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光刺穿了眼睑,受伤的男人悠悠转醒的时候察觉到自己额头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紧接着,他看到自己身边立着三双腿。
“……您宝贵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一个不明身份的家伙上啊!会长为什么不三思一下呢?”这是一名穿着咖啡色边藏蓝袍,看上去像法师的中年人类男子。
“放肆!你现在竟然敢对本姐一再地指手画脚!我回去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你处死掉!”这是一名穿着钢铁战甲,身披金边深蓝披风,看上去像士兵统帅的年轻女子。
男子听到他们口中谈论的什么会长、本姐、乱七八糟的……第一反应就是猜测是不是一场舞台剧正在上演,但如此近距离观察下,他们身上的盔甲和长袍分明都是质地昂贵的材料所致,根本不像是舞台剧里的道具。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浑身都在刺痛的样子哪里像是在参演什么舞台剧。
“会长请恕罪,四和我一样都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他也是担心以我们的实力,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不能同时照顾好您和这位伤者的安全,并不是有心冒犯您。”这是另一名看上去像是个普通士兵的年轻男子,他站在前两人的对面,只有一双钢靴暴露在视野里。
“哼,这就是本姐三思后才下的决定!无论这里是荒郊野外还是刀山火海,既然这名伤者遇到了本姐,即是圣光意志下的安排,我必须要救治他!——哦?他已经醒了。”
躺在毯子上的男子顷刻间感觉到自己被三道目光凝视,抬头一看,那盏明亮的灯正挡住了他的视野。他眯着眼睛,也看不到对方人的脸,自己倒是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你们好……”
女人一挥手,那盏灯缓缓移开,原来是个散发着光芒的魔法符文。她蹲身下来问:“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男子愣愣望着那个魔法符文,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哦哦……我……浑身都不舒服。”
女人一皱眉头,放低了声音说:“奇怪啊……我明明把你的伤口都治好了才对……”她刚才对其他两个人说话的声调又高又急,如同发号施令的将军一般,现在这句乍一放低声调,更像在自言自语。
女人一点头,音调再一次拉高:“张开眼睛!”
受伤的男子依言照做。女人伸出一只手,没有带手套,有些冰凉的两指拉开上下眼皮,很是认真地在瞳孔里观察着什么。
“奇怪啊……难道是灵魂受到伤害了?可是灵魂方面的东西应该是萨满比较擅长,我可不怎么懂呢……”她双手抱胸,皱着眉头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啊……请问是什么情况?”男子问。
女子根本没有任何理他的打算,好像陷入了思考当中。后面的法师上前一步解释:“我们在大路边上发现你的,你当时浑身都是擦伤,应该是赤裸着身体从森林里跑出来的吧?你的衣服呢?”
赤裸着身体……从森林里跑出来……受伤的男子下意识地四处一寻,只在身边发现了一堆衣物,却不是自己的东西。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法师问。
“我……”受伤的男子僵着嘴,嗯嗯啊啊了一阵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你能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吗?”法师问。
“我……”男子迟疑着,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
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重新夺回意识的大白叫不出来,满脑子却全是尖叫!这种痛苦似曾相识,像是一般人发高烧一样的状态,足足有40度!超级冷,想蜷缩起身体,却动弹不了,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哪里,不知道周围是一片漆黑,还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视野什么也看不到。
他回忆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痛,不知道哪里在痛。
他只知道他现在动弹不得,然后只有痛!
迷迷糊糊的,他想是自己要晕过去了,但好像又没有晕过去。天旋地转,他的身体好像忽然被拉得很长,又被拉得很扁,到处都在断裂,撕扯,痛!明明断裂了很久,又根本没有断裂开,只有到处都在痛裂。
他像是沉溺在这段痛苦的时间中,直到过去了很久,很久,直到时间的概念都快要从他脑中离去。
他突然像是被解放了一下,整个人浑身轻飘飘得往前一摔。
视野终于恢复了。
他的脸像是贴在沙地上,脸颊上和身体各处传来的触感又不像是触及到沙子,感觉轻飘飘,外强中干一样的地面。他爬了起来,身体又不疼了,就在刚刚经历过的一切都好像是假象,从未发生过似的!
周围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地是灰的,天是灰的,远处像是巨魔风格的神殿是灰的,神殿背后的山也是灰的,自己的身体也是灰的。
他第一个想法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但再次巡视这个除了这个介于黑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地方之后,他还是更愿意相信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那种地狱一般痛苦的感受已经彻底消失了,大白突然原地跳了跳,不是错觉,自己的身体确实轻盈了许多。然后他的脑子闪过一个让自己也很无力吐槽的想法:
我是谁来着?
大白隐约是记得自己的名字,只是其余的呢?
他记得他生活的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的,也对许多事物、概念有清晰的认识,但更多的是残缺不全的记忆。
有关自己的一切——住在哪儿?认识谁?发生过什么?现在又在哪儿?
越来越多的问题挤在脑袋里,他刚以为自己想了很多东西,具体去思考,又是空白一片。
我不会是,死了吧?
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这里就是死亡的世界吗?
这个时候,有个清晰无比的回答在他脑子响起:“过来,到神殿这里来。”
大白愣了一下,不过本着自己大概算是个客人的身份,还是选择有礼貌地听随那个声音,往神殿方向走去。
很明显的巨魔风格,到处竖在空地上的四方柱子,看上去像是由雕刻着抽象化的动物和巨魔面孔的巨大石块堆起来的样子。
神殿四周的平台宽阔无比,一共三层阶梯式地向四周铺展,每层都围上一圈目测有一人高的镂空围墙,不过这些围墙的镂空面积太大,更像和散落在周围的四方柱一齐构成了同一种用以衬托神殿的装饰风格。
大白远远地观赏着神殿,就在他离神殿最底层的平台都还有百米以上的距离的时候,他停住不动了。
那是什么?大白眯着眼睛去仰望神殿中的模糊影子,虽然太远了看不清,但很明显那不是个人或者其他什么普通生物。
仿佛察觉到了大白不愿意更靠近神殿一步的想法,他的脑子里又传出了刚才的声音:“哈——你这只虫……给我一个让你站在我面前而我不将你消灭的理由吧!”语气中没有带上半分的友善!
大白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惹恼了哪位大神,惊慌失措地向四周环顾,口中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真的对不起……我现在马上走!”他一边满头大汗地道歉,一边向神殿方向鞠躬。
正当他准备转身走的时候,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活命的机会?!大白欲哭无泪,他这是莫名其妙惹了谁啊,就只剩下一个活命的机会了?
诶?意思是我现在还没死咯?
顾不得多想,大白急忙回应:“您说您说!”
“祭坛周围的地上散落着我的力量碎片,我要你去收集一些碎片来。”
“去吧,爬虫,在我改变主意前,马上去执行我的命令!”
……
男子迟迟不说话,法师心中疑云顿生,还想再问什么,只听那名女子出声打断了他:“好了这个问题暂且打住!你们让病人先休息一晚,本姐先回去了。”
“是,会长。”两人都应道。另一名士兵打扮的盔甲男当先过去撩起帆布,女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法师紧随其后,士兵最后才出。男子这才注意到自己在一顶宽大的帐篷里。帐篷依靠木棍穿在帆布上围成,角落里的木棍白白嫩嫩,好像是刚削出来的。
过了半晌,那名士兵的声音在帐篷外传来:“您好!”
“啊?哦,没事你进来吧。”男子说。
只见那名士兵托着一张干面饼,两块肉干和一杯水走进来,说:“会长命我送了点吃的给您。”
他不说还没察觉,一说男子顿时觉得自己饥肠辘辘,饿得要死,连忙道谢,接过干面饼就开啃。
士兵又说:“这儿有水。”
男子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谢……”接过水猛灌。
士兵见他一口气就把水喝干不剩一滴,问:“请问水还要吗?”
男子点点头,说:“麻烦你了。”话一出口,连忙又往嘴里塞饼。
这样狼吞虎咽下,一张干面饼和些许肉干根本填不饱肚子,男子却不好意思问士兵要,听士兵问起来,只说自己已经饱了。
士兵就说:“今晚您就先安心睡一觉,这是给您准备的衣服。”
男子诚恳地说:“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士兵摆了摆手说:“这都是会长的旨意。”说完就退出去了。
男子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位虽然看上去像个士兵,做事情井井有条更像个管家。说不定我觉得这三个人说话搞笑是我自己想法太肤浅了,他们或许真的就是哪里的贵族和护卫呢?
他左思右想,很快就沉沉睡去。
凌晨两三点,天还没开始亮的时候,帐篷外远远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一阵一阵非常快速地在接近。
“有刺客!”随着某人一声刺穿夜色的大喝,男子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突然迎面刮来一阵恶臭的黑风,直直朝他鼻尖撞来。
他定睛一看,只见浅薄的月光下有一只张牙舞爪的迅猛龙,旁边挂着根脏兮兮抹了土一样的钩镰正撩向他的项上,当场骇得魂飞魄散!
男子下意识侧身翻滚,一滚再滚。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躲法其实根本躲不开这夺命的钩镰,最后还是要被刺死在地上,更不知道今晚他孤零零睡在这个宽敞的帐篷里是被人有意安排。
士兵给他送完晚餐之后就走到外面一颗树下,法师早已在等他,笑称:“最后的晚餐。”
士兵心里猛翻白眼,嘴上只说:“那可说不定。”
法师道:“就算这顿不是最后的晚餐,也是倒数第二顿,倒数第三顿了。这些畜生既然狗胆包天来追杀会长,也只有这三天能出手。等我们到了岩前驿站,之后他们再也没机会了。”
士兵摇头道:“会长知道了,你肯定是要被打死的。”
法师正容道:“只要会长能够平安回到公会,我一条命她想怎么打死就怎么打死。”
“你这是何必?你可是……”士兵随口接了一句,忽然联想到了什么愣愣地望着对方。
他后面句话只说了半截就住嘴,是因为想到关于法师身份的一件事。
法师从就跟着星辰公会的断风贤法师作学生,几十年如一日,不知不觉人到中年。
一区只知道断大的名号响亮,从来没听说过断大还有个年纪这么大的学生。以至于法师离开了星辰,投了这么个籍籍无名的破烂公会,也始终摆脱不了老师的阴影。
这两年的军旅生活是法师初次离开老师这么久,可能法师以为自己能在战场上打出一点成绩,谁知道军中所有人一听介绍到断大的名字,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至于断大的学生叫作阿猫还是阿狗,得了什么功劳都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是断大的学生,总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吧?
法师万万没想到,自己又转公会又赶战场,到头来,人们在他耳边提的最多的依然是断风贤。
断风贤断风贤断风贤断风贤!
这三个字已经成了法师的心理阴影。
都快四十岁了!一个男人除了研究法术理论,一事无成!想干出点实事都要带上老师的名头才方便。
军营里的一天,法师跟着一群偷嘴的佣兵喝醉了,胸中气闷,想着自杀。正巧被出来撒热汤的士兵撞破,好劝歹劝不管用,最后吵到了会长才各自回帐篷睡觉。
士兵并不是有意触对方的心头事,但是他安慰人的口舌功夫不行,本意想提醒法师,要是反过来逼他产生什么轻生的念头,可就糟糕了。
法师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想处之泰然,心里只会更加烦躁,接过一句:“我可是断风贤断大的学生对么?”他气极反笑,“嘿”地一声过后,就沉默下去。
士兵急忙说:“对不起,我……我……”他磕磕碰碰半天不知道怎么说。
法师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闭口不言。
凌晨一点的时候,士兵轻轻拍动法师的肩膀。法师本来在闭目养神,一经提醒立即睁开眼,只见士兵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人,五个。”
法师划了一圈方向,问他人在哪里,士兵便准确点出五个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五个迅猛龙骑兵,蛰伏在林间的远处,似还在观察敌情。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察觉了,只看到空地中围着一大一两顶帐篷,按理那位会长应该睡在最大的一顶。
骑兵们按下耐心,一直等到凌晨三点是人睡意最浓的时候,终于发动。
他们一经出动就摆开了阵型,五只迅猛龙依靠健壮的双腿在林间跳跃穿梭,分散开来,将大帐篷四面围住。
当先就有两个骑兵前后脚从正面割开帆布,冲了进去。
至此,法师的计谋终于得逞。如他所料,会长的性子肯定不会在意那名男子的真实身份,所以他白天就想了这样一个办法,将那名男子摆在那里引诱敌人过来。
实际有没有“诱饵”的意义并不重要,他只是想借敌人的刀把人杀掉,一路上就省下了要照顾这个病患的功夫。
万一这个男子真的是个间谍前锋,法师也已经在那顶会长休息的帐篷里设了手脚以作将计就计。
他知道会长年纪虽,是个绝顶聪明又心狠手辣的人,一旦敌人来袭,她只需要走出来一看,就能察觉到不对,到时自己是肯定要被打死的。可法师想到,如果就此一波让会长平安回到公会,自己一条早已经无趣了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士兵洞悉了他的心思,颇感无奈,但士兵也实在不忍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惨死在帐篷里,徒惹会长生气不说,要是事情能简单解决,法师这么费尽心思又是何必?
他之前心里没有主意,仍由法师布置,现在心下却有了计较:“要是我们趁机救下那名男子,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不是很好?”
心念至此,立刻摇声大喊:“有刺客!”一提手中武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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