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沿着清平京的盛王街直走,不消多时就能看到一片巍峨的宫墙。墙体取材于千里之外的云绕风,每逢日出,朝阳打在宫墙上,便激起一层薄雾,笼罩整座宫城。墙后的层楼叠榭像极了蒙着面纱的少女,给人一种朦胧的美感。
今晨的雾在都化作夜空中积压的云,白日里的碧瓦朱甍躲在黑暗中默不作声。这一片楼台中,还有不少都与黑夜融为一体,它们的主人要么已经步入梦乡,要么已然变成一缕香魂消散于天地间。
正中的大殿灯光还亮着。
“你今日又跑去了哪里?”
大殿两旁的烛火在墙上摇曳,柱上精美的浮雕栩栩如生,一道珠帘垂下,将整个大殿分割成两半。珠帘后人影摇动。
少年跪在珠帘前的殿上,低着头说道:“孩儿今日,今日觉得烦心,便出去转了转。”
“继续说。”
“孩儿今日遇到一个哥哥,他说他是什么久隆程家的,还,还教孩儿下棋……”说到今日遇见那人,少年的语气都变得雀跃。
“愚蠢!”没等说完,珠帘后传出一声怒骂,“那程家,与朝堂上那帮枯木败草还有什么两样!你若是与他们走得近,考虑过是什么后果吗?”
“是孩儿的错,孩儿考虑不周,请母后息怒。”少年吓得朝后缩了缩,头埋的更低了。
吱呀一声,母子的对话被人打断。殿门被从外推开,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宫女。
“禀娘娘,这……”小宫女率先开口,话刚说了一半便被甲士凌厉的眼神吓得吞回了肚里。
甲士一拱手,“娘娘,太傅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手甲相撞清脆的声音在沉默的大殿中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冷笑。
珠帘摇动,从后伸出一只手,皓腕如霜雪,手上的装饰在火光下显得锃亮。珠帘两侧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
从珠帘后走出一个女人。金红的凤凰在她的袍服上飞舞,凤冠戴在她的头上,美得不可方物。
曾经的首辅之女,当朝皇后,云鹭。当世有诗赞曰:“青丝如瀑面似霜,此去天宫舞霓裳。”
云鹭年轻时,就长年霸据清平仙榜。岁月走过,入宫几年时间,让她多了一份雍容华贵。
更有传言,当初的定安王高成漠见云鹭一面,惊为天人,苦苦追求,首辅府邸的门槛都快踏破。
只是后来,云鹭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而高成漠,则远离清平京,平乱。
殿前的众人让开一条路,云鹭由身侧的侍女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殿内,身边众人待她走过,才抬起低垂的头,跟在云鹭身后,一并出了大殿。
从始至终,那道清冷的目光都未曾在她那跪在殿上的儿子停留片刻。
少年跪在原地,看不清面目,微微颤抖。
在看不到的地方,苍白的指节死死扣着大殿地面。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意。一个深居内宫的皇子,脱了那层衣服,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谁又会多看他一眼?
风从未关上的殿门间溜进来,搅动了烛火,打乱了墙上的影子。
……
清晨,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
(ex){}&/ “多谢公公相告。”程铭向前一步,手中一张银票不准痕迹的钻进内侍的衣袖。
“呵呵公子这边走。”内侍眼睛一亮,笑呵呵的收下银票,领着程铭继续往前走去。
程铭皱着眉头,本来以为一次选拔,没想到会搅进来这么多人,看来这潭水,比表面上看得要深得多。
不过转念一想,本次军选,涉及颇广,据说还可进讲武堂研习,讲武堂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更别说几支清平京内赫赫有名的军衙。
……
“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回太傅,真如您所料,私下已经有许多人坐不住了,这几天各宫多有书信,按照您的吩咐,相关门没有惊动,不过都已经记录在册。”
“哦,来,看看孤的镇北将军,最近又胖了许多。”
左天哭笑不得,恭敬地从那侧卧之人手中捧过那只竹盒。
盒中,一只通体艳丽的小虫正摇头晃脑。见到盖子被掀开,似乎不满的吱吱叫了两声。左天忙将盖子盖回,果真,虫声相比刚才小了许多。
左天讪讪笑道:“太傅这养虫技艺又是进步许多。”
若是他人在此,定会大跌眼镜。谁能想到太傅经常挂在嘴边的镇北将军,是一只虫?
而如今执掌清平权柄的太傅高成漠,衣衫半解的靠在亭中的坐栏旁,衣服下的胸膛遍布刀伤箭痕,看去竟没有一块好处。他看着湖面,手腕一抖,一颗石子从亭中飞出,接连在水面上打出大大小小的水花。
“左天,你是何时跟的我?”
“回太傅,德明十二年,下官乾州随太傅。”
“乾州,那是个好地方啊,乾州的风沙比北漠的柔和好多,乾州的姑娘也让人魂牵梦绕。”太傅追忆道,话里蛮是怀念:“那时候,还是孤刚刚出了清平京,那时候哪里知道平乱意味着什么,父皇叫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皇位也是大哥……唉反正孤只想着做个太平王爷,娶个漂亮的姑娘,平平安安的过一生的荣华富贵,然后找个干净的地方埋了,尘归尘,土归土。”
左天跪了下来,神情庄重地说道:“太傅,下官追随太傅时,曾问下官,‘卿之才智,可为黎民百姓所用?’如今皆在乱局之中,下官仍愿意为太傅手中剑,荡平宵小,肃清宇内。”
“左天,你不是孤的剑,你是孤出生入死的兄弟,”太傅起身,拍了拍左天的肩膀,自顾自走下亭中。
湖面与他而言,如平地一般,太傅一步步走在水面上,荡漾起的水圈很快趋于平静。
“放他们进来吧,盯牢了就行。自古刀需饮血方成器,孤倒是很期待,说不定这次有几把能用的好刀呢。”
“左天,你说得对,身处乱局当中,退即是死,唯有不停的向前向前,打破这棋盘,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孤曾经是棋子,是弃卒,不过现在,孤要做的,是这执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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