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要把费解写在脸上。
对终日在军营中厮混的她来讲,这样的长篇大论显然是有些难以理解。
“我还是不懂。”她叹了口气,娇的身子在夕阳的余光下更矮了几分,“就这样吧。”
苏枕河咬咬嘴唇,看着少女低垂的头,说:“你也不必这么懊悔。我会帮你进言,让你能直接带兵平叛的。”
“你疯了?”张未笙猛地抬起头,“那些新兵刚入伍不到一年!他们的水平遇到那些吃了禁药的疯子就是送死!”
“可你麾下的那三个直属部队呢?”
“……尚未满编。”张未笙皱起眉,“而且,对付叛军,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总有人会担心。担心你,担心那些被裹挟的无辜群众,有人跟着你,是帮助,也是限制。”苏枕河极为直白的将自己的想法坦陈,“你有时做事太过极端。”
“那又怎样?”张未笙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他们都是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总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夏律的第一条都必须时刻铭记在心。”
“叛国者,杀无赦。”
她的头颅在说话间猛地抬起,原本墨色的瞳孔此刻尽显赤红。
“你总是这样。”苏枕河微笑着说,眼睛深处透着一种兄长对妹妹的宠溺,“太过理所当然。”
他伸出手,似乎想揉乱张未笙的头发,可被瞪了一眼,尴尬的收了回去。
“还好,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他用右手食指在鼻子下蹭蹭,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张未笙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分不清嫌恶还是喜悦。在一开始的激情被冲淡不少后,她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非要帮助她不可的理由。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就凭我们的儿时情谊?”张未笙叹了口气,“明明这一切只是我自己的私事。”
“因为很多理由吧。比如,你生的美艳,叫人拒绝不了。”苏枕河打了个哈哈,连忙岔开话题,“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守护夏国也说不定。”
“我自然有我的方式去守护。我好歹也是三贤人之一!”
“可若是你的方法不对呢?别忘了,不管你有多么高洁,你的正义也不一定永远都是对的。”
“我向你保证,如果那样,我必定会死在这个国家之前。”
那一刻,夏国历代神将的魂魄仿佛与她同在,那清淡的语气下满是铁一般的决心。
她像是蕴着湖水般的眼睛被睫毛盖住,让人看不真切。
苏枕河看着那双眼,不禁有些出神。
自第一天相遇以来,那双眼就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坚强与胆怯同时在其中深藏,一直闪着光的眼睛偶尔会黯淡下去,犹带睡意的盯着某处,直到重新被点燃。
可那个时候似乎永远也不会回来。
现在,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苏枕河看到的满是偏执和淡漠。
那是对所有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漠不关心的眼神。
简直就是这个行将就木的庞大帝国的真实写照。
苏枕河不由得担心起命运来。
这个少女的,国家的,自己的。
他的担心绝不是毫无理由的。诚然,现在人族中兴盛世是九圣一手开创,可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后代都有高尚的情操?再退一步讲,这国内的千万人个个都是圣贤不成?私心是人的天性,是进步的源泉,也是毁灭的良机。
当那些被激情所迷惑的叛军面对真正怀抱理想,被戏剧中那种宏大所浸染的她时,怎么会有除了像尘埃一样逝去以外的命运呢?
张未笙的确有着万军不当之力,可暴力是绝对无法解决所有问题的。这一点,无数的史书上都有着清晰的记载。
他并不担心张未笙会有莫名输给一些跳梁丑的可能性,他只是害怕她会不会在没人能倾诉的未来渐渐迷失在对力量的追求中,在逐渐狂热的理想中溺死。
苏枕河叹了口气,对张未笙说:“那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
—
一直等待到第五日,白起的消息才传到她手上。
这几日里她的心脏像是被焚烧一样,那种急切到寝食难安的心情让她厌烦到了极点。
“苦战,速援。”
在她得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她就想直接冲进皇宫,寻得一个出兵的理由,好将心里的郁结都释放出去。
可还没等她妆扮好,苏枕河就像未卜先知一样的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明日早朝再说吧。”
他在门外轻轻说,语气坚决。
“事态紧急。”
张未笙回答。
“可是这不合礼仪。”
见张未笙没有开门的意思,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
张未笙沉默了。
“我会帮你的。”苏枕河说,“相信我。”
她丢掉手中的发簪,听着它在首饰盒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张未笙泄了气,头发披散着,靠在门框上。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她讽刺道。
“这只是装出大人模样的过家家。”苏枕河安慰她说,“在我们改变这一切之前,暂且忍忍。”
“那我回去休息了。希望你能兑现你的承诺。”
她关上门,再也没出声。
“一定。”
苏枕河苦笑着回答,转身离开了将府。
张未笙坐在床沿,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只燕子飞过,它在将府已经住了许久。
除了在张未笙房檐下筑巢以外,它拒绝了人们对它的一切帮助。眼神被它觅食的身影吸引,张未笙歪了歪头。
“……呵。”
她突然笑了起来。
伸手捞起妆台上的朱红在唇上点了点,双唇一抿,苍白的面色就明媚了不少。
站起身,将宽大的袖管撸到手肘,她拿起一只笔沾沾浓墨,就在书桌上铺好的纸上写了起来。
“何必伤秋?云销雨霁,花正艳。征途渐近,可怜无人观。”
“柔肠萦损。转身嗅青梅,竹马远。纵点红唇,空对堂前燕。”
她轻轻念着自己刚写下的词,心里又想起了远方的他。
“还是没有他写得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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