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扑闪着的眼睛透露出些许失望,回头跟自己的乳娘说着悄悄话,眼睛里闪动着泪光。
张未笙静静的看着他们。
她本来以为自己没那么容易被打动,毕竟在苏枕河的计划中皇帝是否能正常继位根本就无关紧要,很显然,那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她说不上喜欢,甚至都没见过几面的孩。除了他身上被他人强加的不幸命运正是不谙世事的年龄,却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过早的迎来成熟。那命运注定带着荣耀和死亡,可在死亡到来之前,她必须要把他应得的荣耀亲自交付到他的手上。
她自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套上重重枷锁,不希望别人遭受同样的命运,所以这种把责任推到他人身上的所谓仪式她很不喜欢。
应该是这样的。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原本瘫坐的身体坐直。
她更不愿看到的却是墨念交给她守护的这个帝王蒙受不该有的屈辱和不公。
她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推开前来询问的侍从,伸出右手。
漆黑军装上金黄的穗饰随着她的步子颤动,寒光一闪,下个瞬间,手上就多了一把犹如星芒的利刃。
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锐气自她身上散发,有些修为不佳的文官只是注视着她的身影,双目就仿佛被割伤一般的剧痛。
“咳。”她轻轻咳嗽,把全殿的视线都拉了过来。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少女清朗的声线在她刻意催动的元素传播下占满了整个大殿,“墨念把君的职责托付给我,白晓又修为尚浅,所以就由我来主持仪式吧。”
“可是主持祝福仪式需要浩然正气,你有办法吗?”白晓皱起眉头,“龙体为重,如果出了岔子,还不如等个几年。他总有回来的一天。”
“去年这个时候,我才破虚不久。”张未笙突然没头没脑的说,“现而今,我离入圣境也只差半步。”
“我是一天比一天强的,只要我不横死当场,就没人能杀了我。瞧啊,去年那么多次刺杀,我不是好好地活下来了?所以啊,我等得起,无论是墨念回来,还是夏国重回巅峰。可皇帝呢?诸位呢?夏国呢?”她微眯着眼,环视四周,“而且,我说过我有办法。”
而后她瞥了白晓一瞬,轻笑着说:“你且看。”
她站在大殿中央,正对着二十七个台阶上的那位年仅五岁的皇帝,环视周围,她手下的那些武将们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肃立在殿堂的东侧,偶尔调整站姿,甲胄的铁片会发出一些响动。而那些能看清脸文官们大多都是着紫色朝服的一、二品大员,也只有这些身怀不浅修为的人才能直面此刻她的锋锐,那个点头赞同白晓的老者颧骨很高,干瘪的嘴唇上稀疏的挂着几根胡子,眼睛没什么色彩,看不穿他的内心。而此刻所有人的舌头仿佛都打了结,冲到嘴边的话都被压回了嗓子里。他们只能静静的盯着张未笙的后背上突然亮起的鲜红纹身。
少女轻轻笑了起来,她低声呼唤:“神威灵装。”
下一刻,火焰升腾。
细心穿好的漆黑双排扣军装礼服瞬间被燃尽,那身白金二色的裙装又一次出现在了张未笙的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那些火焰只是在她身边盘旋,溅出的火星也在被紧紧吸附在她身侧,透出点点金光。它们如同精灵般美丽,仿佛其足以融化金铁的温度并不存在。
在她身后,有一个漩涡般的窄圆形黑色光门轰然打开,其中吹出些气流,并不寒冷,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却充满着死寂的气息,那是种让大殿中的所有人芒刺在背的危险感,那是所有生者对死亡本能的抗拒。
还好那门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就被关闭,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随着那气流飞出的,是几滴鲜红色的液体。在那被死寂包裹的世界中,它们一直闪烁着淡白色的荧光。
它们被气流和火焰包裹,悬停在了张未笙的指尖。
“好。”她的脸上微笑如百合花般绽开,随后那锋锐无匹的利刃在她手套下露出的月白色的左腕一闪而过,鲜血甫一渗出,伤口便很快愈合。
她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血和那几滴液体接近,在火焰构成的囚笼中,它们接触,炸裂,而后很快的如水和墨汁般的慢慢融合。
她抹去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身侧沉浮着四溢的元素,语气轻松地撒了个的谎:“想必大家都猜到了,这是墨念的鲜血,在他走之前,我偷偷拿到的。他的每一寸血脉里都蕴含着浩然正气,虽然这几滴血内含量不多,但有我的龙血控制和增强,应付这场仪式总是够的。”
她轻佻的语气变得肃穆起来,对擦去泪水,侥有兴味的看着自己的皇帝说:
“陛下,您准备好了吗。”
皇帝看了看身边的老师,得到一个鼓励的微笑后,他胆怯的点点头。
张未笙对他微微笑着,无风的殿堂中,她衣衫鼓荡。
她将利刃隐于虚空,双手合十,火焰牢笼失去控制,其中的鲜血猛地炸开,极为精纯的浩然正气从中迸射,被她牢牢的控制住,随后飘向皇帝身边。
苏枕河早已识趣的退下,张未笙深深地看了白晓一眼,白晓对她回以微笑,随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两人抬步登上那二十七级台阶。
半途中,白晓的“丞相印”在他身侧浮现,它散发着光芒,笼罩着处于浩然正气漩涡中央的皇帝。
“汝,万王之王。”
白晓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念诵着属于他的祝福,将自己的忠诚献于对方。
“愿您拥有广袤的疆土,至高的权利,无数的子民。他们将尊您的名为圣,直至永远。”
“夏国之相,白晓,愿为您尽忠。”
他半跪于龙椅前,头深深地低下,而他的言语和力量都化为一枚印记,印在皇帝的左肩。
“汝,屠龙之龙。”
张未笙在龙椅前站定,声音洪亮。将军铠化成的神威灵装微微闪光,火焰化为一只赤红的凤凰,向皇帝飞去。
“愿您拥有至强的伟力,公正的内心,攘除奸邪,斩恶务尽。”
“夏国之将,张未笙,愿献毕生之力。”
她同样低下身子,半跪在皇帝的右侧,那只凤凰飞到皇帝的面前,俏皮的鸣叫一声,便化为印记,落在他的右肩。
在众人以为结束的时候,一把紫檀木鞘的剑突然出现在半空中。它猛地出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深深插在龙椅的正前方。
皇帝显然被吓了一跳,他身子一僵,几乎要哭出来。
“别怕。”
一个悦耳的清脆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歪歪头,向自己的右侧看去,张未笙正对着他做鬼脸,他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汝,天子之子。”
张未笙的声音再次于殿内响彻。
“愿您拥有高洁的灵魂,生之旅途的平稳。”
猜测着墨念的语气,张未笙嘴角不禁挂出了自己看过千万遍、同那人一模一样的浅笑。
“如果这一刻,是你本人说出这些话,该多好?”
在改变皇帝命运的关键时刻,张未笙却自顾自的走起了神,长久的停顿让众人都有些不适,直到她注意到皇帝试探着挪了挪身子,才继续说下去。
“和无数的幸福。”
那些四溢的浩然正气全部灌入那把长剑中,而后那剑渐渐缩,直至能被皇帝抓入手心。他颤颤巍巍的自龙椅上爬下,先是伸手点了点那剑柄,而后将剑一把握住。此刻,在他的胸口,最后的印记渐渐成型。
“夏国之君,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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