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稍稍有些微明的时候,园子里的动物们都已经苏醒过来了。
德鲁伊是听得懂这些挂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在叫喊些什么内容的,她推开窗门,操纵着树枝晃动了两下,叫道:“吵死了!快滚!”
鸟当然不明白树枝是作了什么怪,对它们老说,自己脚下站得这几条木杆就约等于整片大地了,“大地”一抖动,它们也只能惊慌失措地朝四面八方散去。
红玉就住在隔壁,早就起来了。
叶星星出来看时,这个姑娘正在练习着武技上的基本功,从开始的舒展身体作热身,到练习枪术、格斗术中的套路,循序渐进。
叶星星是趴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问道:“你那个师父没教过你,掌握煅骨之后再做这些,已经没什么效果了吗?”
红玉呆了一呆:“啊?我不知道啊。”
叶星星失笑道:“我倒是忘记了,你那个师父是教不了你什么武技的。”
红玉听她讲话的时候停了一下姿势,听完继续做起来,一边说着:“但是习惯也很难抛弃掉呢。”
叶星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道:“掌握煅骨之后,再想提升,就要多动动脑子了。精神的感悟和升华才是重点,生物的本质还是魂源,魂源强大了,肉体倒不显得多么重要了。”
红玉奇道:“我在总部的时候从前辈口中听说过一些,像是去感悟一些人生大道理什么的,但那到底是个什么原理呢,为什么思想上的变化能强健体魄?”
叶星星道:“那倒不是什么这么个说法。掌握煅骨,本身就需要一个长足的锻炼累积,从没有人在思想高深之类的情况下掌握煅骨,拥有一个健康强韧的体态才是掌握煅骨的门票。”
“再说我们佣兵有许多文盲的,大字都不认得一个,更多的还是不怎么喜欢接触别人,有多少阅历的人,哪懂得什么人生大道理?但也不影响他们领悟煅骨。”
“煅骨这个东西,就好像是你以为自己只有一只手,另一只一直等待你去发现。你首先要保证那只被隐藏起来的手有运动的力量,基础的骨骼和肌肉都是启动的钥匙,再然后是去深入挖掘它的作用。你得明白这只手能被举起来、能够挥舞、弯曲,上面还有臂、胳膊、手掌、五指之分,再到这五指能握紧,掌握东西,到了灵活的人身上,还能做些手势,穿针引线什么的。这就是开发煅骨的过程。”
红玉似懂非懂,陷入沉思。
叶星星是很喜欢这姑娘的,又聪明又好学,跟他师父完全不一样。
虽然伊恩这两天也不知道做了多大改变,竟然把该说的都说了,叶星星对他仍是心有芥蒂。
看到伊恩的那天,她要问的不仅仅是“你到底在干什么”,想说的其实有很多,只是突然间又没什么想说的心情了。
按伊恩的说法,他如果已经将这段时光经历过许多遍,叶星星想问的,他想必是知道的。因此归纳而言,还是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叶星星是个直爽简单的人,比起一区的轻松日常生活,更喜欢开荒时那种紧张,迫切,刺激的战斗环境。她也顾念每一个在开荒时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但开荒既紧张,又迫切,更刺激,始终是会死人的,一点哪怕是再强大的佣兵公会也避免不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其实新人旧人都会死。叶星星的朋友们已经死去不少了,她在开荒的时候可以被紧促的节奏挤压地顾不上去想这些,但一回到一区,在轻松的慢节奏生活下,她就会莫名感觉到寂寞。
无论是人还是精灵,寂寞了总要有几个朋友分担。
养由基、风零语、伊恩,这三个就是叶星星为数不多的老朋友,谈不上多有共同语言,只是大家都是同期参与开荒的战友,当闲着无聊回忆起以前的时光,还残留到现在的,也只有这三个人了。
伊恩当初是很羸弱的,没什么天赋和特长,放在一区的普通公会里,也就是个众人水平。正面交锋的话,他能战胜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但生死搏命,他是能被毫无武技,只有一腔狠劲的混混反杀的。
这样一个人,大家当初都不知道是怎么混进开荒队伍的。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公会形体松散,开荒队伍之间管理也有很多漏洞,但更多的还是没什么人在乎死人这种事。
他既然来了,就让他跟着,要是他死了,也是不自量力,没人会照顾这样的情况。
开荒总会遭遇很多危险,除了外界的,也有内部被影响到的因素,比如心态啊,身体状态啊,队友间的沟通啊。
发展到中期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半数以上了。很多人开始抱怨带着伊恩这个拖油瓶,因为压力也就来了。
叶星星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以为,是她圣母心发作,稍稍照顾了伊恩,他才能扛住重压跟上队伍脚步的。
现在已经不敢断定了。
因为队伍面临极高危险的时候,伊恩也许自己有了一定的成长,才算跟着队伍共度难关的。而这成长的原因,大概就是靠他那个不停在死的说法——一步一步探寻着可能,一步一步以最平庸的资质学习精英们的知识和技巧。
但当时叶星星是不这么想的。叶星星确实照顾过这个拖后腿的,以至于他能活到最后,活到回去一区的时候。
到后来,伊恩莫名其妙跟着一群人集结起公会联盟来。他变成了最高理事,在各个公会之间周旋,在别人眼里,地位比叶星星要高得多。
但他做事方式始终是令人无法理解。
叶星星一直感觉他们之间还算是过命的战友,这个人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风零语做人不行,对待开荒和工作是严肃的。养由基则更不用提,如果不是用心,也爬不到副会长的位置上来。
但伊恩做事就很过分。
叶星星听着他的劣迹斑斑,有的时候感觉自己作为朋友,也有些丢脸。但她是公会里的主力,一直在忙,不怎么回来。偶尔回来的时候,和伊恩也聊不动了。
七拖八拖,这份心情就越来越复杂,她始终不知道伊恩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只怪自己当初交友不慎。
说是这么说,事情也没有严重到要吵架或者绝交的地步。
几人之间是朋友,有交命的历史,却不是一直在一起无话不谈,称不上特别要好的朋友。
他们是保持着一点距离的。
叶星星总不能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上去跟伊恩语重心长,说些“为你好”的蠢话吧?
那是没这个必要的。
但正因为这点距离,叶星星总感觉伊恩是在掩饰什么,或者很虚假。有一些人在外交际,脸上总会戴着面具,隐藏着什么样子,揭开来就是什么样子。
伊恩不同,他更像是面具底下还有面具,面具底下还有面具。以为揭了三层面具,底下总该是真面目了,但是仔细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好像之前揭开的面具本就是他的真容。
那么,一般人就说,这个人就是活在面皮上的,及其肤浅的一个人。
——所有人都是这么理解的,而红玉,无非也就是理解到另一张面具上一样,与大家都是一样的。
但真实情况又是怎么样呢?
伊恩戴着一副“真诚”的面具,好像非常豁达的样子,把所有秘密都交付了出去。近期相处,为人好像也变得真诚了许多。
这又是真的吗?
这种感觉岂不是和之前一样,还是活在面皮之上?
叶星星的对他的芥蒂因此而来,她因此逐渐感觉到伊恩的可悲了,这个人大概已经迷失了自己真正的模样,活成了肤浅的人皮玩偶。
如果真是这样,他内里的真实都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难道因为无数次重启,把他的人格都磨碎了吗?
……
麒麟公会突然开始忙起来了。
全城的佣兵都在奔走,封锁食物和水源,分地域集中人群。
大清早的,所有人都被床上赶了下来,麻利地穿戴好衣物,走到空旷的公园或者大路上去。
有人高声抱怨:“我还没吃东西呢!”或是“刚躺下,让我再睡一会儿!”
佣兵们便持回答:“要吃要睡的,先出去再说!”
等人们一到地方,发现那里已经集中好一批被检查无毒的早餐和帐篷,给人应急了。
“十级全城戒严!十级全城戒严!十级全城戒严!”
警告声到处在宣扬,大部分人都是蒙圈的:“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不知道啊,那谁,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啊!”
有很多人的生活节奏都被瞬间打乱了,他们强调自己一会儿要去干多重要的事情,什么“搞砸了你赔得起吗?”这样的话,但看到各个公会佣兵手中的武力物械,都怂了。
驻城公会只有一个,其他公会也是存在的,三明城当然不止麒麟公会一个佣兵公会。
红玉过去找师父的时候,遇到几个会长聚在一起开会。
伊恩从门里走出来,问道:“你来了?带吃的没?”
红玉无奈道:“你也没跟我说啊?”
伊恩道:“你这什么徒弟啊?我开了一通宵的会,肚子正饿着呢,你过来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红玉如实地点头:“我还真不知道。”
伊恩左右看了一眼,道:“饿死了,先去吃东西。”
红玉奇道:“会还没开完吧?”
伊恩道:“开个,我忙着呢。”
他虽然一直对别人略去自己的重启次数,但会议内容,至少是不需要再多听的。
伊恩在路上如此这般地对红玉解释完事情的经过,红玉这才明白自己一觉错过了什么好事情。
“这天底下还真有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啊?”姑娘很是诧异。
伊恩道:“哼。”
“那个人太可怜了吧?啊,痛!”
……
麒麟公会的食堂,食物必须检验过没有疾病才被端上餐桌,但其中许多米和粉都出了问题,导致能吃的东西非常少。
厨师也是动尽了脑子,叫上几个法师在后厨加工魔法面包和矿泉水。
这种魔法食物干瘪瘪,徒有外表,里面没有味道也没什么营养价值。为了渡过难关,厨师也是夹了一点肉,撒上食盐什么的,让魔法食物也能下咽了。
说什么下咽,伊恩一直是不挑的。对佣兵来说,缺少食物的荒野环境下,经常陷入顿顿吃尸体、蛆虫一类东西的恶劣情况。
有法师天天做魔法面包,在野外也算是正常待遇了。
直到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食堂大门,高声道:“不好了!丧尸已经出现了!”
这个人大概也是个新人,大呼叫过后,里面就被公会里的前辈斥责了一顿,说是影响军心。
伊恩一拍脑门:“诶呀,差点忘记这回事。”
不等红玉发问,他口中叼着面包,当先一步就抢了出去。
……
现场已经被雇佣兵警卫队层层包围,站成了两队人墙,把街道都封锁了起来。伊恩一赶到,红玉便在他身后发问:“怎么了,很重要吗?”
伊恩道:“当然重要了!现在每一件事都称得上一条线索,我必须尽量赶到才好。”说罢,又拍着脑门懊恼道,“这脑子,怎么老是丢三落四的。”
红玉只好安慰道:“没关系的。”
这时候,她听到人说:“……被打伤了?”
“对,他是最早一批赶过来跟丧尸动手的,没想那个丧尸很不简单,他当场被打伤了。”
“诶呀呀,这么强的,怎么会……现在他人呢?”
那人朝一个方向抬了下头,道:“送牧师那儿去了。”
“唉,还好处理及时。”
这时候,人群正中央传来一阵骚动,有一个粗犷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在嘈杂之中显得特别有力:“脱控了脱控了,深结来一个!有没有深结,阿甘?”
一人听到声音就忍不住问:“南瓜哥在指挥?”
另一人称是,一边指了个方向。
他们口中“很不简单”的丧尸不知为何挣脱了特制的铁链,在场负责的南瓜哥着一身板甲站在马车上,红玉远远看了一眼,只见南瓜哥一手按住自己的耳朵,显然带着通讯软泥,喊得却又非常大声,让半条街都听得到了。
南瓜哥此人是其貌不扬的,红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隔着一排人头向里面眺望。
只看到场中有两名战士一左一右,与丧尸缠斗。令人吃惊的是,场中人们口中的丧尸与常人概念里的差距非常之大。
这只丧尸身无寸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体态特征表明其生前是一名人类少女,而且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雪白的皮肤上除了新沾上的尘土,看不到一丝的伤痕,这样一具完美的躯体根本就是刚刚雕刻好的人体石膏像。
“这就是丧尸?”红玉疑惑的询问。
她也是见过展销会变异的那些怪物的,跟眼前这个皮肤光滑的少女完全两样。
伊恩此时心思显然不在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法师的控制随指挥到位了。无数的冰粒子悬浮在周空,比眨眼更快的速度下聚集,凝结成将丧尸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冰山。
“深结?”红玉有些诧异。
这是一个需要做降温环境才能施展的高阶冰霜法术,能够这么直接施展出来么?
但这样一个高阶的冰霜法术似乎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控制效果。冰山还没有定型超过一秒,内部就开始传出噼里啪啦接连不断的冰裂声。
冰块崩裂的速度太快,在众人惊呼声中,丧尸已经将它的双臂挣脱出来。当第一块冰破裂,余下的也因丧尸挣扎的动作纷纷滑落,构不成威胁。
几位法师急忙念动咒语,四面八方的寒冰箭几乎将丧尸全身都覆盖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别打了别打了!战士!震荡波接一个!沉默!制裁!控制!”似乎早已知道这些冰霜魔法对丧尸并不会管用,某指挥继续嘶着嗓子吼。
果不其然,丧尸腿部的动作虽然受到了一定影响,但它浑身透出的寒气与其说是寒冰箭造成的影响,不如说是它自己施展出的保护性魔法更为恰当——会释放冰霜魔法的丧尸!
所有人瞠目结舌,也难怪之前那位比较出名的厉害人物会受伤。
不过这具会魔法的丧尸似乎也只懂得向前直扑,它将两只手张开,进攻方式单纯地像是肉食野兽在捕食动物。被攻击的战士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只顾举起手中盾牌,靠着手肘狠狠一记猛撞,砰然一声,丧尸佁然不动,盲目地攻击着盾牌。另一名战士则宛如怒目金刚爆喝一声,身前发出一道无形的能量波穿透了丧尸的身体,同此同时,深紫色光圈与金色巨锤两道魔法先后落在丧尸头上。
丧尸发出一声像是憋在胸腔里的闷哼,这声音竟令人情不自禁想起寒冬里的风雪。
“驱……驱一下,它摇了!”某指挥明显也很激动,喊第一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数道淡蓝色的大型驱散光环落在丧尸身上,又引起丧尸低声嘶吼。但丧尸左扑右滚,手上力道不减,依然将两名战士的盾牌敲打得砰砰作响,似乎它与战士之间的野蛮缠斗根本没有被影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