,时间仿佛逆流一般,周围压力瞬间消弭。
天上乌云顷刻间无影无踪,又是一派祥和氛围。
而众人恍惚之间看到一把破碎不堪的巨剑插于大殿前,再无任何动静。
然而刚才所有人都听到那一声粗鄙之语……难道是此魔兵器灵所语。
殿内福字辈长老们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而掌门福悉则面带苦笑。上宗使者此次降临实在是有些惊世骇俗,竟然惊动了天道窥视,险些酿成灭世雷罚……
“老朽我这身子骨可不想挨这天雷,虽威能不大但难免狼狈,因此先借此上古凶兵替老道遮挡一二,走出星鉴后便可收敛气息,遮掩天机了。呵呵~让你们这些娃儿受惊了。切勿见怪!”老道抚着长须脸上却无半点歉意,他大手一挥众人皆精神一震,体内灵气运转也快了几分,殿外弟子们更是隐隐有突破之感,若不是上使已至弟子们恨不得马上盘腿而坐开始行功。
而殿外把柄巨剑则嗡嗡直响,似乎有什么不满。
“额……上宗使者下界,乃天易派千年之大幸,此等突然状况无需介怀,还请问此次是哪位上使降临?”掌门福悉之前也未听师尊提及上宗仙使下界时会有如此声势,所幸未出现伤亡,自然是不敢有什么不满,赶忙作揖道。
“老道我名神炼子,上界天门无量掌门坐下排行老三……”神炼子身上光辉徐徐退去,露出一个平常老人模样,若是旁人见了以为是私塾教书先生,却又不修边幅,弯着腰双手搭在身后走走停停好似市井中看热闹的糟老头,跟仙风道骨完全扯不上边。
“这!原来是师叔祖驾临,还请再受天易众弟子一拜!”福悉高颂之声响彻天际,宗门上下皆齐齐向老者拜去,以示尊重!
要说天易派乃是天门无量一脉的嫡系,飞升的天易前辈全部都会归入上界天门无量子洞天之中再造仙途,与其他上界宗室派来的使者来说可谓实打实的自家人,福悉一听眼神上立刻热忱了几分。
“嗨,好说好说……原本呐!这跑腿的差事老道我是懒得做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神炼子东瞅西瞧一副城里人下乡的既视感,“可师兄说愿借上古凶兵让我参详百年,那必须要来啊!哈哈!来来来!剑来!”神炼子对着宝殿外的巨剑十分霸气地大手一招。
众人回头望去,巨剑还是安静地立在殿前没有任何反应,一阵尴尬的沉默……
“呃……嗯……原来如此,此界法则十分特殊,咳咳,还需适应……应是如此!”神炼子老脸一红,顾左右而言他,“咦?法器!你们手上这几件法器炼祭手法也算入眼,快拿来给老朽我瞅瞅。”
不等福字辈长老有所反应,玉牌浮尘等手中所持的法器皆向神炼子飘去,老道一把接过就把玩起来,权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这个,师叔祖啊,我等几位师尊可安好啊?”福悉见神炼子没什么架子,行事颇为率性,便乐呵呵地凑上来询问自己师尊的情况,反正殿内也没弟子在,没必要端着。
“你们的师傅是……”
“哦,道号单字乾坤明月四位,此界飞升应有两千多年,却不知道在上界的情形,神炼子师叔祖可有所耳闻。”福悉等人已有千年没有师尊的消息,上界宗门也是争斗不断,让作弟子的不禁有些担忧。
神炼子回忆了一下,“应未入我那一峰,老道我醉心锻兵炼器一途,其他打架什么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或者是被其他峰主收去。”
“既然如此,此玉简乃是我等对师尊的一丝念想,也有千年来宗门一些重要事历,还望师叔祖能够帮忙转交。”福悉掏出一块玉简,几位福字辈的长老也纷纷聚上来作揖。
“好说好说,对了你们这里宝阁与书庐可否一观?老道我就对炼器感兴趣。”说着神炼子把玉简放入袖中。
“此界若有炼祭法诀入得师叔祖之眼,尽可拿去一观。此令牌乃是我派长老令,莫说天易派禁地,即便是其他玄门正宗也皆可去得。”说实话,神炼子名号虽然不显,但是天门神兵峰的传说可是一直传到了下界,据说当年星鉴就是在神兵峰的摘星熔炉下诞生。听神炼子刚刚说法,他上界驻地应该就是神兵峰,又是无量子神尊的三徒弟地位肯定超群。对于这位前辈见猎心起的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若在炼器上能够留下只言片语那可是天易派乃至此界玄门的福分。
“好!好!那诸位就先散了吧,我观殿外那些娃娃们也候了不少时候,赶紧各忙各的吧!老道我自个儿道出溜达溜达!”说着便大袖一挥要往殿到处去。
“这……适才光顾着向前辈请安,还未请教师叔祖此次下界的缘由?”福悉明白以师叔祖跳脱的个性,恐怕出了殿就找不到人了,赶紧得把正事给问清楚。
“哦,那事啊?嗯……怎么说呢,神尊偶感下界星鉴有变,恐生事端,顾安排我等弟子去几界值守百年以应灾劫。”
“灾劫……自师尊飞升前荡平魔道以来,无论凡人地界亦或是修真界中再无生出大的事端,敢问师叔祖这灾劫是天地人中哪一劫?”既然是神尊的指示必定不能轻视,天门沟通的下界足有上百个,连亲传弟子神炼子都排下界来,应是大事!
“嗯……天灾人祸吧。尔等无需多虑,神尊既然派我前来,必然是做了布置,至少现在此界尽在我等玄门正宗的掌控之下……”
看神炼子颇为敷衍,福悉等人也知趣地止住话题。
“师叔祖此去游戏世间,要寻您身影恐怕是千难万难?您看,出门之前可否留下一简讯方式,以便我等能够去寻您?”一旁的福岳问道。
“哦哦,也对哦……呐,看到柄巨剑了吗?要找老道的话就寻一人将其抽出或者是撼动其分毫亦可,届时我自然会感应到。”说话间众人已经不见了神炼子的身影,只有一阵虚无缥缈的声音,“此剑乃是万界上古十大凶兵,心志不坚切记不可强行施为以免走火入魔。若侥幸能撼动此剑应是与我炼器一脉有缘,大可多寻一些人来尝试仙凡不论老少皆宜,届时可来我坐下听法。”
……
神炼子的话音还在天易派内宗回荡,他本人已经来到一座凡人城镇。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甲商挑夫各行其道,顽童在街边嬉戏,妇人女眷挎着竹篮信步与店面之间,一派祥和。
一个老乞丐瘫坐在一颗歪脖子槐树之下,面黄肌瘦宛若枯骨,与镇上的热闹情景形成鲜明反差。
几个书生打扮途经此地,观其容貌皆一脸厌恶捂袖而去。只有几个顽劣的孩童满脸好奇,舔着冰糖葫芦远远的打量着那老乞丐,时不时踢出脚下石子,看看这老乞丐是否还在喘气。
神炼子来到镇前,气定神闲地往镇上走去。两个衙役遥遥见其面容陌生,赶忙推开行人向神炼子靠过来。
“老头看得面生,不知来此处所为何事?”一个衙役面露凶相道。
“嗨!无所事事,随处看看风景,顺便来寻一人!”神炼子脚下不停继续往镇子里面走。
“你这老儿,我见你行色匆匆绝非善辈,先随我等去衙门走一趟,验明正身再放尔等离去……”另一个衙役伸手向神炼子擒来。
神炼子面色如常,连步子也没停下来,竟然径直从两人身边跨过,而两个衙役仿佛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当神炼子跨出一步时,天空阳光突然暗了几分,镇子上也陡然出现一丝凉意,原本喧嚣不已的镇,声音也渐渐低沉,仿佛有无数人在暗地里窃窃私语,悉悉索索好似耳边有无数蚊蝇在飞舞。
镇上的人面色都开始发生了变化,虽然各司其职,自顾自地在忙碌,但是眼珠却都集中在神炼子身上,看上去异常诡异。身后两个衙役就如果假人一般再也没有移动半分,但是却没有引起周围人的关注。
“哎呀,杀人啦!救命啊!”一个少妇从一处胡同里奔出,披头散发神色狼狈。
“老先生,要替奴家做主啊!”少妇不由分说地扑倒在神炼子跟前,一把抱住神炼子的腿,哭喊道。
“哦?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大呼行凶,世间竟有如此猖狂的恶徒?”神炼子停下脚步好奇道。
“老先生,救命!老先生救命呐!他们……他们……”妇女头都不敢抬起,回手指向来处。
只见几个凶神恶煞之徒,竟提着鬼头刀气势汹汹地向神炼子奔来。
“老头切勿多管闲事,速速离开,免得自误!”为首的恶徒面露狰狞道。
“此地朗朗乾坤,你们当街行凶不怕遭报应吗?”神炼子笑道。
“岂有此理,这妇人外子欠我等赌债,已失了行踪,我等擒她去青楼抵债乃是白字黑字天经地义之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有理可说!”对方喝道。
“嗯……欠债还钱也是有理,夫妻本是同根生,夫债妇还并无不可,也罢……”神炼子一脚将妇人踹开,不再多言继续向前。
倒地的妇女这才露出面容,此时已经面色青紫,舌头一直伸到下巴,眼珠上翻好似已经被缢死很久,突然上翻的眼珠“咕噜”一转盯着神炼子,充满怨毒。而几个恶徒仍是之前的姿势,也是一动未动仿佛雕像,但脸上的凶狠逐渐变成惊恐,眼眶内已经空无一物鲜血直流,夸张得长着嘴显得异常痛苦。
神炼子继续前行,目标就是那老乞丐的方向,此时天空已经透不出一缕阳光,整个镇子仿佛鬼蜮阴风阵阵,无论是人或者是鬼岂止多了一倍。有的人卖灯笼的,竟然挂着人头,有屠户还在宰肉却分明将人的四肢堆砌在一起。布艺店内张张人皮铺设其中。酒馆内更是鬼哭狼嚎挤满了各式鬼首,纷纷从大门、窗口、楼梯扶手间隔甚至餐桌上张望着神炼子。
神炼子来到槐树前,最后还是被一个顽童挡住去路,他也不着急,蹲下身子慢慢问道:“娃儿,可否让老朽借个道啊?”
“嗯?老爷爷,你为什么要过去呢?”娃娃转过身,脸色煞白,眼眶内一片漆黑,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手中的糖葫芦竟然是人的眼珠串成,那鬼孩童用力咬下一颗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嚼个不停汁液直流,被串着的眼珠不住晃动。
“老道我正寻一个人,似是眼前这位,就想过去问个清楚。”
“老爷爷,我跟我说哦,那乞丐不是人!”鬼孩凑过来神神叨叨地说。
“哦?莫非是鬼?”神炼子打趣道。
“嗯嗯!定是一个鬼物,他在此处数十年不吃不喝从未离开,您说若不是鬼能是什么?”
“呵呵,有趣有趣,未必是鬼怪,或是仙人也说不定呢?”神炼子开怀大笑,站起身来从那鬼娃娃身边走过去。
那娃娃瞪大双眼,表情呆滞仿佛永远不会再动分毫。
神炼子终于来到那个乞丐面前,此时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物,镇、集市、路人仿佛都烟消云散,整个苍茫的大地上只有那个乞丐孤零零地坐在槐树下,而那颗槐树近看竟然有百丈高,数个成年人环抱这么粗,树上挂满了的腐朽的尸体,密密麻麻神态各异,阴森恐怖。
树前的老朽,艰难地睁开惺忪的双眼,缓缓支起身跪倒在神炼子面前。
“唉……躲避千年,终还是难逃上宗仙使的法眼,大道坎坷,仙路难求啊!”乞丐似有不甘。
“嘿!负阳抱阴天道循环,真没想到这一线生机竟被尔等盼到了……你等升入上界若不幸落于我手,定将尔等封镇如兵器之中永世不得超生,好自为之吧!哼!”神炼子甩下一个玉简便消失在天地间。
留下一个老乞丐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惧怕,还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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