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复到达雁门关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路旁荒凉的沙石地上竟长出了一棵草,却被跑来的野兔给吃掉了。
雨后,空气总是很好!风景总是不错!
不过,这到底是大雨过后的和平,还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呢?
夏侯复双眼凝视着古老斑驳的城墙与敞开的布满无数铜钉的铁门。
二十年前他就是从这里离开中原,逃往塞外,去的时候他带着痛苦与悲伤,现在他又回来了,带着痛苦与死亡。
他走进了雁门关,细的汗珠从他挺拔的鼻尖上流下,他已经很累了。
他一直从匈奴王庭走到这里,用了五天五夜。
匈奴王本来要送给他一匹汗血宝马,却被他拒绝了,只因他喜欢踩实地面的感觉。
如果有人看见他的步伐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的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一样的,连每一个脚印的深浅都是一样的。
可惜无人看见,因为雁门关已经已经成为一座死城。
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地狱中是没有人的。
夏侯复进到雁门关第一眼看到是横贯南北的大路,以及大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与积水中布满的血迹。
夏侯复看过死人,却没有看过这么多的死人。
地面上全都是血,刚刚下过的大雨却洗刷不掉这鲜红的血迹。
水与血积到一起,那么红,那么艳。
刺鼻的气味像灰尘一样往夏侯复的鼻子里钻。
他突然想吐,怎么会这样呢?
十岁时,他在极北苦寒之地独自生活了三年,亲手杀死了一只皮毛纯白的巨熊,生吃了它的肉,生喝了它的血。
十五岁时,他在西北大沙漠遭遇了黑沙暴,他喝过死人的血,喝过自己的尿。
但是他从未呕吐过,几个死人就把我吓到了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死人难道比活人更可怕吗?死人只是会冷冰冰的躺在地上,活人却会夺走你的性命,难道活人不比死人可怕得多吗?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尸体旁边蹲了下去。
这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年轻士兵,应该还不到二十岁,与自己年龄差不多。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惊恐与骇然,他的手握在刀柄上,刀还未出鞘。
夏侯复顺着他的脸向下看,就看到了致死的罪魁祸首,在他的咽喉处有一道薄薄细细的刀伤,正好切断了他的气管。
技法纯熟,动作迅速,就算是自己也只能勉强做到这样,这是夏侯复的第一个想法。
他站起身来,又检查了周围几具尸体。
无一例外,咽喉中刀,一击毙命,每个刀口的薄厚、大、深浅全部一样,如同自己的脚印一样整齐。
这证明:动手的只有一个人,但是一个人怎么有能力杀死这么多人?
这个杀手比自己厉害,而且厉害很多倍,这是夏侯复的第二个想法。
看血的颜色他们刚死不久,应该是有人趁着大雨将他们杀死。
夏侯复突然想赶紧离开,不是因为对那杀手的恐惧,而是他不想惹麻烦,他不想让别人认为这些人都是他杀死的。
他从不怕麻烦,但是不想惹上与自己无关的麻烦。
于是他便不顾周围的死尸,沿着这条布满尸体与鲜血的道路走向南门。
他一直都在朝南走,因为他母亲在死之前告诉他,他要杀的人在南方。
当他走到正中央的时候,一个轻快又洪亮的声音悄然响起。
“你不是晋朝人。”
这里还有活人!难道是凶手,难道凶手还没有离开?
夏侯复顺着声音源头看去,只见在自己左面的二层高楼的屋顶上侧卧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衣男子。
他身材有些瘦弱,身穿青色褶皱的外衣,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那外衣不知已经被洗了多少回。
他脚上穿的黑色的官靴也已经褪成了土黄色,不过倒是很干净。
他长的平平无奇,穿着平平无奇,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面前放着的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
他正在用手指将花生弹向空中,又用嘴来接住。
那手修长有力而且很漂亮,那是一双杀人的手!
夏侯复纵然表面镇定自若,但是心中波澜已起。
“在匈奴王庭,除了师傅以外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我而不被我发现,他是谁?是不是他杀死的这些人?”
屋顶的人继续说道:“虽然你穿的是晋人的衣服,但是从你走路的姿势与刚刚蹲下检查尸体的手法来看,你是匈奴人。”
夏侯复盯了他半晌,说道:“不错。”
青衣男子继续说道:“刚刚下过雨,你身上的雨迹还没有干,看来你是刚刚到达这里。”
“你可知道,就在你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我仔细地检查了雁门关的每一个角落,驻守雁门关的三千一百五十二个士兵全部死亡,全部被人一刀毙命。”
“更可怕的是,从刀口的深浅薄厚来看:动手的只有一个人。”
“好巧啊!你来了,他们都死了。”
夏侯复面无表情的看着那青衣男子说道:“你是说,他们是我杀的?”
青衣男子突然笑了笑,开口说道:“不,不是你,我看得出,虽然你没有左臂,但是很厉害,不过你还没有那个本事,三千一百五十二刀杀死三千一百五十二人。”
听到这话,夏侯复说道:“既然如此,再会。”
说罢便迈开步子,继续向南走,他的脚印依旧是距离一致、深浅相同。
那青衣男子说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三千多人是谁杀的吗?我可是好奇的紧,如此高手别说见了,我还从未听说过。”
夏侯复目光平视前方,依旧向南走,他没有回答,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一向没有兴趣。
那人继续说道:“别这么冷漠吗!好歹我也是你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夏侯复依旧沿着血路在走。
“喂,你叫什么?”
夏侯复默不作声。
“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总想知道我叫什么!”
夏侯复道:“不想。”他的眼睛依旧看向南方。
那青衣男子说道:“好!我闯荡江湖十六年,你是第一个不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的人,既然这样,我偏要告诉你。”
他鲤鱼打挺般地起身,一个纵身便落到了夏侯复的前面。
说道:“我叫司空闲,空闲的闲。”
“平生三大乐事:管闲事,喝花酒,找女人。”
“到你了,你叫什么?”
“夏侯复,复仇的复。”
司空闲说道:“所以你是来复仇的?你要找谁复仇?”
夏侯复说道:“不知道。”
司空闲说道:“好答案!所以你就想像南飞回家的大雁一样,一直向南走?”
夏侯复说道:“是!”
司空闲说道:“那么我想你会先到云中郡,云中郡的迎春阁可是个美人窝,也是个英雄冢,到了那,我请你喝几杯如何?”
夏侯复说道:“我从不白拿别人的东西,也从不喝酒。”
他依旧向南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司空闲说道:“哦?那我猜你一定没有朋友。”
夏侯复说道:“你能喝酒,爱喝酒,有真正的朋友吗?”
司空闲突然不说话了,将头低下,不一会他又将头仰起说道:“不论如何到了云中郡,我请你喝酒。现在呢!我还要吃我的花生,喝我的酒,诶!这可没有你的份。”
说罢,他竟然瞬间就回到了那个摆放花生与酒壶的屋脊上,侧卧了下去,又将花生弹起,用嘴来接。
夏侯复没有回头看他,他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于是雁门关只留下了一个对着三千一百五十二具尸体饮酒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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