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齐手齐脚地走到场中。
这一场，是我和几个聋哑大学生的戏。
其实就是我和聋哑大学生摆摆手再见的时候，突然发现叶翔这个女主角要被男主角的车给撞到了。
当然，在拍戏的时候，是没有男女主角一起配合的。
我要表现出来的模样，就是假装望见叶翔差点儿被车撞了，然后吓得魂飞魄散。
前后大概也就是二十秒的戏。
我这个男二在每一集里也就出现几分钟而已。
毕竟是一集才三十分钟的电视剧，要是男二的镜头太多了，还让男女主角怎么活？
我已经知道是哪一幕场景了，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怎样表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理智好像和身体分家了。
我的头脑很清楚地在告诉我这样这样做，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我和配角们一起在樱花树下走着，本来是很美丽的场景，偏偏被我的走路姿势给破坏了。
我齐手齐脚地走着，看得正在喝水的关老师一口水就喷了出来。
导演也说道：“杨阳同学是不是太紧张了？怎么像是机器人一样？”
导演已经喊咔了，其他几个配角都停了下去，我还直勾勾地朝着摄像头走去。
我的步伐很快，摄像头本来离我也不算是远，于是没走几步，我快要和摄像头撞上了。
摄像头是架设起来的，不是谁扛着的，所以导演马上就急了。
“别再走了！快躲开！别撞坏了我的摄像头啊！！！”
可我还是往前走。
关老师不得不冲上来，拦住了我。
“杨阳，你怎么紧张到这种程度……叶翔和曾景武都没有呢。”
“杨阳，你冷静一下……哇靠，你的力气怎么那么大！我都要被你撞飞了啊！”
好几个场务一起跑上来才拦住了我。
导演抱着他那个宝贵的摄像头一个劲儿地拍胸口，“我的宝贝啊，你差点儿受苦了，不要怕，我会用生命保护你的，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
场务们则是将我团团围住，生怕我再闹腾。
“不至于吧，别紧张啊，也没什么的啊，你把摄像头当成自己的女朋友，就不会紧张了。”
“啊？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那就当成自己喜欢的女孩儿。”
“那我就更紧张了啊！”
大家又是给我拍背，又是拍我的脑袋，好不容易才让我冷静了下来。
还有人给我了一个士力架。
我还没吃呢，就被曾景武给抢走了。
他还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刚刚表演得太辛苦了，饿死了我，该给我吃。”
我当真疑惑了……
才吃了一个大猪头的他怎么会饿？
难不成他的肚子真的是无底洞吗？
再一次开始，我再一次走在樱花树下。
导演看了看，不得不喊道：“咔！”
“杨阳，你的表情不要那么凝重好不好？不像是男二号，倒像是杀人犯啊！”
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这样啊，我还以为自己挺有气势的呢。”
“是挺又气势的，要是去演恐怖片非常的合适……但是，咱们这是言情片啊，而且你是非常重要的男二号啊，要表现出的是对女主的忠诚，善解人意……再男女主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男二号还是非常温柔体贴的，明白了吗？”
、
“杨阳，你这样笑起来，就太猥琐了……要温文尔雅的那种感觉，懂吗？”
“嗯嗯……”
“咔！再来！不要只勾着一边唇角那样笑，太邪恶了。”
“嗯嗯……”
“咔！再来！不要瞪着眼睛啊……眼珠子都要掉了！温柔地笑，温柔地笑，你不懂吗？你这辈子就没有温柔地笑过吗？……不对，你那是痞子的笑容。”
我觉得我的嘴巴都要僵掉了，可是导演还是认为我笑得不好。
导演不得不让大家休息一下，先去吃个饭的。
叶翔和曾景武立马跑过来。
叶翔说道：“不要紧，你的确是不会笑……你不笑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帅的，可是一笑起来，就特别的猥琐，好像是那种会在学校的路上拦着姑娘调习的无赖。”
曾景武说道：“你说什么呢？杨阳怎么会是无赖呢！“
我就知道，我最好的朋友还是曾景武。
叶翔算是什么东西啊。
他总是以欺负我为乐。
从到大都是这样。
没想到，曾景武继续说道：“杨阳明明就是大无赖！你可不知道，这种事，他初中的时候就做腻歪了，见到美少女就会拦着人家要手机号码……我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家伙，无赖到过分的地步了。”
叶翔十分赞同的附和道：“就是说啊，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以前才会那么讨厌他……那么就开始那么色，简直了！”
曾景武嗯嗯地说道：“我觉得越长大，杨阳还越老实了，以前的他比现在讨厌多了，比我还会惹事，动不动就用拳头解决问题。”
叶翔和曾景武叽叽咕咕个不停，让我无言以对。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也可以这么默契了？
大家跑去领便当了。
因为领便当这个词有其他的含义，所以我们三个都不愿意主动去领便当。
我推了推曾景武，“你不是早就饿了吗？你去你去。”
叶翔也赞同的说道：“对啊，你去吧，你是顶级的吃货，你不去谁去。”
曾景武傲娇地扭过头，“不要……陈墨骗人，明明都说了，今天中午关老师会请吃大餐的，结果还让我领便当，真是太糟糕了。我要吃乱炖。”
你还是吃你个大头鬼吧！
叶翔给我递了个眼色，我长叹一声。
“你现在不领，就真的会饿肚子了啊……晚上吃饭的时候，关老师会请我们吃饭的……你就不能等等吗？”我哄道。
曾景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哼。”
我继续哄：“怎么就不行了呢？关老师那么喜欢你，你去领便当，说不定能多领几份呢。”
曾景武一听，这才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了，这个任务只能交给我了……要不然，你们去的话，肯定打不过那些人。”
我刚开心了一下，突然又愣住了。
不对不对，怎么就变成打架了呢？
是领吃的，又不是真的要让对方领便当去死啊！！！
我声问道：“叶翔，你说曾景武会不会出问题啊？”
叶翔摇摇头：“出问题的肯定不会是曾景武，他很强，我和他打过，我可以保证……会出问题的是那些和他抢盒饭的……”
我总觉得有点儿糟。
、
不管怎么说，曾景武还是顺利地去领便当，又顺利地回来了。
只不过顺便打倒了几个可怜的家伙。
曾景武居然拿回了十几个盒饭来。
“哇，这么多啊。”我说道：“你能吃得了吗？”
“那有什么不能的……就算我吃不了，也不给别人吃……放心吧，等会儿你们演戏的时候，我就把盒饭当做是零食吃，反正也没有炸鸡和可乐，只能拿盒饭将就将就了。”
我一听，木然脸的接过自己的一份盒饭……
虽然我也很能吃，要是吃饱的话，两份盒饭才够我吃的。
但我想要清醒的头脑，所以就吃一份够了。
叶翔也只能拿了一份，他一连一半都没有吃了。
“女孩子不能吃那么多，要矜持才对。”叶翔正襟危坐，像个能作妖的女孩子。
曾景武一个人就吃了三份盒饭，说起来，也不算很多了。
但他一个人占了那么多份还等着一会儿要当零食吃就比较吓人了。
吃完饭，我发现好几个场务都肿着眼眶，看来刚才领便当的时候，真是好一场战争啊。
又到我上场了。
可能是吃过饭的关系，我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不就是在樱花树下走一走吗，至于那么紧张吗？
我都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差了。
看着樱花，我想象出了，自己和女朋友一起走的场景。
多么美好的布景图啊，我牵着自己女朋友的手，一边走，一边谈情说爱。
然而，我想着想着，脑海中闪过的，却突然变成了我牵着一条狗在走的画面……然后，突然又变成了梨溯牵着一条狗在走的场景……
等等，这说明什么？
难不成我就是那只狗吗？
恍惚间，我听到了咔的一声。
“好了，接下来的画面，杨阳，你扭过头，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表现出想要喊住喜欢的女主角留意疾驰的车子，但是无论再怎样长大嘴巴，你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我希望，你在最后的一个镜头里，表现出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彷徨，无奈，伤感等情绪……你明白吗？那种眼神？”
我愣了一下……嗯？导演，你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十分理解你想要表达的想法……
一个人的眼神怎么可能表现出那么多的情绪来？
我的眼睛得成什么样啊？
我不明白……
可是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心声，拍摄继续开始。
我假装被另一边传来的车轮与柏油马路摩擦声音吸引了目光，然后看过去之后，就会发现女主要被车撞到了。
我心里就在吐槽，既然我离得那么远都能听到那么吵的车子发出的声音，女主角怎么会听不到的？
她听到了，又怎么会没有办法及时躲开呢？
虽然心底里纳闷，但是表面上我觉得自己表现得很不错了。
我转过头，瞪大了眼睛，那一副惊恐的模样，我相信自己已经表现出来了。
但导演还是喊了咔。
“杨阳，你的眼睛还能再瞪得大一点儿吗？”
“嗯？导演，你的意思是……”
“透过摄像头看不到你睁着眼睛的样子啊……千万别眨眼睛。”
“我没眨眼睛。”
“那就再试试睁得大一点！”
我们又试了一把，可我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导演还是说看不到我的眼神。
导演无声地看着我，一脸恨不得用刀子再把我的眼睛割大点儿的样子。
“行吧，就这样吧，表情上再多给点儿激动地感觉吧，这眼睛是真的没办法了，爹妈给你啥样的，你就只能用啥窟窿啊。”
导演大人，我这个不是窟窿，是正经八百的眼睛。
我拍完这一幕退了下去，接下来就是叶翔和曾景武对戏了。
我有些茫然，总觉得自己浪费了一天的时间，结果就真正有用那么一下下而已，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只是为了听到导演叹息我眼睛吗？
不，不光是导演，整个剧组的人都看着我的眼睛唉声叹气的。
就连关老师都私底下声说道：“不要紧，现在的医学那么发达，大不了咱去割个双眼皮，开个眼角，让眼睛更大一些。”
我不想割双眼皮，我也不想开眼角。
我觉得自己这个原汁原味的样子很好啊。
就像是叶翔说道——
我现在只是个眼睛的无赖。
要是我做了手术，就变成了大眼睛的无赖了……
升级了！
4、
一整天下来，我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的戏份，害得我待机了一整天。
然而，导演他们也不开心。
因为他们在我这么一丁点儿的戏份上浪费的心力远远比其他人的多。
关老师也很不高兴。
他盯着我的眼皮看了好半天，看得我心惊胆战。
“不要怕，关老师最多就是想要割你的眼皮，他暂且还没有想过要割你其他的身体部位。”叶翔说道。
我觉得他还不如不安慰我。
听得我感觉更害怕了啊。
他们除了割我的眼皮之外，还能割我的什么啊！！！
到了晚上，关老师没有要请我们吃饭的打算。
我们三个就一直跟在关老师的后头，默默地，他走，我们走，他停，我们停，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关老师受不了了，他关上车门，回头问道：“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回学校去吧……今天剩下的戏份都是其他人的了，没有你们什么事儿了，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关老师钻进车里，我们也从善如流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叶翔最喜欢讨好老师了，所以他自愿坐在副驾驶位上。
“关老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我笑眯眯的问道，用叶翔的话来说，我这个表情就是相当标准的无赖脸。
曾景武则是挑挑下巴，好像要是关老师给的答案不合乎心意，他就会冲上去打人一样。
叶翔则是双手捧脸，装着一个萝莉的样子似的使劲儿冲着关老师眨眼睛。
关老师忍受不了，惊诧的问道：“叶翔同学，你的眼睛抽筋了？是第一天演戏太疲惫的关系吗？”
关老师本就胆子，被我们三个这么吓，差点儿丢了魂。
“我忘了什么了？”关老师紧张地说道：“该不会是我又把手机弄掉了吧。”
关老师翻出自己的手机来，叹了口气，“你们三个又在琢磨什么呢？”
叶翔马上说道：“关老师，他们两个不是好人，只想着要让你请我们吃饭……老师，你放心，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我是你的人……”
叶翔握住了关老师的手。
关老师都要吐血了，“胡说八道，我有自己女朋友，你可不是我的人！”
我和曾景武拍打椅背，“吃饭，吃饭，吃饭……”
叶翔也在一边虎视眈眈。
关老师不得不马上同意请我们去吃饭。
今天是吃的黄焖鸡米饭，我们几个都吃得很满足。
曾景武更是吃到都走不动步了。
他晚饭还没有我吃得多呢……
不是他胃口大减，而是下午的时候，他把十几个盒饭当零食吃，吃到丧尽天良，人神共愤。
我都想带他去医院看看了，我生怕他吃出肠胃病啊！
回学校的路上，叶翔始终十分兴奋。
“你们都看到了吧，我今天表演得多出色啊，关老师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了，那种眼神！”
我呵呵冷笑——
关老师的确是用复杂的眼神看待叶翔。
因为关老师也分不清叶翔到底是男还是女，这样不男不女的家伙，怎能不让人心惊？
5、
第二天的时候，我生生被叶翔摇晃醒了。
我勉强睁开眼睛，问道：“我们今天不去不行吗？要不你去吧，反正你是主角，我一个配角也没什么用处啊……”
叶翔狠狠掐了我的脸。
“你要是不起来的话，你就会马上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了。”
叶翔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好像冷风吹过我的头发。
我定睛再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居然被叶翔吊在了窗户外头。
我的上半身就在窗户外，怪不得冷风会吹过我的脑袋。
“你说，你去还是不去？”叶翔冷漠地问道。
我笑开了，“当然要去了，我怎么会不去呢？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我要是不去的话，不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吗？”
我被叶翔放下之后，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抬头一看，发现曾景武还赖在床上根本没起来。
叶翔蹲在我旁边，认真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把曾景武叫起来？”
我抬起眼皮，“你都尝试什么办法了？“
“我在曾景武脑袋上浇了水，还冲着他耳朵大吼大叫……可是他睡得和死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我真的尽力了……为什么关老师非要选这种懒货做男猪脚呢，曾景武根本就是心血来潮啊。”
我相当赞同叶翔的观点。
曾景武的确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跟着我们去演戏。
他随时都有可能放弃。
关老师之所以会选择叶翔做女主角，很大的原因就是想让他与曾景武对戏。
在气场上，男女主主角就算不是势均力敌，也得有一种和谐相配的气场。
叶翔的身高也只能由曾景武相配了。
所以说，这一对男女主角，叶翔和曾景武两个意外的合适。
要是曾景武撒手不干了，难保叶翔不会被关老师给淘汰出局。
而我就不一样了。
一开始关老师就希望我成为男二号，并非是受到了叶翔或者曾景武的影响。
比起我来，叶翔更在乎曾景武这个懒汉了。
“你把他叫起来，今天下班，我请你们吃饭。”叶翔咬牙说道。
想要叶翔请吃饭真是不容易。
他和以前的那个开不同了，变得很抠门的了。
但我可不在乎一顿饭。
我漠然地看着叶翔没吭声。
叶翔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杨阳，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冷笑：“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怎么就过分了呢？”
叶翔声道：“你欠我的钱，利息可以给你免了……”
“去你的，你定的利息比高利贷都吓人，就算你把我器官都卖了，我也没那么多钱。”
叶翔意会：“好，你欠我的欠，我免五分之一！”
“全免！”
“五分之二！”
“全免。”
“五分之三！”
“三分之二！”
“成交！”
我抬起手，叶翔愤怒地拍上了我的手。
“你要是不成功，我要加利息！！！”
切，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曾景武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能够忍受他古怪脾气的朋友了。
其他的人都受不了曾景武的可怕，不敢在他身边多呆五秒钟。
我站起来，自信满满的来到了曾景武的床边。
我趴在曾景武的耳边，声说了几句……
叶翔竖起耳朵，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紧接着，就见曾景武噗通一声坐起来了，床板发出很大的声音，叶翔都吓了一跳。
曾景武利索的地跳下床，洗漱穿衣。
叶翔是真的服了，“你到底和他说什么？不对，他不是睡着吗，怎么能听到你在说什么？这么说来，他还是没有睡！是装的！该死的，我都那么折腾他了，他居然硬撑着也不行！”
这算什么啊，时候一放假，有时候，我就会在曾景武家住，当然他也会来我家。
我们本来就是这种铁哥们的关系。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曾景武家里没有暖风机，也没有空调，冬天的时候，他家就特别的冷。
他连张床都没有，只有被褥。
被褥铺在地上，就是床了。
睡醒了之后，再把被褥塞进衣柜最下面，这就是曾景武的生活方式。
与其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用一块木板隔开的空间。
我和曾景武就在这空间玩耍，闹腾，从来就没有觉得拥挤，也没有嫌弃。
我们两个都是喜欢赖床的，还比赛，看谁更能赖床。
赖到曾阿姨不得不跑过来强行把我们叫起来。
曾阿姨大发脾气，可我们就是不起床。
她把被子拿走了，逼我们起床。
饶是如此，我们还是会坚持……
如果能再多睡一会儿，就算是挨冷受冻也是可以忍受的。
我和曾景武就互相挤着取暖，死活不肯睁开眼睛。
在我们看来，为了睡觉，付出一些代价，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们是多么称职的懒货啊，为了能睡觉，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于此同时，我也是唯一一个能将曾景武从睡梦中叫起来的。
当然，个中方法我是不会和叶翔讲的。
这是我的法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