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位于雪峰中间的桃源谷地，三面被冰山包围，一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山脉中心八成是座火山，地热偶然汇聚在这片地带，才创造出让人惊叹的神奇景致。
向外的通路约莫就只有那一条地道，灵猫显然也是通过那里进来。
想到那些白衣“雪鬼”们对这只猫的穷追不舍，小谦可以想象，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让它逃脱。
霓裳跟她的“花师姑”还在那边滔滔不绝的商谈要事，明珰只顾跟灵猫一块儿嬉戏。在场这些人里面，就只有小谦关注到了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唉！小谦在心里重重叹口气。
谁教自己是男人呢。
哪怕手里没有武器，哪怕右腿还受了伤行动有点不方便；不管怎样，面临如今这种状况，也只有自己冒着危险去挡那头一枪。
用力撑着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凑到那洞口边，小谦小心伏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那里用心倾听。
几分钟后，果然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渐渐传进他耳朵里来。
那些“雪鬼”们以前从没发现过这种地方，显然也在担心洞口外会有敌人埋伏，动作很轻。每靠近一点，他们就稍稍停顿一下，同时也在留意山谷里的动静。
身后草丛沙沙的响，是明珰看见哥哥的警惕动作，怀抱灵猫也赶往这边来。
小谦赶紧招手示意他俯低身子，不要让敌人发现。
洞口有一件白色物体微微晃一下，渐渐变大。那是某人戴着头巾的脑袋，想要从那里小心冒出。
没等他的眼睛露出在洞外，猛然间忽的一下，一道暗器亮光闪过，在那人头上重重击落。
只听“哎”的一声哀叫，那人负疼，抱紧脑袋缩回洞里。
明珰跳起身来，挥舞着弹弓向姐姐那边喊着：
“有坏人来了啊！要小心啊！已经被我打退啦！”
那副趾高气昂神情，活像是刚凭一己之力、力退数万大军的小英雄。
他为了保护自己那灵猫“小朋友”，擅自出手打伤敌人。小谦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这回双方的敌对态势终于不能避免。
霓裳跟花溅雨很快赶来了。
小谦继续伏在那里聆听，摆个嘘的手势。
“他们还没走，还在洞里面……”
“不要紧！只要我们守在洞口，他们谁能进得来？”
霓裳胸有成竹。
可是隔不一会儿，洞里忽然传出“控、控”的沉闷撞击声，越来越清晰。
小谦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赶紧低喝出声：
“不好！他们想把地洞挖大！”
又听一阵，于是每个人都能听出，已经不是想要挖大的问题。
挖掘声从地下不断传来，开始向着四周扩散，分出好几个岔路。这些雪鬼为了抓到灵猫，当真是不惜力气。
可在这里的几个大人毕竟知道，一旦给雪鬼们冲进山谷，就不止是灵猫会被抓走的问题。——身为“茹国卧底”的花溅雨就在这里，要是她让敌人抓住，那后果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可就不堪设想。
“对了，烟！快用烟熏！”
霓裳这个姐姐果然够毒辣，很快想出这种对策。
几个孩子匆匆从周围拣来一些树枝草叶，在洞口堆积起来。花溅雨从小屋取来火种，把柴草堆点燃、烧旺，随后他们赶紧用更多的潮湿枝叶丢在火堆里。
火堆制造出的滚滚浓烟难以消散，倒灌进地洞里面。底下很快传出一连串的咳嗽叫骂声。挖地声总算停了。
孩子们用烟熏害人，到后来忍不住都把这当成一桩游戏来玩，渐渐玩得兴高采烈。
后来咳嗽叫骂声渐渐停歇，显然是雪鬼们都已经从地洞里退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带孩子们来这里的白衣人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看这几人烧火烟熏的作弄雪鬼。
山风吹来，偶尔撩起他垂在脸际的那块白布，于是就露出这人眼睛底下一片核桃大小、纠结暴突的疤痕。看上去有点吓人。
花溅雨回头看这男人，脸上的微笑带着温柔。
“这可不要怪我们……实在是不得已。”
虽然作弄的这些人，是这白衣人的同伴，女人也明确知道，其实他不会怪她。
他从来，都不会怪她。
男人被烟熏到一点，连连咳嗽起来，忽然说道：
“你们搞成这样，这回可连我也出不去了。”
“出不去就出不去，有什么干系。大不了，你陪我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不好么？”
花溅雨抛下手里的火枝站起，轻轻拥在男人怀里。
男人抬起一只手揽在她腰间，什么话都没说。
山风阵阵，浓烟滚滚，四周一片安详。
就只有灵猫凑在人们脚边，时而在草丛间来回跳跃着，将栖息的鸟雀驱赶到扑簌簌飞起。
不会真的出不去吧……
三个孩子互相对望着，各自眼神里带着心寒。
当天晚上，他们这几人轮流值夜，时刻保持都有烟火倒灌进地洞。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不管烟火防御再怎么厉害，可这样飞快烧下去，谷里的草木总有烧光的一天。到那时，又能有什么办法阻挡雪鬼的进攻？
到了半夜的某一刻，小谦睡意朦胧间，似乎发现一个白色影子在眼前晃了晃，随后渐渐去了远处。很久很久以后，那人才重又回来。
既然这人是花溅雨信任的男人，那他在晚上做什么，都不干自己事。小谦懒得睁眼。
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小谦还在迷迷糊糊睡梦中，忽然听见明珰失声惊叫着：
“不好啦！那些人、那些人他们，从山后上来啦！”
小谦一惊，翻身坐起，顺手又想去身后拔刀，当然拔了个空。忍不住又在自己脑袋上轻轻锤了一拳。自己这记性，老是忘记环首刀早已丢在离芳姑那里。
“怎……怎么可能！他们是怎么上来的！”
霓裳握紧双环在手中，惊疑说着。
花溅雨拔剑在手，往山崖边冲出两步，只看见那边影影绰绰，已经有十多名雪鬼攀上谷地来。知道自己就算现在闯过去，也不能阻止他们，只有停下脚步重新退回。
她眼睛回转，冰冷落在男人脸上。
“是你放他们上来的？”
男人沉默低头。一会儿之后，忽然轻声说：
“我……我只是想……这几个孩子，总不能跟我们一起老死在这里。至少要送他们出去，才……”
花溅雨没有多说一个字，手里长剑忽然递出，轻轻一划。
男人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仿佛夜的尽头那绝望鲜活的启明星。
长剑在他脖子中间划出一道缺口，不是很深，也不是很浅，刚好够他能有余力跟女人说完最后一番话。
他身体软软倒下，正倒在女人怀里。颈里鲜血流在女人白衣上，洒下一团团一簇簇的乱花。
女人的眼神十分平静。仿佛在多年以前，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
男人嘴角微微咧开，带着一丝苦笑，伸起手勉强抚在她脸上。
“你终于……还是……出手了。我还以为，至少……你会……犹豫一下……结果还是没、没有……”
鲜血从他嘴里涌出，吐字都变得含混不清。
“对不起。我是，茹国护国战士。为了保卫我们国家，什么样的牺牲，我都可以付出……包括，你在内。”
“你没有错，我不怪你……真的不会怪你……只是你也，不要、怪我……我真的，没有别的……路能选……要是不这样，我们、谁都、出不去……”
鲜血越流越多，男人已经变得十分虚弱。
三个孩子围在他两个生死情侣身边，没什么话好安慰，也没什么忙能帮得上。
“能够死在、你手上……我再没什么……别的……遗憾……”
“……”
“……”
“……”
他去了。
花溅雨轻轻埋着头。直到这会儿，才从她脸上滴下两滴脆弱的水珠，一先一后滴在男人的脸上。
她轻轻伸手，把他一双依旧痴痴睁开的眼睛覆盖上。
再次抬起头来，已经变回一个无情冷酷、无牵无挂的战士。
“快，先退回屋子里！”
她传下的每一句号令，都带着护国军的凌然霸气。
带领雪鬼队伍们将小屋团团围起的队长，又是那个白巾蒙面人。他往那边树下远远瞟一眼，带着不解。
“里面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在雪山剑峰上杀人，是不是嫌活得太舒服了？”
花溅雨不去理会他，只顾匆匆掀起床底下的地板，从夹层中取出两面硕大的、看上去形似羽毛扇的东西。
将那“扇子”展开来，瞬间组成两具翅膀。铁剑构成的骨架，上面密密层层覆盖粘贴着鸟羽。
这样一双奇异翅膀，是要用来飞上天际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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