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认输了！”
小谦微微低垂下头，望向地面。
夫人的粉红裙摆就在他眼前，宽松坠重，把她两只脚都严严实实笼罩在深处。
她就是穿着这样不利于行动的裙子，身法变化还是可以那样快……
“认输？呵呵！这可不是你们应龙门该有的作风啊。在你以前的那些老顽固们，从来都只有一路打到死，没有一个甘心认输的！”
我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啊……
正当小谦心神不定时，掌心忽然一阵发麻。刀柄早已经擦着皮肤脱手飞出。
夫人就用手里那两只光秃秃的白色圆环，中央凝聚起真气，双手齐施，瞬间就把环首刀整个夺了过去；也不经过她自己的手，直接手臂回旋、抛给身边的侍女。
随后不知怎的，双手微张，那一对圆环又打从她两手神奇消失不见。只能猜测是隐藏在袖筒里面。
小谦手里没了刀，心里的勇气仿佛也全都被抽走了似的，颓然站立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江湖这么大，高手又这么多。
猛然间他感觉自己约莫就像是沧海中的一粒小种子，随波逐流，不知会飘往哪里、又不知会在哪里落地生根；更加不知道会不会在那之前，就会因为恶劣天气外加严酷幻境的迫害，无辜夭折了。
还好这种颓废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既然有夫人那些当面说的、怎么看都是由衷出口的赞誉言辞，小谦的信心并没有完全丢掉。
高手越多，就说明机会越多！我只要跟他们好好学功夫，将来总会有出头之日！一定会的！
“你们先都退下吧……”
夫人摆摆手，把身后那些随从全都支使开，只留下两名侍女留在原地伺候。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小谦的刀。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过这几招试试么？”
小谦只有识趣摇头。
夫人浅笑低语，在这间简陋牢狱地上轻轻徘徊，宛似步步生莲，将整间阴沉监牢都晕染得更加鲜亮。凡是有她走过的地方，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带着浅浅光晕。
“其实……我只不过是想试试，你到底有没有那分勇气。”
她这话说的，越发有点没头没脑起来。难道不是敌人么？面对敌人勇敢作战，难道不是分内的事？
“明知道对手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依然还是能够破釜沉舟斩断自己所有退路，孤注一掷，把自身全部力量都赌在倾力一击上……”
“在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中间，能有这分勇气跟决心、做出这样举动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那这样说的话，把接下来这个艰巨任务交由你来执行，赢面或许就算相当可观了吧……”
夫人偏过了头，怔怔瞧着小谦，脸上表情早已经转成出奇的郑重。
“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夫人撇撇嘴，带着点跟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刁蛮俏皮。
“那你又知道，我究竟是谁？”
“昆山社分社，什么治头夫人？——那是你自己说的！”
“咯咯咯咯！”
一手掩起嘴来悦耳如铃的笑声。
笑了一会儿之后，她抿嘴正色。
“那只是我在这里的对外身份。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呢？”
小谦茫然摇头。以前根本都没见过你，又怎能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在这个时候，夫人忽然微扬起头，喃喃吟诵起一句没头没脑的诗句，听上去应该是：
“篱、花、催、瑛、落！”
这五个字一字一顿念出口，听上去虽然抑扬顿挫，很好听的样子；不过其中的意思，小谦就半点不懂了。
“以前有没有听过这个？”
茫然摇头。
“我姓离！是离别的离，不是木子那个李。”
“……那又怎样。”
小谦茫然失神，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只好这么说。
夫人再次原地踱了几步，忽然一甩裙摆，坐在旁边椅子上，紧接着还翘起了二郎腿。还指示小谦说：
“你也坐啊！”
小谦对她这种忽而挑衅、忽而又亲近客套的做法，着实摸不着头脑，只是平白感觉这是个背景复杂、不太好打交道的人。见她这样招呼自己，只有摆着手说不要。宁愿就站在这里听她解释。
夫人翘在裙边的绣鞋摆来摆去。她静静在自己脚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说：
“你们今天是被关在这里了。可谁又能知道，我被关在这号称‘夫人’的监牢里面，困了有多久……要是再没人来救我，难道我要一辈子老死在这个什么狗屁‘昆山社’！”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忽然开口痛骂起自己的门派组织来。当真莫名其妙的可以。
“小弟弟，你可知道，姐姐我本来不是这武烈国的人……”
小谦那时只不过是想套点近乎，这才昧着心意叫出“姐姐”的称呼。其实以这女人的年纪，应该直接叫“阿姨”才更合适一些。
不过女人越是到了这种年纪，就更容易慨叹风华易老。但凡有个嘴甜的小男孩称呼一声“姐姐”，自然就能让她们在心灵上瞬间年轻好多岁。
“我们的老家，原本在很远很远的西方。那里是个很美很静的国度，一年四季都有很漂亮的花在开放。而且……我们那个国家没有男人。从国君到国民，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女的。所以那里又被世人称作——‘女儿国’。”
“这么些年来，女儿国的称号越叫越响，搞得有太多人都忘记了我们本来的国号。其实该叫做‘茹国’。茹毛饮血的那个‘茹’。”
“从我二十四岁起离家，十年来，都没回去过一次。唉，好想家，好想她们啊……”
“溅雨，九珍，海琼，如姬……你们现在都过得怎么样了……”
看她一个人陷入回忆当中，喃喃自语，痴痴慨叹，简直就像着了魔一样。小谦不忍心出声打扰她。
隔了很久，她总算从痴狂中醒过神。眼睛渐渐活动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
越看下去，脸上开始转成怒容。
拳头紧攥，牙齿也在格格咬响。
“都是，都是这帮坏人……平白没事，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出点事来，让大家都不能安生！害得我们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认！千山万水跑到这武烈国来，还要想方设法嫁给一个以前从来都不认识的男人！这一嫁就是十年！”
“谁能了解我们的苦心！谁会记得我们付出这么多年的青春！”
她的样子看上去越来越吓人，简直想要随便抓住什么人来、一口一口把那人撕碎了吞下肚去。
小谦沉默站着，更是不情愿开口乱说话。免得被她迁怒上。
这位本姓“离”的夫人忽的抬起头，瞪向小谦，眼里喷火，将他瞪得心神猛然一跳。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不、不……”
这回小谦连头都没敢乱摇，只是强自吐出一两个字。
“就是傲国那些混蛋啊！傲国！南方的傲国！”
夫人紧攥起拳头，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下狠狠捶打着。当真是把那些人恨得咬牙切齿。
“呃……哦。傲国。”
小谦只有轻轻随声附和着。其实对于这些国家之间的恩怨，他自然才刚刚接触到，完全不了解哪个在东哪个在西，哪个较远哪个又更近，最先挑事的具体又是哪个。
“要不是因为他们长年侵略别国，我们又怎会接到那种奇怪密令！长年卧底在这里，连真实身份都不能随便透露！”
“这么些年了，你还是除我这两个丫头之外，第一个知道我真正身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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