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未笙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十分落寞。
她也算是有着跌宕起伏的人生。
自幼至今,经过几次大起大落,难得稳坐这庙堂之上,却不得几夜安眠。每每有高处不胜寒之意,幸有一人排忧解难
可现在那人不在,她做事难免是处处受限、举步维艰。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到现在,也称得上一句英雄好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头扭了过去,看着皇帝发呆。
“其实,现在的夏国,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
苏枕河继续说。
“为什么不能进步?那我呢?又怎么说。”张未笙说,“我是能进步的。如果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进步,那夏国还会滞留在原地吗?”
“可你是天才。”苏枕河回答,“你灵魂中滋生的才华能保护你,让你永远不停的前进,可这朝堂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庸碌之辈,你不能期待他们有能实现理想的能力。何况,很多人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能吃饱肚子,能活在这个人世,就是极大的幸福了。”
她皱起精心画了许久的眉,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果然,你还是无法理解。”
苏枕河斜了斜眼睛,发出一句莫名的感叹。
“好了。”
她极快极轻的吐出几个音节,声音难掩的沙哑。
“别说了,让我静静吧。”
一直到皇帝站起身,在众人的赞美声中重归王位,宣布退朝为止,他们两个都没有再说哪怕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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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宫中出来时,已是日薄西山。
张未笙送走了身边最后一位副官,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已经很久没有感到疲劳的她今天确实累的够呛,特别是为了压制乱流时受的伤又有些复发的迹象。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她突然毫无预兆的咳嗽了起来。
好一阵子,她都沉浸在这连续不断的咳嗽声中,直到眼睛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泪花。她蹲在地上,用新换上的军装袖子擦眼睛,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弄脏赏赐的绸缎。
从腰间解下刚刚取回的酒壶,喝了一大口其中的辛辣液体,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禁眯成了一道缝。
几口酒下肚,她的咳嗽很快就止住了,那感觉好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流在体内打转,最后竟然不可思议的和谐共处。
在她准备起身时,心底不可阻拦的升起一阵悲伤,那感觉来的如此迅速,猝不及防的让她一阵腹痛。
她捂着肚子,继续蹲在原地。
良久,身后有个关切的声音问道:“好些了吗?”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用你管。”
仿佛刚刚缓和了些许的关系一下子又回到原点,她冷冰冰的对苏枕河说。
“看起来是恢复了。”
苏枕河也不生气,对她笑笑。
“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就回府上吧,这天色也不早了,想必家中还有佳人等候。”
张未笙将头埋在膝盖中,没有一点抬起来的意思。
“我可以有一个送你回去的机会吗?”
他想要谈话的欲望溢于言表,本想拒绝的张未笙想到他那天在茶楼的计划,‘不行’二字还是说不出口。
“嗯。”
最后,她还是用一声细不可闻的哼声代替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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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长安城的街道被照的一片金黄,可自皇城向外走的却是少之又少,这条专供大臣们进出的街道冷冷清清,只剩下左右柳树被枝条压的弯下了腰。
“抱歉。”
苏枕河突然揉了揉头发,憋了很久说出了一句毫无营养的话。
“免了吧。”张未笙依旧按着腹,有气无力的回答,“反正你心里估计也没几分歉意。”
“这次是真的。”苏枕河轻轻说,“我没想到你们两个的关系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你瞎吗?如果你不太需要眼睛,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张未笙毫不犹豫的骂道。
“可是我以为到了我们这个位置,情爱已经是排在第二位的东西了。”
“离我远点!这种六亲不认的绝情症会传染的!”张未笙作势要推开他“以后别说我认识你,我们不熟!”
两人就在这儿时常有的打闹中找回以往的畅快,直到苏枕河笑容收敛,作势要开启话题。
“先不说这个。”苏枕河换上了那幅严肃的面孔,“我劝你还是相信白起,等他回来向你报告深渊边上的事情吧。”
“为什么?”
“虽然这个可能很微弱。”苏枕河认真的看着她,“可万一你也陷在深渊中,那夏国就真的完了。陛下尚幼,白晓自己绝对无法守护国家。墨念也不可能再有归来的一天了,因为他的归处行将消散。”
张未笙沉默了。
“皇帝那边,他的压力也总要有人分担。”
“可是。”张未笙反驳,“那又怎么样呢?如果他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有我们来为他解决,那他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做的这个皇帝就只是为了成为一个象征?一个偶像?”
“某种意义上,”苏枕河淡漠地说出他心中的答案,“的确如此。”
张未笙显然无法理解他的话,她走到苏枕河前面,让他的脚步停下。
“都说,是九圣终结了黑暗时代,给人们带来了自由的意志和不羁的灵魂。”张未笙慢慢说,她足尖点地,在晚风中转了个圈,已经长到了肩部下方的头发披散着,哪怕凌乱也有着别样的美感,“可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你此刻的思考不被拘束,何来不自由?”
“可我的行为处处受限,哪怕我是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不止我,这夏国的每一个人都被重重囚锁加身,来自家人,来自国家,来自自己自由吗?”
“自由。”
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张未笙脸上是难掩的失望,因为墨念亲口承认过眼前这人的学识与他不分伯仲…哪怕其中有自谦的成分,那也几乎是事实。
这代表着,如果墨念在此,他也会有同样的回答。说到底,他仍旧是个文人,难以逃脱这份束缚。
她不再展现那种少女的模样,肃立在街道中央,重新变成了那个将军。
“那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用手中长剑斩断这些囚锁。”
她的声音中浸透着铁与火,满是对这已经延续了可能几万年规则的挑战和仇恨。
“做不到的,未笙。”苏枕河轻轻的对她说,“那样,就会有新的束缚产生。这些束缚是人性使然,天生如此。”
张未笙抬头,看着遥远的山后隐没的太阳。
“那为什么格莉斯能那样自由呢?”
张未笙问道。
“她同样被束缚着,被身为人皇的职责。”
苏枕河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
“照你这么说,我永远得不到答案?”
她咬咬牙,清秀的脸挤成一团,有些不甘心。
“还是有的。”苏枕河叹了口气,“你只要知道,文明和社会的发展永远不存在于暴力中就好了。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用新的思想代替旧的,让所有人对你信服,那时你的愿望大抵上就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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